第117章 玉碗夤夜盛湯至,春山暗度藏機鋒


  第117章 玉碗夤夜盛湯至,春山暗度藏機鋒

  周顯心中掠過一絲詫異。

  賈璉與王熙鳳夫妻不睦,在府中早已不是秘密。

  尤其賈璉跟著周顯做洋貨行生意,手頭寬裕後,更是變本加厲在外眠花宿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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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鳳為此沒少與賈璉爭執,夫妻關係形同水火。

  按常理,王熙鳳對他這個「助長」了賈璉氣焰、分了賈璉心思的合伙人,心中不忿才是常情。

  此刻她卻夤夜前來,親自送一碗醒酒湯,這份突如其來的殷勤,怎麼看都透著不尋常的意味。

  周顯不動聲色,伸手接過托盤,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嫂夫人有心了,如此關懷,顯愧領了。」

  他微微頷首致意,隨即話鋒一轉,語氣疏離而客氣。

  「夜色已深,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多有不便,便不留嫂夫人了。」

  「嫂夫人請回吧,顯多謝了。」

  眼見周顯態度明確,涇渭分明,王熙鳳卻並未退縮。

  她唇邊的笑意深了些許,眼波盈盈,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爽利:「顯兄弟還真是謹遵禮教,一絲不苟。」

  「不過,妾身已是嫁作人婦的婦人,又不是那等未出閣的小姐,何須如此避諱。」

  「況且這是在自己府里,四下並無閒雜人等,顯兄弟也無需這般拘謹。」

  她向前略移了半步,目光掃過屋內。

  「再者,妾身巴巴地送了這湯來,一路走得口乾舌燥,此刻只想向顯兄弟討杯清茶潤潤喉。」

  「顯兄弟總不至於,連杯茶水也吝嗇,要將妾身拒於千里之外吧?」

  她言辭懇切,理由充分,姿態放得低,卻又帶著一種不容輕易拒絕的堅持。

  周顯看著她那雙在燈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念頭微轉。

  堵不如疏,與其讓她在門外糾纏引人猜疑,不如看看這位「鳳辣子」深夜造訪,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周顯側身讓開門口,面上浮起一絲禮節性的淺笑:「嫂夫人既如此說,倒顯得我不懂事了。」

  「既是為送湯而來,又走得辛苦,一杯清茶自當奉上,嫂夫人,裡邊請。」

  王熙鳳被周顯請進屋內後,周顯面色平和地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嫂夫人請用。」

  王熙鳳笑著接過,抿了一口,眼波流轉:「到底是英俊瀟灑的解元郎,便是倒的一杯茶水,都頗有滋味,比往常要甜上幾分。」

  周顯淡然一笑,並未接話,只靜靜看著她。

  王熙鳳見周顯一副老神在在、油鹽不進的模樣,心中那股壓抑許久的火氣便有些按捺不住。

  這段時日賈璉仗著有了私財,腰杆硬了,對她橫眉冷對,在外花天酒地,她空有管家之權卻拿賈璉毫無辦法。

  王熙鳳思來想去,這禍根便是眼前這周顯。

  若非他給賈璉指了這條財路,賈璉豈能如此囂張。

  此刻見周顯這副平靜無波的樣子,王熙鳳強裝的笑臉也快掛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看向周顯,語氣帶上了幾分直接:「顯兄弟,妾身這次過來,除了送醒酒湯外,還有一事相求,望顯兄弟應允。」

  周顯略一沉吟,目光平靜無瀾:「嫂夫人該不會是想說洋貨行的事情吧。」

  王熙鳳點頭:「顯兄弟果然聰慧,一語中的。」

  「你璉二哥是個粗枝大葉的人,於經商一道實非所長。」

  「我想著,不如把洋貨行接過來代為打理,也好替他分憂。」

  「只是這洋貨行的大東家是顯兄弟你,所以特來與你商量。」

  周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開口,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嫂夫人,非是我要駁您的面子,實是愛莫能助。」

  「洋貨行在璉二哥手上經營得宜,井井有條,無緣無故便易手交給嫂夫人打理,璉二哥心中必生芥蒂不說,更易惹得外人閒言碎語,若有損嫂夫人清名,那便是我的罪過了,還請嫂夫人體諒。」

  「若嫂夫人真心想助璉二哥查遺補缺,你們夫妻二人關起門來商議便是,何須越過鏈二哥,尋我這外人說話。」

  他一番話滴水不漏,婉拒之意再明顯不過。

  王熙鳳看著周顯那張平靜的臉,心頭的怒火再也藏不住了。

  她粉面含煞,聲音也冷了下來:「顯兄弟,你非要揣著明白裝糊塗,幫著賈璉欺負我這個婦道人家是吧。」

  周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平淡:「嫂夫人這話,我半點都不明白。」

  「我與璉二哥合夥做生意,各取所需,怎麼就叫幫著他對付嫂夫人了,此言實在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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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鳳被周顯的言語激得怒不可遏:「周顯!你欺人太甚!若非你讓他手裡有了銀子,整日在外頭胡天胡地,他能那般欺辱於我。」

  「就因為你,惹得我們夫妻失和,如此壞人姻緣,豈是名士所為!」

  周顯不緊不慢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抬眼看向王熙鳳,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情。」

  「嫂夫人如此言談,怕有觸犯七出之條善妒」之嫌。」

  「方才這番話,我就當從未聽過,嫂夫人請回吧。」

  他語帶規勸,卻字字如針,刺在王熙鳳心上。

  眼見周顯非但毫無愧意,反倒教訓起她來,王熙鳳氣得一拍桌子站起身,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周顯!你別逼我跟你玉石俱焚!」

  周顯淡然打量著她因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脯,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哦。是麼。我倒是想看看,嫂夫人如何個玉石俱焚法。」

  王熙鳳指向門外,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你信不信,我現在只要高喊一聲非禮」,你瞬間名聲掃地,前程盡毀!」

  周顯聽後,不僅沒有驚慌,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嘲弄:「我原以為嫂夫人協理榮國府數年,該是個明白人。

  ,「卻不曾想,竟會說出如此蠢笨之言。」

  「你高喊非禮又能如何,無非是誣陷我酒後失德,見色起意,趁著嫂夫人送醒酒湯之際,對你調戲非禮。」

  「你覺得我剛剛春闈結束,必然投鼠忌器,不願鬧出風波,影響考官閱卷,乃至前程,對麼?」

  他慢悠悠地說著,仿佛在剖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王熙鳳被周顯如此從容的態度弄得有些心慌,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點頭:「難道不是麼?」

  「你是前程似錦的解元郎,若在這節骨眼上壞了名聲,本次會試,你怕是顆粒無收。」

  周顯看著王熙鳳強撐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忽然站起身,一步跨到王熙鳳面前,在她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將她拉到自己身前。

  那力道之大,讓王熙鳳痛呼一聲,瞬間懵了。

  「你瘋了!」

  王熙鳳又驚又怒,奮力掙脫開來,退後兩步,瞪著周顯。

  「你竟敢真對我動手動腳!」

  周顯收回手,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一粒灰塵,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你不是要誣陷我麼。那我總不能白白擔了這污名。」

  「有便宜不占,豈不是成了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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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極盡刻薄。

  王熙鳳氣得渾身發抖,狠狠剜了周顯一眼:「你以為我豁不出去。你信不信我跟你同歸於盡魚死網破,大家一起玩兒完!」

  「魚死網破?」

  周顯輕輕嗤笑一聲,坐回椅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只可惜啊,真這麼做了,你這條魚固然會死,但我這張網,卻絕不會破。」

  「嫂夫人,你也不想想,你們榮國府如今是什麼名聲了。」

  「前有賈寶玉跟戲子廝混搞得人盡皆知,後有清虛觀府上大小姐被賊人夜闖閨房挾持。」

  「你們府上老太太費了多大勁都捂不住這個蓋子。」

  「這府里里外外,都快臭了大街了。」

  「若再添上你我深夜獨處一室的風流韻事,你覺得,你們府上的老太太,是會為了你所謂的清白撕破臉,把事鬧大,讓榮國府的名聲徹底爛透,同時徹底得罪我周家,斷了日後可能助力。」

  「然後如你所願,不顧一切地幫你追究我這個剛剛考完春闈、前途無量的解元郎。」

  「還是選擇讓我周家出點血,然後息事寧人呢?」

  周顯慢條斯理地分析著,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王熙鳳的心湖。

  王熙鳳聽著,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心也一點點沉下去,沉入冰冷的谷底。

  周顯的分析直指要害,以眼下榮國府風雨飄搖、自顧不暇的境地,以賈母和王夫人息事寧人、維護家族最後一點體面的行事風格。

  若她真豁出去鬧,結果只會是她被當成棄子,犧牲掉來保全家族和周家可能的關係。

  周顯或許會付出一些代價,但絕不會傷筋動骨,他依然是解元郎,前途未受影響。

  而她呢?

  一個失了清白的女人,在賈府這等地方,等待她的只有被厭棄、被發配到偏僻農莊,了此殘生的悽慘下場。

  一想到這裡,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絕望攫住了王熙鳳,滿腔的憤恨化作了深深的懊悔和無力。

  她死死咬著下唇,看向周顯的目光充滿了憤恨,卻又無可奈何。

  王熙鳳冷冷地、帶著最後一絲不甘地看了周顯一眼,聲音乾澀:「算你厲害。咱們走著瞧。」

  她轉身欲走,腳步虛浮。

  「站住。」

  周顯平淡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王熙鳳以為自己是誰。」

  「在我這裡鬧完事,想走就走,你把我周顯置於何地。」

  王熙鳳腳步一僵,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她緩緩轉過身,強自鎮定:「那你想怎麼樣。」

  周顯的目光在她身上緩緩掃過,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意味,最終停留在她因憤怒和恐懼而微微泛紅的臉上,意味深長地開口: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王熙鳳瞬間緊繃的身體。

  「他拿我這個給他帶來滾滾財源的財神爺,必然不敢如何。」

  「但對你,只怕會更加變本加厲,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吧。」

  周顯這番話徹底擊潰了王熙鳳最後的防線。

  她想到賈璉如今對她的厭棄和暴戾,想到失去管家權後的處境,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王熙鳳管家多年,最擅長的便是審時度勢,八面玲瓏。

  瞬間,她臉上所有的寒霜和怨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討好笑容,儘管那笑容深處藏著屈辱和恐懼。

  王熙鳳軟下聲音,帶著哀求:「顯兄弟,方才————方才都是我一時糊塗,氣昏了頭,說了混帳話,做了混帳事。」

  「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見識短的婦道人家一般見識。我這廂給你賠罪了。」

  說著,王熙鳳福了一福。

  周顯看著她瞬間變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淡然道:「賠個罪就完了,嫂夫人,你也太不拿我當回事兒了。」

  王熙鳳心裡暗暗叫苦,知道今晚難以善了,只能硬著頭皮,聲音更軟了幾分:「那————那顯兄弟有何章程,只管說吧。」

  「只要我能辦到————妾身遵命還不成麼。」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中的屈辱與掙扎。

  周顯笑了笑,那笑容在王熙鳳看來帶著十足的惡意。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王熙鳳一聽,猛地抬頭,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又猛地漲得通紅,羞憤交加:「你!你欺人太甚!」

  她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周顯卻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你既然敢算計我,那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決定權在你手上,自己看著辦。」

  「你若是要走,我絕不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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