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春闈才子文光耀,深閨佳人俏問安


  第119章 春闈才子文光耀,深閨佳人俏問安

  秋月眼中流露出欽佩,鄭重地點頭:「是,奴婢一定一字不差地轉告公子。」

  「公子若知道姑娘這般信任他,心中定然歡喜。」

  林黛玉聽了這話,白玉般的臉頰驀地飛起兩片薄薄的紅雲,如同雪地里驟然綻開的胭脂,襯得她眉眼愈發清麗動人,當真是人比花嬌。

  那點羞意讓她微微側了側臉,才又輕聲問道:「春闈剛結束,那九日困在貢院號舍里,想是極耗心神的,世兄他————身子可還好?

  心情如何?」

  秋月見她關心,臉上也露出輕鬆的笑意:「勞姑娘掛心了,公子他自幼習武打熬筋骨,身子骨一向康健。」

  「雖說春闈是極耗心力的苦事,但公子底子好,精神已然恢復了大半。姑娘無需擔憂。」

  

  林黛玉聞言,眼中擔憂散去,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放心。

  這時,紫鵑端著一個紅漆描金托盤進來,上面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除了鬆軟的玫瑰松卷酥,還有小巧的藕粉桂花糖糕和酥脆的芝麻脆餅,香氣誘人。

  「秋月姐姐快嘗嘗,這卷酥是南邊師傅的手藝,姑娘都說好呢。」

  紫鵑笑著將托盤放在小几上。

  秋月再次道謝,三人圍著小几坐下。

  林黛玉拈起一塊糖糕小口吃著,秋月也嘗了卷酥,贊了幾句。

  紫鵑則興致勃勃地說著外頭聽來的新鮮趣事,屋內的氣氛重新變得融洽溫馨,一掃方才談及煩心事的沉鬱。

  又閒話了一陣家常,林黛玉示意紫鵑:「把咱們早上新做的那兩樣點心,用食盒裝好,讓秋月帶回去給世兄嘗嘗。」

  紫鵑應聲去了。

  不多時,提著一個精巧的藤編食盒回來遞給秋月。

  秋月起身接過食盒,再次行禮:「多謝姑娘費心。奴婢這就回去向公子復命了。」

  林黛玉頷首,溫聲道:「路上當心。」

  秋月提著尚帶點心餘溫的食盒,在紫鵑的相送下,離開了這方靜謐安寧的小院。

  午後溫暖的陽光灑滿庭院,林黛玉重新拿起書卷,心境卻已不同。

  那些惱人的算計似乎隨著秋月的離去被暫時關在了門外,而一份沉甸甸的託付與信任,連同對未來安穩的期許,已穩穩地落在了那個遠在都中的人身上。

  傍晚的京師貢院至公堂內,燭火通明。

  春闈主考官張思禮端坐案前,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面前堆疊著厚厚一摞硃卷,皆是十八房同考官們推薦上來的所謂「佳卷」。

  張思禮已接連看了十幾份,這些文章或堆砌辭藻,華而不實;或陳詞濫調,了無新意;或空談義理,不著邊際。

  雖格式工整,字跡清晰,卻鮮有真知灼見,更遑論經世致用之才。

  張思禮不由得在心中暗嘆,這一屆考生的文章,實在是他歷年來閱卷所見最差的一屆,空洞乏味,言之無物者居多。

  他強壓下心頭那股因失望而生的浮躁,端起案頭已微涼的茶盞啜了一口,試圖讓心神稍定。

  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積如山的卷子,張思禮深吸一口氣,伸手又取過一份。

  他並未抱太大期望,只當是例行公事。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卷首那篇以《周易·乾卦》初九爻辭「初九,潛龍勿用」為題的文章上,甫一閱及開篇破題兩句,原本微蹙的眉頭便倏然一展。

  那文章開篇寫道:

  夫龍德而隱者也。

  陽氣潛萌,位卑力微,故戒以勿用。

  君子體此,當斂華就實,卑以自牧,如深淵之龍,養其全德,待風雲之會。

  非終不用也,時未至也。

  妄動則亢悔,靜守則元吉。

  聖人垂訓,示人以知幾之學,藏器待時之義焉。

  蓋龍之為物,神變不測,然當其潛也,則蟄於九淵之下,斂其鱗甲,藏其爪牙,非不能也,時不當也。

  君子之德,亦猶是焉。

  初九居乾之始,陽氣方生,其位最下,其勢猶微。

  當此之時,才德雖具,而羽翼未豐;抱負雖宏,而根基未牢。若急於求顯,躁進妄為,則力有不逮,勢必招尤取戾,是謂亢龍有悔。

  故聖人特著「勿用」之戒,非抑其才,乃惜其器,欲其韜光養晦,厚積而薄發也。

  昔文王羑里演《易》,仲尼厄陳蔡而弦歌不輟,皆潛龍之象也。

  身困而志不奪,道塞而學益勤,涵養其德器,以待天時。

  一旦時來運至,雲從風動,則沛然莫之能御,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此豈偶然哉。

  故君子處微賤,當知所養。

  養其學識,則腹有詩書氣自華;養其器識,則胸羅經緯志自遠;養其定力,則臨危不亂神自安。

  潛非伏匿,乃養晦待時;勿用非無為,乃慎始慎微。

  是知君子之道,貴乎能潛。

  潛則深,深則蓄,蓄則厚,厚則發必有力。

  故曰:潛龍勿用,陽氣潛藏。

  待時而動,天下文明。

  張思禮的目光牢牢鎖在卷面上,方才的鬱悶一掃而空,精神瞬間振奮起來。

  這破題、承題,直指爻辭核心,將「潛」與「勿用」的辯證關係闡述得清晰透徹。

  接著看下去,起講、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層層遞進,引經據典,不僅深契《周易》本義,更將「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的處世哲學闡述得淋漓盡致。

  文章結構嚴謹,對仗工整,音韻鏗鏘,義理深邃,辭章斐然,更難得的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沉穩內斂、胸有丘壑的氣度,一掃之前那些試卷的空洞虛浮。

  張思禮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卷面,眼中漸漸流露出激賞之色。

  他提筆,在那份試卷上鄭重地圈點起來。

  轉眼又過了兩天,到了二月十八日上午。

  貢院至公堂內,春闈第一場考試的試卷已全部審閱完畢。

  主考官張思禮端坐主位,十八房同考官分列兩旁,氣氛肅穆。

  眾人圍坐一處,正商議著最後的事項。

  張思禮環視眾人,緩緩開口:「本次春闈五經魁首,除《周易》一門外,其餘四經皆已敲定。」

  「然《周易》一門,有四篇文章,文采斐然,義理精深,實難分伯仲,本官亦難以抉擇。」

  「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集思廣益,將此門魁首定下。」

  他聲音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擾。

  隨後,張思禮示意侍立的書吏。

  書吏立刻上前,將早已抄錄好的四篇《周易》經義文章分發給在座的同考官們傳閱。

  紙張在眾人手中傳遞,堂內只餘下翻閱的沙沙聲。

  同考官們凝神細讀,時而點頭,時而蹙眉,臉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文章確實如張思禮所言,篇篇錦繡,立意高遠,破題承題精妙,起股、中股、後股、

  束股層層遞進,引經據典,論證嚴密,將《周易》的萬象哲學闡發得淋漓盡致。

  四篇文章,風格或有不同,但水準之高,實難判出高下。

  禮部給事中錢文靜放下手中文章,略一沉吟,起身向張思禮行了一禮:「大人明鑑。」

  「依下官看,這四篇文章,皆有五經魁首之姿,確實難分伯仲。」

  「既然人意難決,莫不如交由天意裁定。」

  他頓了頓,提出建議。

  「請大人抽籤定序,我等同考官一同見證,以示公平,絕無徇私舞弊之嫌。」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張思禮聽後並未立刻表態,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位同考官,沉聲問道:「諸位大人以為錢給事中之議如何?」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隨即紛紛拱手附和:「錢大人此計甚妙。」

  「下官附議。」

  「天意裁定,最為公允。」

  「如此甚好,可免爭議。」

  見眾人皆無異議,張思禮這才微微頷首:「既如此,那本官便依錢給事中之議,抽籤定序。」

  他隨即吩咐書吏:「將四篇文章定序,取簽筒來。」

  書吏們立刻行動起來。

  一人將四篇文章分別標記為甲、乙、丙、丁,另一人取來一個內裝四支分別刻有「一」、「二」、「三」、「四」字樣的竹籤簽筒,當著眾人的面,將簽筒反覆搖晃打亂。

  張思禮神色肅然,伸手從簽筒中緩緩抽出一支竹籤。

  書吏接過,高聲唱道:「甲篇,序一!」

  接著,張思禮依次抽出第二、第三、第四支簽。書吏依次唱道:「丙篇,序二!」

  「丁篇,序三!」

  「乙篇,序四!」

  至此,四篇《周易》文章的排序已然確定。

  張思禮看向眾人:「文章排序已定,可拆去糊名了。」

  錢文靜此時臉上帶著濃厚的興趣,再次開口:「大人,下官斗膽提議,不如先將這四篇《周易》文章的糊名拆開。」

  「下官屬實好奇,能作出此等錦繡文章的四位舉子,究竟是何方俊傑。」

  「如此大才,往年一篇也難得一見,今年竟同時湧現四篇,實乃文壇盛事。」

  他的提議立刻得到了其他同考官的共鳴,紛紛點頭稱是,眼中都流露出探究之色。

  張思禮見眾人興致頗高,便也點頭應充:「也好。」

  他親自拿起那四份已經定序的硃卷,用小刀小心地剔開糊名的紙角,然後緩緩揭開。

  當四份試卷上的姓名籍貫一一顯露時,張思禮的目光驟然凝固,臉上瞬間布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身旁離得近的幾位同考官湊近一看,也齊齊倒吸一口冷氣,臉上同樣寫滿了愕然。

  只見那四份試卷上,赫然寫著同一個名字,同一個籍貫:

  揚州府城,周顯。

  「這————」

  錢文靜看著那重複出現的名字,驚愕之後,不由發出一聲深長的感慨。

  「江南之地,真乃靈秀所鍾,文脈昌盛!」

  「這位江南解元周顯,真是文采斐然啊!」

  「四篇《周易》經義,竟皆出自其一人之手,且篇篇皆有魁首之姿————此等才華,實屬罕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篤定的判斷。

  「只要其第二場公文律法、第三場經史時策不出大錯,本次春闈會元,怕是非他莫屬了。

  堂內一片寂靜,眾考官望著那四份署名相同的試卷,震驚之餘,心中也只剩下對這位江南才子周顯的深深嘆服。

  對於自己四篇文章在貢院引起的震盪,周顯全然不知。

  此時他正在別院設下宴席,招待賈赦賈璉父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席間氣氛很是融洽,賈赦和賈璉父子臉上也帶著酒後的微醺。

  周顯放下手中的銀箸,目光落在賈赦與賈璉身上,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

  「赦伯父,璉二哥。」

  周顯的聲音平穩清晰。

  「顯來京數月,多蒙伯父和璉二哥盛情招待,心中甚是感激。」

  「今日略備薄酒,聊表心意。這杯酒,敬賢喬梓。」

  賈赦和賈璉聞言,連忙也端起酒杯。

  賈赦臉上堆起笑容:「顯哥兒,你太客氣了。這都是應該的。」

  「玉兒這孩子命苦,父母去的早,她自幼在榮國府長大,在我眼裡,那跟我的親閨女是一樣的。」

  「你這個未來夫婿,自然也是自己人。」

  「咱們以後多親多近,切莫說這些見外的話。」

  周顯聽後點了點頭,面上露出一絲感慨的神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賈赦與賈璉也隨之一同飲盡。

  「赦伯父所言甚是,」

  周顯放下空杯,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

  「若貴府之人都如赦伯父一般深明大義,那何愁兩家不能親近啊。但奈何有二房在,」

  他頓了頓,聲音微冷。

  「真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周顯抬眼,自光銳利地掃過賈赦父子:「之前璉二哥所說之事,我這幾日命人查證了一番。」

  「我就不明白了,王家也是金陵名門,累世勛貴之家,怎麼能教養出王夫人這等貪婪短視之人呢,真是令人費解。」

  賈赦臉上的笑容斂去了些,換上一副同仇敵愾的神情,重重嘆了口氣:「唉!顯哥兒說的是。王氏這個人,素來媚上欺下,仗著老太太信任,連我都不怎麼放在眼裡。」

  「這真是娶妻不賢,禍害三代!」

  他仿佛想起了什麼,語氣帶著痛心。

  「寶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被她驕縱的不成樣子,拖累家族。」

  「無奈家醜不可外揚,我也不好大動干戈,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