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劫爭棋局藏春意,假道師恩掩繡幃
第120章 劫爭棋局藏春意,假道師恩掩繡幃
賈赦說完,又是一聲長嘆,顯得既無奈又憤懣。
周顯見狀,微微頷首:「伯父乃榮國府家主,考慮事情自然全面,顧慮深遠。」
「但小侄可就沒有伯父這般寬廣胸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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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如今所謀劃的產業,都是林叔父留給世妹的嫁妝。我斷不能容忍她如此行徑。」
周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賈赦:「眼下我已經掌握了她侵吞林家產業的罪證,再加上伯父對她也很是反感,」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今日我索性新仇舊恨一起報,幫著伯父也出了這口氣,將這毒婦告到京兆府去,問她一個侵吞孤女家產之罪!」
此言一出,賈赦和賈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父子倆的臉色同時一變。
賈赦更是下意識地抬手,急切地連連擺動:「顯哥兒息怒!顯哥兒息怒!」
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慌。
「此事萬萬不可啊!若真是這麼處置這個毒婦,固然能出一口惡氣,但我榮國府的名聲也就全完了!這、這傳出去,勛貴之家的臉面何在。」
他喘了口氣,語速飛快地補充道。
「」而且,此事必定牽連玉兒!外人會如何議論她。」
「說她為了些許錢財跟自幼撫養她的外祖家鬧翻。」
「還是說她依仗夫家勢力與榮國府徹底撕破臉。」
「這非但幫不了她,反而會為她惹來無窮非議!」
「屬實是玉石俱焚,兩敗俱傷啊!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周顯聽著賈赦情急之下的分析,眉頭微蹙,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認真權衡其中的利害0
他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被點醒的恍然和些許的「懊惱」:「這倒也是————是我考慮的疏忽了。只想著除惡務盡,竟忘了這層關礙。」
「玉兒的名聲確實最是要緊。」
周顯話鋒一轉,眉頭又鎖了起來,帶著一種「束手無策」的困擾。
「但若不如此,只怕王氏不會就範啊。她既敢行此惡事,必有所恃,難道就任由她得逞?」
眼看著周顯如此說,語氣中似乎放棄了立刻掀桌子的打算,卻又透露出不解決絕不罷休的強硬,賈赦和賈璉父子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心中都已雪亮:周顯哪裡是疏忽,分明是故意拋出這個最激烈也最不可行的方案,逼他們表態,逼他們主動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周顯擺明了態度一要麼按他的激烈方式玉石俱焚,要麼你們榮國府自己內部清理門戶,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
沒有第三條路。
原本他們父子是不想直接出面對付王夫人的。
王夫人敢這麼做,背後必然有賈母的首肯甚至授意。
得罪王夫人事小,觸怒老太太才是大麻煩。
但周顯這「一言不合就要告官掀桌」的姿態,讓賈赦和賈璉根本無法承受。
一旦鬧上公堂,榮國府的體面蕩然無存,他們作為長房,更是首當其衝要承受爵位和家族利益的巨大損失。
事已至此,賈赦知道自己這個「家主」是躲不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無奈和一絲被逼上梁山的惱火,臉上重新堆起一種「義不容辭」的凝重表情,看向周顯:「顯哥兒深明大義,以榮國府和玉兒名譽為重,老夫甚是感激。」
「此事,確不宜鬧得滿城風雨。」
賈赦頓了一頓,語氣變得鄭重其事。
「顯哥兒若是信得過我,那就把你查到的有關王氏侵吞林家產業的證據交給我。」
「此事,由我這個榮國府襲爵人來處置,名正言順。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絕不讓王氏得逞。」
他話鋒一轉,露出一絲「為難」。
「只不過————這還需要顯哥兒你幫幫忙才好辦。」
周顯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讓人難以捕捉:「伯父請講,需要我做什麼?」
賈赦壓低了聲音,身體也向前傾了傾:「此事還需珍哥兒搭把手,但你也知道,我跟他近來多有不睦。」
「若想讓他幫忙,還需你和他知會一聲才好。」
周顯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他端起酒杯,對著賈赦示意了一下:「好說。此事關乎世妹,顯義不容辭。」
「我回來就去找一下珍大哥,定讓他配合伯父行事。」
賈赦見周顯答應得如此爽快,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連忙端起酒杯:「如此甚好!有勞顯哥兒了!來,滿飲此杯!」
賈璉也趕緊跟著舉杯。
三人酒杯再次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方才那緊張氣氛仿佛瞬間消散,席間又恢復了推杯換盞、賓主盡歡的融融暖意。
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仿佛剛才那場關於家族醜聞和未來命運的沉重交涉從未發生過。
午後,榮國府書房內瀰漫著沉水香的淡薄氣息。
賈政端坐紫檀木圈椅中,手捧書卷,目光卻凝滯在泛黃紙頁上,久久不曾翻動。
府中連遭變故,醜聞迭起,令他顏面盡失。
身為工部員外郎,賈政早已告假多日,羞於踏出府門面對同僚或探究或譏誚的目光。
他很清楚,家族如朽木將頹,大廈將傾,自己卻束手無策,這清醒的無能比懵懂更煎熬。
唯有躲進這方寸書房,在故紙堆里尋片刻麻痹。
篤、篤、篤。
三聲輕叩,謹慎而清晰,打破了一室沉寂。
賈政眉頭微蹙,被打斷的不悅浮上眉梢。
「誰在外頭打攪?」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倦怠。
門外傳來李紈溫婉平靜的回應:「父親,是兒媳。」
「冒昧前來,有事求見,擾了父親清靜,懇請父親恕罪。」
聞聽是李紈,賈政眉宇間的褶皺悄然平復,語氣也緩和下來。
對這個兒媳,他是極滿意的。
李紈出身金陵書香門第,父親李守中乃當世名儒,她本人亦知書達理,嫻靜端莊。
嫁入賈府後相夫教子,貞靜守禮,縱使賈珠早逝,李紈青年守寡,亦將一腔心血傾注於教養獨子賈蘭之上,從未有過半分怨尤。
府中月例,她與賈母同享每月二十兩的份例,遠超旁人,這份優待,便是府里內心對她們孤兒寡母的憐惜與補償。
「是老大家的啊。」
賈政的聲音溫和了些許。
「進來吧。」
門扉輕啟,李執款步而入。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蓮青色出風毛坎肩,下系月白棉裙,通身無多餘飾物,唯發間一支素銀簪子,愈發襯得她容色沉靜。
李紈行至賈政書案前,斂衽深深一福:「兒媳見過父親。」
賈政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必多禮。你過來求見,可是有事?」
李紈直起身,雙手交疊於腹前,姿態恭謹:「回父親的話,昨日兒媳歸寧,回娘家探望爹爹。」
「爹爹他提及一樁事情,干係不小,兒媳思來想去,不敢擅自做主,特來稟明父親,請父親示下。」
「哦?」
賈政放下手中書卷,顯出幾分關注。
「親家翁說了何事?」
李紈抬眼,目光平靜地迎向賈政:「爹爹他師從江南大儒陸九淵老先生,周顯周公子的恩師,是江南名士顧守拙先生。」
「顧先生與我爹爹乃是同門師兄弟。」
「因著這層淵源,父親算是周公子的師伯,周公子時常過府拜望父親。」
她略作停頓,語速平緩地繼續道。
「昨日我爹爹告知兒媳,周公子見過蘭兒幾回,言語間對蘭兒頗為喜愛,覺得這孩子天資尚可,是可造之材。」
「爹爹有意從中牽線,促成蘭兒拜在周公子門下,做周公子的受業弟子。」
書房內靜了一瞬,只有博古架上西洋自鳴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賈政原本略顯沉鬱的臉上,驟然煥發出光彩,眼中透出真切的欣喜:「竟有此事?此乃好事,大好事啊!」
他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
「周解元師出名門,文采斐然,今科春闈,必然榜上有名。」
「蘭兒若能拜入他門下,得他悉心指點,於學業進益大有裨益。況且————」
賈政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
「若能藉此機緣,稍稍緩和周公子與家裡的關係,亦是善莫大焉。」
「一舉兩得,甚好,甚好!」
欣喜過後,一絲疑慮浮上心頭。
賈政捻了捻鬍鬚,看向李紈:「只是,周公子那邊————他當真願意收下蘭兒麼?」
「此乃我們自家一廂情願的想法,還不知周公子作何打算。」
賈政知道周顯與逆子賈寶玉嫌隙已深,此事未必順利。
李紈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依舊平穩:「父親放心,我爹爹曾於閒談中,向周公子略略提及過此意。」
「周公子雖未當場應承,但言辭間對蘭兒確有幾分期許,想來————應是願意的。」
她並未將話說滿,卻給了賈政足夠的信心。
賈政聞言,臉上笑意更濃,連連點頭:「好,好!既如此,那就勞煩親家翁多多費心,盡力促成此事。」
「你回去告訴你爹爹,若此事能成,府中必定依足古禮拜師禮數,屆時我會親自帶著蘭兒,備齊束脩六禮,登門行拜師之禮,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是,兒媳記下了。」
李紈垂首應道,復又抬起眼,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聲音放輕了些。
「那————母親那邊,兒媳是否也去稟明一聲,請示一下母親的意思?」
賈政臉上的笑容瞬間淡去,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擰,隨即果斷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不必了。」
「寶玉的事情,由你婆母和老太太做主便罷。」
「但蘭兒的事,關乎他日後前程學業,我這個祖父說了就算。」
「此事不必再驚擾你母親,你只管去辦便是。」
他話語中透著一股決斷。賈寶玉被溺愛至此,已成廢人,他絕不容許長孫賈蘭再步其後塵。
王夫人對周顯的成見,絕不能成為阻礙孫子蘭兒前程的絆腳石。
李紈心中一塊石頭徹底落地,面上卻只顯恭順:「兒媳明白了,一切聽憑父親安排。那————兒媳先告退了。」
賈政神色復歸溫和,對她點了點頭:「去吧。」
李紈再次行禮,步履沉穩地退出了書房。
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書房的沉鬱氣息,她一直緊繃的肩背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
廊下春日午後的暖陽灑在身上,驅散了方才室內殘留的微涼。
她沿著抄手遊廊緩步而行,心湖卻難以平靜,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悄然瀰漫開。
賈蘭拜師之事,在李紈心中早已盤算多時。憑著那夜暖閣里肌膚相親的隱秘情愫,憑著周顯對她身體的熟稔與掌控,此事於周顯而言,不過是順水推舟。
李紈所求的,無非是府中無人阻撓,尤其是她那素來不太安靜的婆母王夫人。
如今公公賈政一錘定音,親自發話不必知會王夫人,這最大的障礙已然掃除。
拜師禮一成,賈蘭便是周顯名正言順的弟子。
這師生之誼,在當世堪比父子倫常,尤其是在傳承學問衣缽之上,分量極重。
兒子有了周顯這棵大樹倚靠,前程自然無憂。
而對她自己————李紈的腳步微微一頓,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的滾邊。
一個守寡多年的婦人,若時常獨自前往年輕男子的府邸,縱使有千般理由,也難免惹人閒話,落人口實。
可若是打著探望兒子恩師、送些親手做的糕點羹湯、代子盡孝的名義————那便是天經地義,合乎禮法,旁人只會贊她李紈知禮守節,教導兒子尊師重道。
這層冠冕堂皇的師生關係,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與周顯的私密往來嚴嚴實實地遮蔽起來,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暖風拂過廊下新發的嫩葉,帶來草木微腥的氣息。
李紈的心尖卻仿佛被這暖風撩撥了一下,泛起一陣隱秘而灼熱的戰慄。
久曠的深閨,一朝嘗到了那蝕骨銷魂的滋味,那被壓抑多年的情慾一旦破閘而出,其洶湧渴求,竟比男子還要熾烈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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