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貪墨東窗驚霹靂,珠還玉帳息雷霆


  第122章 貪墨東窗驚霹靂,珠還玉帳息雷霆

  她瞥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立刻會意,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臉上那抹得意也迅速收斂,恢復了平日的恭謹模樣。

  鴛鴦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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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門帘掀起,賈赦與賈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賈珍甫一進門,目光掃過一旁的王夫人,眼神中掠過一絲猶豫,腳步也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賈赦面色卻極為平和,仿佛沒看見賈珍的遲疑,只不動聲色地遞過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隨即穩步上前,對著賈母躬身行禮:「兒子見過母親。」

  賈珍也緊隨其後,向賈母行禮:「侄孫給老太太請安。」

  又轉向王夫人。

  「見過太太。」

  賈母抬了抬手,語氣平淡無波:「免了。你們倆素日裡都是大忙人,一個管著外頭的事,一個管著東府,今日怎麼得空一齊到我老婆子這裡來了?」

  賈赦直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凝重:「母親言重了。兒子近來忙手俗務,疏於向母親晨昏定省,是兒子的不是,還望母親恕罪。」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肅。

  「至於今日貿然前來,驚擾母親清靜,實是有一樁關係到咱們賈家闔族聲譽、甚至可能動搖根基的要緊大事,不得不立刻稟報母親,請母親明察決斷。」

  他話音落下,榮慶堂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賈母捻動佛珠的手指徹底停了下來,渾濁的目光變得銳利,直直落在賈赦臉上。

  王夫人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冰冷的蛇纏繞上來,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手帕,自光驚疑不定地在賈赦和賈珍之間逡巡。

  賈珍則微微垂首,避開賈母的視線,但緊繃的下頜線顯露出他內心的緊張。

  檀香的氣息似乎也凝固了,只餘下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壓迫感,無聲地瀰漫在雕樑畫棟的榮慶堂內。

  王夫人指尖掐進掌心,強自鎮定地起身朝賈母屈膝:「母親既與大哥、珍哥兒有要事商議,兒媳便先告退了。」

  她說著便要轉身離開。

  「弟妹且慢。」

  賈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黏住腳步的力道,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刮。

  「你若走了,許多關節反倒纏夾不清,還是留在此處的好。」

  賈母捻著佛珠的手停住,渾濁的眼珠盯住賈赦:「老大,究竟何事?這般藏頭露尾,不是你的做派。屋裡沒外人,直說便是。」

  賈赦整了整袖口,神色平淡無波:「母親明鑑。咱們賈家,百年勛貴,立足京師,憑的是詩書簪纓,是累世的體面。」

  「縱有些許風波,不過是枝葉搖曳,傷不了根本,至多落個管教不嚴的口實。」

  「可若有人假公濟私,行那雞鳴狗盜的勾當。」

  他頓了頓,目光如錐子般刺向王夫人。

  「一旦大白於天下,便是往祖宗臉上潑墨,這百年清譽,怕是要毀於一旦,再無轉圜餘地。」

  賈母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涼意順著脊樑爬上來。

  她太清楚自己這個大兒子,若無十足把握,絕不會如此發難。

  賈母沉了臉,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老大!休要指桑罵槐!這裡哪一個不是賈家的人?你有話,攤開來講!」

  「兒子不敢在母親面前賣弄機關。」

  賈赦微微躬身,視線卻牢牢鎖住王夫人。

  「兒子所指,非是旁人,正是弟妹。」

  「大哥!」

  王夫人像被火燙了腳,猛地站直,臉上瞬間堆滿難以置信的屈辱,聲音都尖利了幾分0

  「我知你素日不喜我,可我嫁入賈家三十餘載,上侍奉婆母,下撫育兒女,打理家務,不敢說功勞,苦勞總有幾分!」

  「我王家雖比不得賈府顯赫,也是世代官宦,清清白白!」

  「大哥無憑無據,紅口白牙便如此污衊於我,這是要逼死我麼。

  「這不止是辱我王家門楣,更是將賈家的臉面踩在腳下啊!母親!」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賈母榻前,淚水漣漣。

  「求母親為兒媳做主!」

  賈母看著腳下哭訴的王夫人,又看看神色篤定、眼神冰冷的賈赦,那不祥的預感已凝成冰坨。

  她強壓下心頭的煩躁,看向賈赦,聲音沉得能滴出水:「老大,話說到這份上,你若無真憑實據,今日之事,我斷不能容你!她到底做了什麼?證據何在?」

  賈赦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問。

  他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桑皮紙信封,雙手呈給賈母:「母親請看。若無實證,兒子豈敢妄言,污衊宗婦。」

  賈母接過那信封,指尖觸到厚實的份量,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她拆開封口,抽出裡面厚厚一沓文書,就著榻旁陽光,一頁頁翻看起來。

  起初,她的眉頭只是微蹙,漸漸地,眉間擰成了深刻的川字,臉色由白轉青,最後陰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那文書上,一筆筆,一件件,時間、地點、經手人、產業變更的路徑、偽造的印鑑、

  虛設的帳目————詳盡得令人心驚。

  王夫人如何將林家產業中值錢的鋪面、田莊、庫銀,通過複雜的關聯交易和偽造文書,悄然轉移到她個人或心腹名下的勾當,被扒得乾乾淨淨,如同被剝光了衣服丟在光天化日之下。

  賈母捏著紙張的手指微微發抖。

  失望,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對這個二兒媳最後的一絲期許。

  清虛觀那場算計,已是蠢笨不堪,如今讓她處置林家產業,竟又被人家查了個底兒掉!

  賈母抬眼,目光掃過賈赦和一旁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的賈珍,兩人那副成竹在胸、靜待結果的姿態,像針一樣刺著她的老臉。

  「啪!」

  一聲脆響!

  賈母將手中那沓沉甸甸的、記錄著不堪的文書,狠狠摜在王夫人臉上!

  紙頁散開,如同被驚飛的灰蝶,撲簌簌落了王夫人滿頭滿身。

  「你幹的好事!」

  賈母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個字都颳得人骨頭縫發寒。

  「真真是豈有此理!賈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王夫人被砸得臉頰生疼,眼前發黑,卻不敢呼痛,更不敢躲閃。

  她哆嗦著手,慌亂地撿起散落在地的紙張,就著燭光急急看去。

  只掃了幾眼,一股寒氣便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凍住了。

  那上面記載的,竟是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的每一步!

  時間、地點、經手人、轉移的路徑、偽造的印鑑————詳盡得讓她頭皮發麻。

  她自以為隱秘的勾當,竟早已暴露在他人的視野之下,被記錄得如此清晰!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心虛得幾乎要癱軟下去。

  「母親!大哥!冤枉啊!」

  王夫人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一片慘白,她緊緊攥著那幾張紙,像是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走投無路的尖利。

  「這————這定是有人存心構陷!是有人要害我!我————我這幾日確是在料理林家的產業,可絕不是要掏空它啊!」

  「我是想著,林丫頭與周公子的婚事已定,早晚要出閣,這些產業遲早要交還她手上「」

  。

  「我不過是提前理一理帳目,清點清楚,好讓她接手時順順噹噹,省得日後麻煩!」

  「我一片苦心,天地可鑑!若我此言有半句虛假,便叫我————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後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她賭咒發誓,聲音悽厲,試圖用這最毒的誓言來掩蓋內心的驚濤駭浪。

  「呵。」

  賈赦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弟妹,戲,演到這裡就夠了。」

  「是真是假,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說你是好心料理?那好,咱們現在就派人去,按著這單子,一家家鋪子、一處處田莊、一筆筆庫銀,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查!」

  「我倒要看看,你這些好心料理」,經不經得起查!看看那些被你打理」走的銀子、鋪面、田契,如今都「打理」到誰的名下去了!」

  王夫人像被掐住了脖子,賭咒的聲音戛然而止,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些事兒哪裡經得起查!

  只要一查,立刻就是滅頂之災。

  她原本與賈母私下計議,篤定林黛玉一個孤女,礙於名聲和情面,絕不敢為產業之事與撫養她長大的外祖家撕破臉鬧上公堂,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可萬沒想到,林黛玉沒出聲,這雷霆一擊,竟來自府內,來自賈赦和賈珍的聯手!

  她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既不敢供出賈母,又無力自辯,只能硬生生扛下這口足以壓死她的黑鍋。

  一直沉默觀察著場上情勢的賈珍,此刻適時地向前一步,臉上堆起和事佬般的笑容,對著賈母和賈赦分別拱了拱手:「老太太,赦叔,二嬸,容我說句公道話吧。」

  「二嬸說她是在為林妹妹打理產業,方便日後移交,這與赦叔這邊收到的消息,確實有些對不上榫。」

  「若真按赦叔說的,大張旗鼓去查證,這動靜可就大了。」

  「俗話說,黃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到時候風聲傳出去,眾口鑠金,咱們賈府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白白惹一身臊。

  「」

  他頓了頓,見賈母緊繃的臉色略有鬆動,賈赦也並未出言反對,便接著說道:「依侄兒淺見,事已至此,與其糾纏不清,授人以柄,不如快刀斬亂麻,徹底避嫌。」

  「當年林家託付給府上代管的產業,不如就此定下章程,半月之內,原原本本交還給林妹妹。」

  「林妹妹如今已過及笄之年,又搬離了榮國府另居,咱們府上若再握著這筆產業不放,傳出去,好說不好聽,難免惹人猜疑,說咱們賈家貪圖孤女資財。」

  「不如大大方方地還了,反倒顯得咱們光明磊落,顧念舊情。」

  賈珍看了一眼臉色煞白、嘴唇翕動的王夫人,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懇切:「另外,為了徹底抹除有人說府上拿著林家產業牟利,我覺得,不僅要按照當初移交產業時的清單,原物奉還,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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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另外再按這些產業當初的市價,以五厘的年利,算足五年的利息,一併補給林妹妹。」

  「這筆錢,權當是咱們府上給林妹妹添的一份體面嫁妝!」

  「如此一來,任誰提起此事,不得贊咱們賈家一句仁至義盡,厚待林家孤女。」

  「這才是百年望族該有的氣度和人情!」

  「老太太,太太,您二位看,我這個主意,可還使得?」

  「利息?」

  王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也顧不得裝可憐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肉痛。「產業歸還便是了,怎麼還要倒貼利息。」

  「這————這從何說起!咱們幫著林家打理產業也就罷了,還得往裡貼錢,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哼!」

  賈赦又是一聲冷哼,目光如冰錐般刺向王夫人。

  「這利息,不僅要算,而且這筆銀子,只能從你們二房的私房裡出!絕不能走府里的公帳!」

  他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

  「憑什麼!」

  王夫人徹底急了,臉漲得通紅。

  「產業是府里代管的,憑什麼利息只讓我們二房出?大哥,這不公平!」

  「公平?」

  賈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弟妹,你跟我談公平。」

  「這些年,除了你,還有誰能插手這筆產業?」

  「府里公帳?公帳上可有你轉移出去的那些真金白銀、良田美鋪?」

  「你要覺得不公平,好啊!咱們現在就派人去查!弟妹,你最好祈禱你那些好心料理」的帳目,能經得起我派去的人,一寸寸地查!看看最後,是誰更公平」!」

  「查」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王夫人心口。

  她渾身一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反駁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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