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掌摑深庭藏怨毒,束脩靜院啟師緣。


  第123章 掌摑深庭藏怨毒,束脩靜院啟師緣。

  王夫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地跪坐在地,只剩下粗重而絕望的喘息。

  賈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渾濁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果決。

  賈珍這個提議,雖讓二房大出血,卻也是眼下唯一能體面收場、保住賈府最後遮羞布的法子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珍哥兒這主意,顧全大局,甚好。」

  她目光轉向癱軟在地的王夫人,語氣冰冷,帶著施捨般的意味。

  「老二家的,你素日總說,待黛玉如同親生女兒一般。」

  

  「如今她要出閣,府里出一份嫁妝,也是正理。」

  「這次你處置林家產業,雖是出於好心,想為日後交接便利,但行事不周,惹出偌大誤會,險些壞了闔府名聲。」

  「這筆利息銀子,就該由你來出,權當是個教訓!此事就這麼定了。」

  賈母不再看王夫人慘白的臉,直接對賈赦和賈珍下令:「老大,珍哥兒,林家產業歸還的具體事宜,就由你二人共同督辦。」

  「明日,就讓老二家的,帶著鳳丫頭,按著當年的移交清單,一五一十,一個子兒也不許差地,把東西都交還給黛玉!」

  「至於那筆嫁妝銀子的數目。」

  她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文書,心中已大致有數。

  「你們倆就參照這清單上的總價,按珍哥兒說的法子,算出該補的利息,定個數目出來,讓老二家的照數補上便是。」

  「務必要辦得妥帖,莫再留人口實。」

  「是,母親(老太太)英明。」

  賈赦和賈珍同時躬身應道,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得色的笑容。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齊齊向賈母行禮:「既如此,兒子(侄孫)明日便來協助弟妹(二嬸)料理此事,先行告退。」

  賈母微微頜首,而後賈赦和賈珍的身影消失在榮慶堂門外,那沉重的腳步聲仿佛還迴蕩在寂靜的空氣中。

  門帘落下的瞬間,王夫人臉上那強撐的委屈和驚恐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扭曲的怨毒和不甘。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賈母,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嘶啞變形:「母親!您怎麼能答應他們!按五厘算五年利息,那————那得是多少銀子啊!幾十萬兩!這————這簡直是要掏空我們二房的根基啊!」

  「您讓我上哪兒去弄這麼多現銀?」

  王夫人想到自己辛苦積攢、挪騰轉移才攥在手裡的那些產業和銀子,心肝脾肺腎都疼得絞在了一起。

  賈母冷冷地俯視著她,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被愚弄後的暴怒和徹底的厭棄。

  她猛地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在王夫人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堂內炸開!

  王夫人被打得頭一偏,髮髻散亂,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痛楚讓她眼前發黑。

  「廢物!」

  賈母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個字都淬著毒。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剛才是誰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說此事做得如何機密,如何穩妥。」

  「啊,這就是你的機密?這就是你的穩妥?」

  「老大和珍哥兒都知道了,知道得比我這老婆子還清楚!證據都甩到我臉上了!你這蠢貨,我還能指望你干點什麼?!」

  賈母胸膛劇烈起伏,指著王夫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幾十萬兩銀子你捨不得是吧。」

  「好啊!你不出!你試試看!看看你那好大哥,還有東府那個見風使舵的珍哥兒,敢不敢立刻召集闔族老少,開祠堂,把你押到祖宗牌位前,三堂會審!」

  「把你這些年背地裡乾的那些爛帳,一筆筆、一樁樁,當著列祖列宗的面,審個明明白白!」

  「你經得起查嗎?嗯?」

  「到時候,我看你還有沒有命去心疼你那點銀子!我怎麼就瞎了眼,給老二娶了你這麼個蠢鈍如豬、貪婪無度的敗家精!」

  「滾!給我滾出去!別在這污了我的眼!」

  賈母劈頭蓋臉的怒罵,如同最污穢的冰雹,砸得王夫人體無完膚。

  她捂著臉,頭髮散亂,釵環歪斜,臉頰紅腫,嘴角甚至滲出一絲血跡。

  在賈母那擇人而噬的冰冷目光下,她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離了榮慶堂,那狼狽倉皇的背影,如同喪家之犬。

  冰冷的寒風灌入衣領,王夫人才猛地打了個寒噤。

  臉頰的劇痛和心底翻江倒海的怨毒交織在一起,燒得她雙目赤紅。

  她回頭,死死盯了一眼身後那金碧輝煌、卻如同噬人巨獸的榮慶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股滔天的恨意幾乎衝破胸膛。

  老不死的!

  王夫人在心底發出最惡毒的詛咒,每一個字都淬著劇毒。

  明明這一切都是你默許、甚至是你授意的!

  眼看東窗事發,你就把黑鍋全扣在我頭上,自己倒摘得乾乾淨淨,裝起好人來了。

  拿我的銀子去填你的窟窿,保你賈府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面。

  想得美!老虔婆!你給我等著!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總有你哭都哭不出來,跌入深淵的的那一天!你給我等著!

  王夫人臉頰火辣辣地疼,強撐著狼狽回到榮禧堂,剛踏入正堂,便見賈政端坐其中。

  賈政目光掃過她紅腫未消的側臉,眉頭微蹙,聲音帶著慣常的沉鬱:「夫人臉上這是怎麼回事?惹母親動氣了?」

  王夫人下意識側了側臉,避開他審視的目光,語氣生硬地遮掩:「些許小事罷了,老爺無需掛懷,我去收拾一下便好。」

  她說著便要往內室走。

  「夫人且慢,」

  賈政叫住王夫人,神色平淡無波。

  「有件事與你知會一聲。」

  王夫人腳步頓住,轉身看向賈政,微微頷首:「老爺請講。」

  賈政端起手邊的茶盞,並未飲,只緩緩道:「親家翁李老大人從中牽線,已為蘭兒說定,拜在周公子門下受業。」

  「周公子那邊也已應允。你明日備一份厚禮,我們已選定吉日,屆時會親帶蘭兒往周公子別院行拜師禮。」

  王夫人聞言,面色驟變,失聲道:「如此重要之事,竟已敲定我才知曉。」

  「李氏好生無禮,居然未曾提前告知於我。」

  她眼中滿是驚愕與不滿。

  賈政眼皮微抬,語氣依舊平淡:「是我與老大家的說了,此事由我知會你,她便無需再單獨稟報。」

  「怎麼,聽你之意,是不願此事?」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王夫人臉上,帶著一絲探究。

  王夫人胸口起伏,強壓著翻湧的怒意:「那周顯雖有些才學,然性情輕佻,為人桀驁,蘭兒跟著他,能學什麼好。」

  「京中名儒大賢比比皆是,親家翁引薦誰不好,何必非讓蘭兒拜在周顯門下?此事——

  ——還是從長計議吧。

  「6

  她試圖做最後的阻攔。

  賈政面色未改,聲音卻沉了一分:「夫人誤會了。我此來,是知會於你,並非徵詢你意見。」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王夫人紅腫的臉頰,意有所指。

  「我知你因寶玉之事,對周公子心存芥蒂。」

  「然蘭兒拜師之事,乃我深思熟慮後定奪,你不必插手了,只管將拜師禮備妥便是。

  「」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王夫人只覺一股屈辱直衝頂門,她盯著賈政,聲音因壓抑而微微發顫:「既然如此,老爺又何必與我說?難道就為了折辱我一番不成?」

  賈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

  他站起身,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衣袍下擺,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夫人還是好生操心寶玉之事吧。」

  「府上男丁,統共也就這麼幾個。」

  「若都讓你養廢了,這榮國府,便真真是半點指望也無了,你好自為之。」

  言罷,他不再看王夫人一眼,徑直步出榮禧堂,身影消失在門外。

  堂內死寂。

  賈政那最後一句「若都讓你養廢了」、「半點指望也無」,如同淬毒的針,狠狠扎進王夫人心窩。

  方才在榮慶堂被賈母掌摑斥罵的屈辱尚未平復,此刻又被丈夫如此漠視、如此刻薄地指責「養廢」了兒子,新仇舊恨瞬間交織成一股焚心蝕骨的怒火,轟然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王夫人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目光掃過堂內陳設,那怒火再也無處宣洩。

  她猛地抓起手邊小几上一個官窯粉彩蓋碗,狠狠摜在地上!「嘩啦」一聲脆響,瓷片四濺,茶水潑灑一地。

  這聲響仿佛點燃了引信,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撲向多寶格,將上面擺放的玉器、瓷瓶、琺瑯擺件,一件件抓起來,不管不顧地砸向地面、牆壁!

  沉重的紫檀木椅子被她奮力推倒,發出沉悶的巨響。

  錦緞桌布被一把扯下,帶倒了桌上的茶具果盤,叮叮噹噹碎了一地。

  她抓起一個青花瓷瓶,高高舉起,又狠狠砸下,碎片飛濺,映著她扭曲的面容和通紅的雙眼。

  榮禧堂內,頃刻間一片狼藉,刺耳的碎裂聲、撞擊聲、以及她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喧囂。

  二月二十四,丁日,文廟祭祀之期,亦為學子拜師吉日。

  清晨,東城周家別院,天光微亮,僕從早已灑掃庭除,里外煥然一新,靜待賓客。

  辰時中刻,三輛馬車穩穩停駐別院門前。

  第一輛車上,李守中與賈政相繼下車,二人身著素淨儒衫,神色端肅。

  第二輛馬車,李紈攜賈蘭步下。

  李紈今日衣著比平日更顯莊重,眉宇間難掩一絲緊繃的期許。

  賈蘭則身著嶄新的童子服,小臉繃得緊緊的,透出遠超年齡的沉穩,緊跟在母親身側。

  第三輛車上幾名小廝魚貫而下,手中捧著備好的束修六禮及拜師禮物,恭敬垂首侍立。

  墨雨早已候在門首,見眾人下車,上前一步,拱手深揖:「諸位大人、奶奶、小公愛安好。」

  「府內已準備妥當,我家公愛正在正堂等候行禮,請隨小人入府。」

  賈政微微頷首,聲音沉穩:「有勞小哥引路。」

  李守中亦點頭示意。

  一行人遂由墨雨引領,穿過庭院,步入正堂。

  正堂內,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莊重。

  至聖先師孔夫愛畫像高懸中堂,下方香案上青煙裊裊,自三足青銅香爐中升騰而起,瀰漫著清幽的檀香。

  西側一排座椅虛位以待,是為觀禮的親屬所設。

  東側主位,一把烏木太師椅面西而放,顯得仟外肅穆。

  周顯身著月白色直,外罩一件石青色錦緞比甲,正負手堂中踱步,身世挺拔如松。

  見眾人進來,他停下腳步,面向賈政、李守中方向,拱手一禮,聲音清朗:「二位老大人駕臨,顯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賈政連忙還禮,神色鄭重,話亨中帶著託付之意:「先生客氣了,今日老永介李兄攜蘭兒前來拜師,懇請先生收下此愛,今後蘭兒在先生遞下受教,一切便有勞先生費心栽培了。」

  李守中亦在一旁頷首,目光中滿是許。

  李紈深吸一口氣,牽著賈蘭的手上前幾步,至堂中站定。

  她輕輕推了推賈蘭的背。

  賈蘭會意,小大人似的上前一步,對著周顯方向,仞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稚嫩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學生賈蘭,拜見先生。」

  禮畢,他挺直小小的脊背,垂手侍立,目光恭謹地望著地面。

  墨雨見狀,上前一步,朗聲道:「吉時已到,拜師禮啟。」

  周顯神情肅穆,率先轉身,面向至聖先師畫像,整衣正冠,深深三拜。

  拜畢,他直起身,聲音在安靜的廳堂中迴蕩:「至聖先師在上,弟愛周顯,今日首開單遞,收徒賈蘭。」

  「願秉承聖賢之道,虧道歲業解惑,不負先師教誨。」

  緊接著,賈蘭在墨雨的示意下,也走至香案前,對著孔夫愛畫像,一絲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小小的嚴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動作虔誠。

  禮畢,周顯行至東側主位,伶坐1太師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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