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現金流倒計時
現金流倒計時
11月11日,深夜,底特律郊區陳玥坐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卡車司機餐館角落,面前的咖啡已經冷了三次。
窗外是密西根州11月典型的寒夜,濕冷的霧氣籠罩著停車場,幾輛重型卡車亮著昏黃的霧燈。餐館裡瀰漫著煎培根和柴油混合的氣味,幾個穿著工裝褲的司機在櫃檯前低聲交談。
她在等一個人。
晚上11點47分,餐館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冷風。一個穿著GM工廠工作服、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環視一圈,徑直走向陳玥的卡座。
「東西帶來了嗎?」陳玥用中文低聲問。
男人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壓在菜單下推過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全部都在裡面。」男人的聲音沙啞,「上周五財務部閉門會議的紀要,還有現金流預測模型的列印輸出...我冒了很大風險。」
陳玥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報紙包裹,推過去:「4萬美元現金,按約定。」
男人迅速把包裹塞進懷裡,壓低聲音:「聽著,這份文件不能外傳....如果被查到是我泄露的,我不但會丟工作,可能還要坐牢。」
「我明白。」陳玥看著他的眼睛,「為什麼願意做?」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摘掉鴨舌帽;露出一張疲憊的臉五十歲上下;眼袋很深;額頭上有長期戴安全帽留下的壓痕。
「我父親在GM幹了四十年,我幹了二十二年。」他的聲音很輕,「2003年他們關掉我們那條生產線時,經理說這是全球化,要接受現實。我接受了,轉到財務部做數據錄入,薪水砍了三分之一。」
他停頓了一下,眼眶發紅:「但現在....他們要關掉整個公司。我兒子剛考上密西根大學,學費一年四萬二。如果我現在失業,他就要輟學。我得...提前知道真相,早做打算。」
陳玥點點頭。這種動機很真實....不是為了理想,不是為了報復,只是為了生存。
「文件有多可靠?」
「直接來自財務長的周報。」男人說,「我是會議記錄員之一。現金流數據是財務模型組昨晚剛更新的,連董事會都還沒看到完整版。」
陳玥拿起信封,快速抽出裡面文件的第一頁。標題是:「通用汽車現金流預測(2008年11月10日更新)」
關鍵數據用螢光筆標出:
當前現金及等價物餘額:142億美元每月平均現金消耗(經營性+資本支出):20.3億美元預計現金耗盡日期(無外部輸血):2009年2月15日最壞情況(銷量進一步下滑):2009年1月31日文件底部有手寫批註:「此版本僅限VP及以上級別審閱。嚴禁外傳。」
陳玥感到心臟重重跳了一下。2月15日....距離現在只有96天。
「謝謝。」她把文件收好,「你會得到額外的保護。如果風聲緊,我們可以安排你和家人暫時離開。」
男人搖搖頭:「不用。我只想....讓真相被知道。GM不該這樣悄無聲息地死掉。至少,要有人記住它為什麼死。」、還有一句話,他沒說,這4萬美元對他來說很重要,他已經感受到裁員很快會發生在他身上了。
他重新戴上帽子,站起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
陳玥在卡座里又坐了十分鐘,確認周圍安全後,才起身走向停車場。她的車是一輛普通的福特福克斯,停在最暗的角落。
上車,鎖門。她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從背包里取出加密衛星通信設備....黑隼資本配
發的軍用級設備,理論上能防任何監聽。
她將文件每一頁拍照,加密壓縮,通過衛星鏈路發送。接收方標記為:陸辰、理察·沃恩。
傳輸進度條緩慢移動。深夜的衛星帶寬有限,全部傳完需要近一小時。
陳玥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餐館的霓虹招牌在霧中暈開一片紅色,像血。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臉。肝硬化晚期,皮膚蠟黃,但眼神清醒:「玥玥,美國汽車業....是個幻夢。我們這些工程師以為自己在造未來,其實在造棺材。自己的棺材。」
那時她還不能完全理解父親的絕望。現在,她親手拿到了這份死亡證明。
文件傳輸完成時,已是凌晨1點20分。陳玥給理察發了簡短加密信息:「文件已發。核心結論:現金耗盡日2009年2月15日。來源:GM財務部會議記錄員,可信度A級。請求指示下一步。」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收到。情報費已付至指定帳戶。下一步:監控UAW對現金流危機的反應。重點:工會是否願意在工資上讓步以換取救助。」
陳玥關掉設備,發動汽車。暖氣慢慢吹走車窗上的霧氣,她看到自己的臉映在玻璃上....眼神卻像經歷過半個世紀。
車子駛入底特律的夜色。街道兩旁,廢棄的廠房像巨大的黑色墓碑。
11月12日,清晨5:30,帕羅奧圖陸辰被加密設備的震動喚醒。
他走到書房,打開設備,接收陳玥傳來的文件。解密,列印。
當現金流預測數據出現在紙上時,他感到一種冰冷的確認....不是驚喜,而是果然如此的平靜。
他坐到電腦前,打開自建的GM破產概率模型,輸入新數據:
現金耗盡日:2009年2月15日(假設無救助)
每月現金消耗:20.3億美元當前現金餘額:142億美元模型重新運行。屏幕上,概率分布曲線開始移動。
同時,他調出公開市場數據:GM商業票據利率已升至11.2%,幾乎無人願意接盤;信用違約互換(CDS)價格再創新高,市場在為違約定價。
6點整,秦靜的加密郵件也到了:「陸,我剛通過斯坦福的渠道拿到了相同情報。現金流預測數據與你的相符。我的模型更新結果:12個月內破產概率從78%微調至72%....下調是因為考慮到政府可能在2月前介入,但長期破產概率仍高於70%。」
陸辰回覆:「收到。」
他接著更新自己的模型。結果跳出:「基於現金流耗盡日2009年2月15日,及政治救助不確定性,GM在未來6個月內破產概率:58%;12個月內破產概率:72%。」
72%。和秦靜的模型一致。
這是一個關鍵的心理閾值....超過70%,在風險管理框架里屬於極高概率事件。
陸辰在加密筆記本上記錄:「2008年11月12日,凌晨。獲得GM內部現金流預測文件。核心數據:現金餘額142
億,月消耗20.3億,耗盡日2009年2月15日。破產概率模型更新至72%。」
「市場影響預判:此情報一旦泄露,股價將跌破2美元。但情報目前處於保密狀態(財政部、GM高層、及我方)。短期股價可能因技術性反彈波動。」
他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天還沒亮,帕羅奧圖的街道靜謐。遠處有晨跑者的腳步聲,規律而堅定。
同日,上午8:00,華盛頓特區,財政部大樓羅伯特·吉布斯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擺著兩份幾乎相同的文件。
一份來自財政部自己的情報網絡,是通過特殊渠道從GM財務部獲得的。另一份....他不太確定來源,但數據完全一致。
兩份文件都指向同一個結論:GM的現金只夠燒到明年2月中旬。
他在文件封面用紅筆批註:「此數據涉及系統性風險,在政府形成明確應對方案前,嚴格限定知情範圍。嚴禁外泄,避免引發市場恐慌和社會動盪。」
批註時,他感到一種熟悉的無力感....技術官僚的困境。他知道真相,但不能說;他知道問題,但不能公開解決。
桌上的直線電話響了。是亨利·保爾森。
「羅伯特,看到文件了嗎?」財政部長的聲音聽起來一夜沒睡。
「看到了,部長。」
「你怎麼看?」
吉布斯停頓了一下,選擇最中立的措辭:「從技術角度,GM需要在12月底前獲得至少100億美元注資,才能避免1月的流動性危機。從政治角度,國會不可能在年底前通過這種規模的救助法案。」
「所以?」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過渡方案。」吉布斯說,「讓美聯儲提供緊急流動性支持,或者動用TARP剩餘資金中的一部分,作為過橋貸款。但這需要總統授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布希總統不想在離任前做這個決定。」保爾森最終說,「他建議....等新政府團隊接手。」
「那可能就來不及了。」吉布斯直言,「文件顯示,GM在1月有47億美元債務到期,還有供應商貨款需要支付。如果12月沒有資金到位,1月就會發生連鎖違約。」
「我知道。」保爾森嘆了口氣,「但政治現實是,沒有一位即將離任的總統,願意為這種可能失敗的決定承擔責任。他會說,讓新政府來處理。」
「新政府1月20日才就職。」吉布斯說,「GM可能撐不到那天。」
「那就讓它撐。」保爾森的聲音突然變冷,「羅伯特,你我都知道,GM的問題不是錢能解決的。給它100億,它能多活三個月,然後呢?還是要面對同樣的結構性難題。也許....讓它經歷一次徹底的危機,才是唯一的出路。」
電話掛斷了。
吉布斯放下聽筒,看向窗外。華盛頓的清晨,天空是灰藍色的。遠處的國會山圓頂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想起自己麻省理工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創造性破壞理論....陳舊的經濟結構必須被摧毀,資源才能重新配置到更有效率的地方。
理論上,他完全認同。
但當創造性破壞具體化為12萬工人失業、幾十萬家庭陷入困境、整個中西部工業帶陷入蕭條時,理論就顯得蒼白。
他拿起筆,在那句嚴禁外泄的批註下,又加了一行小字:「但真相終究會浮現。我們能做的,只是決定它浮現的方式,和時間。」
上午9:30,帕羅奧圖,市場開盤GM股價從前日收盤的2.85美元高開至2.95美元,漲幅3.5%。
市場在技術性反彈....連續暴跌後,一些空頭選擇平倉獲利了結,推動價格短期回升。
陸辰看著屏幕,心裡清楚這反彈多脆弱。只要現金流情報泄露,或者德意志銀行的0
美元目標價被更多機構採納,股價會再次崩塌。
他更新持倉:
看跌期權持倉當前股價2.95美元,低於行權價4美元1.05美元。
浮盈:2480萬美元滾動做空持倉(1500萬股空單)
淨浮盈:約1545萬美元總浮盈4025萬美元從昨日最高浮盈6820萬,回撤了近2800萬。但陸辰毫無波瀾.....短期波動是槓桿交易的常態。
電話響了。是艾倫·周。
「陸辰,我....我又做空了。」艾倫的聲音有些尷尬,「昨天平倉後,我想了一晚上。你說的對,沙特投資的消息是假的,現金流問題是真的。」
「多少倉位?」
「不多,2000萬美元的看跌期權」艾倫頓了頓,「但我很緊張。昨晚艾米麗發高燒,我和妻子在醫院守了一夜。早上看到股價反彈,我差點又想平倉。」
「你女兒怎麼樣了?」
「退燒了,醫生說只是病毒感染。」艾倫的聲音柔和了些,「但看著她睡著的樣子,我在想....我做這些到底為了什麼?賺更多的錢?可我已經有花不完的錢了。」
陸辰沉默了幾秒:「艾倫,鳳凰基金上周批了第一個項目:底特律的工人再培訓中心。第一期計劃培訓500名失業汽車工人,教他們安裝太陽能板和電動汽車充電樁。」
電話那頭安靜了。
「真的?」
「真的。」陸辰說,「所以你做空賺的錢,有一部分會變成那些工人新工作的機會。
這不是贖罪,是資源再配置....從失敗的地方,流向有希望的地方。」
艾倫深吸一口氣:「謝謝告訴我這個。我....我需要這樣的連接,讓我覺得自己在做點好事,而不只是吸血。」
「那就記住這個連接。」陸辰說,「市場波動時,看遠一點。」
彼得·蒂爾發消息來:「我們不是吸血鬼,我們是外科醫生。切除壞死的組織,才能讓身體活下去。」
只是,手術過程總是血腥的,但無關緊要,淘汰的只是陸辰父親數的,那些只會裝車
門的工人。
中午,GM技術中心,沃倫市麥可·道森坐在食堂角落,面前的午餐幾乎沒動。
旁邊幾個年輕工程師在興奮地討論:「股價回到2.95了!也許最壞的時候過去了?」
麥可沒說話。他早上收到了獵頭郵件....特斯拉在招底盤工程師,薪水比他現在的低15%,但有股票期權。妻子勸他去試試:「至少特斯拉在增長,GM在等死。」
但他猶豫。55歲了,在GM幹了23年,所有的經驗、人脈、養老金,都綁在這家公司。
從頭開始?聽起來像噩夢。
食堂電視在播放CNBC。分析師正在討論:「GM股價反彈可能只是死貓跳(dead cat
bounce) ....
」
「死貓跳」,多形象的比喻,麥可苦笑。
他拿出手機,給在豐田工作的老同學發了條簡訊:「你們那邊還招人嗎?」
堪薩斯城裝配工廠。
卡洛斯·門多薩在流水線旁聽到廣播:工會代表將在下午召開全體會議,討論華盛頓抗議的具體安排。
旁邊的年輕工友興奮地說:「卡洛斯,我們要去國會山了!讓那些政客看看,誰是真正的美國人!」
卡洛斯點點頭,但心裡在算帳:去華盛頓三天,交通食宿工會報銷,但沒有工資。三天少賺大概800美元。房貸已經拖了一個月,銀行昨天發了最後通知。
休息時,他走到車間外的吸菸區,給銀行客戶經理打電話。
「哈德森先生,我知道...是,拖了一個月。但我下周要去華盛頓,是為了保住工作....如果工作保住了,我就能繼續還貸....」
電話那頭的銀行職員語氣冰冷:「門多薩先生,銀行的政策很明確。如果您不能在11
月30日前補交拖欠款項並支付滯納金,我們將啟動止贖程序。這是最後一次提醒。」
掛了電話,卡洛斯看著手裡燃著的香菸。28美元時薪,聽起來很多,但扣除稅、保險、養老金、工會會費,到手只有18美元。還要養家、供房、供孩子上私立學校————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話:「在GM工作,就是有了鐵飯碗。」
現在,這個鐵飯碗正在生鏽、開裂。
佛羅里達,薩拉索塔。
湯姆·哈德森推著伊芙琳在養老院花園散步。溫暖的陽光照在妻子臉上,她看起來比平時清醒些。
「湯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湯姆停下輪椅,蹲在她面前:「怎麼了,親愛的?」
伊芙琳看著他,眼神有片刻的清明:「我們的錢....還在嗎?」
湯姆感到喉嚨發緊。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問起錢的事。
「在的。」他撒謊,「都在。」
「那就好。」伊芙琳微笑,然後眼神又變得空洞,「我想吃冰淇淋。」
湯姆推著她走向小賣部,心裡在滴血。債券維權組織今天發來新郵件:GM正在秘密準備債轉股方案,散戶債券持有人可能被迫接受90%的減記。
30萬美元,變成3萬美元。
而妻子的護理費,每月5000美元,雷打不動。
他買了冰淇淋,看著伊芙琳像孩子一樣小心地舔著。陽光很好,花園裡的紫薇花開得正盛,但他們自己的冬天卻要來了。
下午3:00,帕羅奧圖陽光溫暖,花園裡瑪利亞在教雙胞胎走路。索菲亞搖搖晃晃地邁出幾步,撲進艾琳娜
懷裡,發出咯咯的笑聲。
陸辰回到書房,在加密筆記本上補充:「新增情報:GM內部並行準備救助方案與破產計劃。破產計劃目標啟動日:2009年6
月1日。與模型預測吻合。」
「交易策略不變:持有至破產發生。關鍵觀察點:1政府救助談判進展;2UAW是否接受工資讓步:3債券持有人對債轉股的反應。」
寫完,他看向屏幕。
GM股價收於2.95美元,較昨日上漲3.5%,但成交量萎縮....反彈無力。
現金流倒計時的鐘聲已經敲響:142億美元,20.3億美元每月,96天。
「時間,是GM最昂貴的奢侈品,市場最終會為這種奢侈定價。」
陸辰關掉屏幕,讓數字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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