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快去請老洛克菲勒!
第101章 快去請老洛克菲勒!
華爾街的氣氛,在雷曼兄弟和高盛的代表團從華盛頓返回後,變得微妙了起來。
羅伯特·雷曼回到紐約的當天下午,就在辦公室接見了幾個恰好路過」的同業。
他什麼具體內容都沒有透露,只是反覆強調兩句話:「費蘭先生說,這項立法不是要把誰逼死,是要讓這個行業活得更健康。」
「還有,立法方會繼續觀察華爾街的,如果某些投行真的表現出了誠意」的話,那下一批邀請的,將會是你們!」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和,面帶微笑,像是在轉述一位長者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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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弦外之音他和立法方談得很愉快,並在其中拿到了不少的好處。
至於什麼好處?
沒有人知道。
高盛那邊也是一樣。
西德尼·溫伯格回來後,一反以前的沉默寡言,對任何打聽消息的人都說了一些極具誘惑和暗示性的話語。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
那些沒收到邀請的投行,本來就心急如焚,一聽高盛和雷曼撈到了大大的好處,這下更坐不住了。
立法方不是說會繼續觀察華爾街的表現嗎?
那好,他們就好好表現一番!
接下來的幾天,摩根的辦公室電話響個不停。
不是來匯報工作的,是來告別的。
「摩根先生,我們覺得,這項立法其實也沒那麼壞————」
某家投行的掌舵人在電話里吞吞吐吐。
摩根沒有說話,直接將電話摔在了地上。
另一家投行更乾脆,直接在接受採訪時公開聲明:「我們支持政府關於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分離的立法計劃,這項改革,對金融體系的長期健康至關重要,任何反對方都是美利堅的破壞者!」
聲明里沒有提摩根一個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在打誰的臉。
銀行協會主席弗朗西斯·馬里恩·勞迫於壓力,連夜給所有會員發去措辭嚴厲的信函再次呼籲大家保持團結,共同應對挑戰」。
但這次回應者寥寥。
那些原本對協會唯命是從的中小投行,此刻一個比一個沉默。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立法方那邊正看著呢,這時候表錯態,萬一錯過了下一批邀請怎麼辦?
蛋糕就這麼大,誰不想分一塊?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句話,在1933年的華爾街,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洛克菲勒沒有加入抨擊摩根的陣營,他和摩根家族交情深厚,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
所以兩家財團看似還站在同一個戰線。
不過實際上,他自己的財團內部,也不平靜。
其實從這項立法計劃出台的那天起,洛克菲勒財團內部就分裂成了兩派。
一派以石油業務的老臣為首,認為應該堅定地站在摩根那邊,狙擊這項立法。
「今天他們拆摩根,明天就拆我們,華爾街的威嚴正在一步步被蠶食,不能再退了,必須守住這條線。」
另一派則以新興的金融業務負責人為代表,態度截然相反。
「現在白宮勢大,民眾支持,國會配合,硬碰硬沒有好下場,而且這項立法對我們未必是壞事,商業銀行和投行拆分之後,那些獨立的投行需要資金,我們的資本正好可以進去,這是機會,必須要抓住。」
兩派人馬吵了整整一周。
從會議室吵到走廊,從走廊吵到餐廳,從餐廳吵到停車場。
誰都說服不了誰。
今天下午的會議,又吵了兩個小時。
小約翰坐在主位上,聽著那些熟悉的面孔說著重複了一百遍的話,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所有人安靜下來,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里迴蕩著他的腳步聲。
一個多小時後,轎車駛入威斯特徹斯特郡的波坎蒂科山。
這裡的風景和曼哈頓完全不同。
沒有摩天大樓,沒有車水馬龍,沒有那些永遠在追逐利益勾心鬥角的人。
只有連綿的山丘、靜謐的湖泊,和一片被秋色染黃的森林。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落葉的氣息,安靜得能聽見鳥鳴。
洛克菲勒莊園坐落在山谷深處。
這是一座建於十九世紀末的喬治亞復興風格建築,灰色的石牆爬滿了常春藤,寬闊的門廊上擺著幾把搖椅。
莊園占地超過三千英畝,有農場、有馬廄、有溫室,還有一個人工湖。
湖面上,幾隻天鵝正在悠閒地游著。
傭人們看見小約翰的車駛進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微微欠身。
管家迎上來,接過他的外套:「約翰先生在後面的鹿苑。」
小約翰點了點頭,穿過主宅,沿著一條碎石小徑走向後山。
鹿苑在莊園的最深處,是一片被矮牆圍起來的林地,十幾隻鹿在林間悠閒地吃草。
一個佝僂的背影,站在鹿群中間。
他穿著一件舊式的粗花呢外套,頭上戴著一頂軟帽,手裡提著一隻鐵皮桶。
他的動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但他撒飼料的手很穩,鹿群圍在他身邊,不慌不忙。
小約翰站在矮牆外,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喊了一聲:「父親。」
那個佝僂的背影緩緩轉過身來。
約翰·D·洛克菲勒,生於1839年,今年九十四歲。
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皮膚像風乾的parchment,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他的身體已經萎縮得厲害,曾經一米八幾的身高,如今看起來還不到一米七。
但他的眼那雙眼睛,依然清澈,依然銳利。
這是一雙看過太多風雲的眼睛。
從十九歲開始做農產品貿易,到二十六歲進入煉油業:從標準石油的建立,到托拉斯的巔峰;從最高法院的解散令,到金融財團的轉型。
他一手把一個家族從無名小卒變成美利堅最富有的姓氏,把石油從照明燃料變成工業的血液。
他是美利堅商業史上的活化石,是這個國家最古老的工業帝王。
只要他還活著,洛克菲勒家族就永遠有底氣。
老洛克菲勒看著兒子,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急切。
他只是把手裡的鐵皮桶遞給旁邊的傭人,接過毛巾擦了擦手,然後慢慢走過來:「孩子,遇到什麼困難了?」
小約翰看著他,忽然有些慚愧。
他慚愧自己在這個年紀還要來打擾父親。
慚愧自己作為家族的掌舵人,卻拿不定主意。
慚愧那些在會議室里吵得不可開交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像父親一樣看得清方向。
「父親,白宮要推出一項立法計劃,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必須分離————」
他簡單地說了法案的內容,說了摩根現在的處境,說了那些投行的倒戈,說了財團內部的爭論。
老洛克菲勒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慢慢走到湖邊的一把長椅前,坐了下來。
小約翰跟過去,坐在他身邊。
湖面上,天鵝游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老洛克菲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目光看著前方開口了:「先是緊急銀行法,讓那些快倒閉的銀行活了過來。」
「然後是用爐邊談話,打垮了赫斯特,掌握了輿論。」
「接著趁熱打鐵,搞了聽證會,把華爾街的醜事一件件翻出來。」
「再順著民意推出證券法,現在又順勢推出這項立法計劃,還知道用徵召」的方式分化華爾街,拉一批打一批。」
他頓了頓:「如此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策略,這一屆的白宮,可比胡佛、柯立芝之流強太多了。」
小約翰愣住了。
他沒想到父親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在他的印象里,自從十幾年前把財團交給他之後,父親就再也沒有過問過世事。
那些年,洛克菲勒財團順風順水,他也就更沒有必要因為財團的事來打擾這位退休老人。
可現在他才知道,父親的不問世事,只是表面。
那雙垂垂老矣的眼睛,依然在觀察著這個國家發生的一切,依然在默默地守護著這個家族。
「我聽說,現在白宮的智囊團里,有一個年輕人,叫費蘭·羅斯福,是總統的侄子。」
「外面都在傳,緊急銀行法是他操盤的,爐邊談話是他提議的,證券法是他主導的,現在這項立法計劃,也是他在掌舵。」
他轉過頭,看著小約翰:「是真的嗎?」
小約翰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恐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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