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黑白二仆,獵人獵物
第206章 黑白二仆,獵人獵物
武昌城東三十里處,一磯斜伸入江,石骨嶙峋,形似掠水飛燕,便是燕子磯。
此處江面驟然收窄,水流奔涌湍急,水下暗礁叢生,歷來是行船之人最為忌憚的險途。
磯頭方寸之地,靜靜立著一座不大的龍王廟。廟身青磚黛瓦,年歲久了,牆皮泛著江霧浸出的蒼灰,檐角微微低垂,終日迎著滿江浪濤。
此廟由來已久。元末之時,江上舟楫常在此處遭風浪傾覆,往來船家心有餘悸,便湊了銀錢,就地壘石起祠,供奉江龍王神像,只求鎮住滔滔水勢,護渡過往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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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中無巍峨殿宇,只一間正殿靜立江邊,香火不算鼎盛,卻歲歲不絕。
日暮時分,江風卷著濕冷水汽,拍在臨江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一個慈眉善目、鬚髮皆白的老和尚身後背著一個人,從江堤上快步走來。看年歲,最少有七八十了,可步履矯健,腳下生風,竟比壯年人還要利落。
廟中一位老廟祝,正彎腰擦拭香案,忽聽得腳步聲,抬頭一看,見老和尚背著一個人健步如飛,饒是他閱歷豐富,也不禁被唬了一跳—這老和尚,好大的氣力。
老和尚走進廟內,將身後的人輕輕放下,這才直起身,對著廟祝合十行禮,聲音平和卻中氣十足:「老人家,貧僧廣渡,借貴寶地歇歇腳。」
老廟祝連忙回禮,擺手道:「無礙,無礙,大師請便。」
老和尚將那背著的人輕輕放在一旁的蒲團上。
老廟祝這才看清,那是個俊朗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朗,劍眉入鬢,本該是英氣勃勃的模樣,可此刻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唇上不見半點血色,呼吸微弱,正昏迷不醒。
老廟祝心中不忍,試探著問道:「大師,這位小師父傷得不輕,後院有間空房,雖簡陋些,卻比這前殿清靜。要不,讓他去後院歇息?」
廣渡僧搖了搖頭,溫聲道:「多謝老人家好意。我們只待片刻便走,不必如此麻煩。」
老廟祝見他不肯,也不勉強,轉身道:「那————老朽去後面取些熱水來。」說罷,便要往後堂走。
廣渡僧沒有阻攔,只微微頷首,算是應充。
待老廟祝的身影消失在布簾之後,廣渡僧這才盤膝坐在那青年身側,伸出枯瘦的手掌,覆在青年胸口。
他閉目凝神,掌心緩緩吐出一股溫潤醇厚的內力,渡入青年體內。片刻後,他收回手掌,長長舒了一口氣,眉宇間那抹凝重稍緩,卻仍未散盡。
他站起身來,環顧這座龍王廟。
廟宇體量小巧,只這一間主殿,素淨肅穆。殿中神龕之上,端坐著金角老龍王的法像。龍首威嚴,雙目如炬,人身著青鱗水紋袞袍,正是沿江一帶船家最為信奉的江瀆涇河老龍,專掌長江水勢,鎮磯頭凶浪。
旁側另立兩座侍神,一執分水令旗,一捧鎮江玉印,皆是護江佐神,神態各異,栩栩如生。
恰是暮時,落日餘暉從敞開的殿門斜射而入,將神龕染成一片金紅。老龍王法像沐浴在霞光之中,仿佛活了過來,正垂目俯瞰著凡塵。
老廟祝端著一碗熱茶,從後堂走了出來,雙手捧著遞到廣渡僧面前:「大師,喝碗熱茶歇歇身子。」
廣渡僧雙手合十謝過,這才接過,幾口便將熱茶飲下。茶湯入腹,一股暖意散開,他微微點頭,將空碗遞還給老廟祝。
就在這時,他雪白的眉毛忽然微微一聳,眉頭緊鎖,側耳傾聽片刻,隨即目光一凝,轉向老廟祝,聲音低沉而鄭重:「老人家,煩請你到後面歇一歇。待會兒,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老廟祝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一聽此言,便知這是遇上了江湖仇殺,自己一個糟老頭子留在這裡只會礙事。他也不多問,利落地點了點頭,端著空碗快步往後堂去了。
布簾落下,前殿中便只剩下廣渡僧,和那依舊昏迷不醒的俊朗青年。
殿外,江風愈烈,吹得檐角鈴鐺叮噹作響。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沉入江面。
廣渡僧負手立於殿門之內,目光穿過開的門扉,望向磯頭那條蜿蜒的石徑。
只見,石徑盡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掠來。身形飄忽,足尖點地無聲,衣袂在風中獵獵翻飛,幾個眨眼間便已逼至廟門之外。
兩道身影在門檻前三尺處陡然站定,身形紋絲不動,衣袍卻仍被勁風帶得微微飄蕩。
這兩人身形高瘦,面容竟長得一模一樣,冰冷的冷峻如鐵鑄,不見半分表情。一人白衣,一人黑衣,並肩而立,竟如從幽冥中走出的勾魂使者,讓人不寒而慄。
白衣人目光越過廣渡僧,落在他身後那昏迷不醒的俊朗青年身上,嘴角微揚,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如針尖般刺耳:「老和尚,你逃不脫的,把人乖乖交出來,留你一個全屍。」
廣渡僧將人護在身後:「阿彌陀佛,不過一具臭皮囊罷了。貧僧雖無力與你黑白二仆抗衡,卻也願以殘軀,換他一線生機。」
黑衣人冷哼一聲,眼中寒光乍閃,一字一頓道:「冥頑不靈。」
兩人齊齊抬步,便要邁過門檻。
陡然間,殿外江風驟急,吹得檐角鈴鐺叮噹亂響,暮色如墨傾軋而下。
原本抬起的腳猛地收回,黑白二仆霍然側身,目光如電般射向廟檐下的廊道。
兩人驟然側身,看向一旁的廟檐下的廊道,一個負劍的女子亭亭而立,白衣如雪,青絲如瀑,渾身上下不見半分煙火氣,卻偏偏讓二人心頭同時一凜。
廣渡僧雖未見到來人,卻從黑白二仆那如臨大敵的反應中猜到了來者身份。他微微揚聲道:「可是夢瑤仙子到了?」
「正是夢瑤。」那女子聲音清越,如冰擊玉,不疾不徐,「大師且安心,今日有我在,無人能動這位施主分毫。」
廣渡僧聞言,長長舒了一口氣,緊鎖的眉宇終於鬆開幾分。
「還有少林元真,拜見大師。」
一個清朗的聲音陡然從黑白二仆身後響起,近在咫尺,仿佛說話之人就貼著他們的脊背而立。
黑白二仆那張始終冷峻如鐵鑄的面孔,猛然變色。
二人心頭大震。這是他們隨魔師龐斑再次出山後,遇到的第二個能完全瞞過他們感知的人。
上一個,是「覆雨劍」浪翻雲。那等人物,天下能有幾人?這江湖上何時又冒出了如此可怕的超級高手?
饒是見慣大風大浪的廣渡僧,聽到那聲音的瞬間,也不禁面露驚異。他自光越過黑白二仆的肩頭,卻只見到暮色中一道模糊的月白身影,負手而立,氣度從容,仿佛已在那裡站了許久。
黑白二仆此刻雖滿心驚疑,卻根本不敢轉身去看來者真容。
側面,秦夢瑤的氣機如綿綿細雨,無形無質,卻已將二人牢牢鎖定,稍有異動,便是雷霆一擊:而身後那股氣機更是如芒在背,讓人脊背生寒,不敢有半分輕舉妄動。
明明方才還是獵人,轉眼間,自己反倒成了獵物,陷入到了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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