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煙火與暗流,門閥的絕望
江州的冬晨,似乎總比其他季節醒得更早一些。
清晨五點半,城東的農貿早市已經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與人聲鼎沸中。一輛沾著些許泥點與寒霜的黑色越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早市外的街角。
車門推開,蕭天策裹著那件略顯單薄的黑色風衣,將雙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邁步走入了這條充滿著市井喧囂的長街。
空氣里混雜著剛出籠的肉包子味、新鮮蔬菜的泥土腥氣,以及生肉攤鋪上特有的那種淡淡的鐵鏽味。他大概已經有五年沒有這樣閒庭信步地逛過早市了。
在生肉區,一個胖乎乎的肉攤老闆正揮舞著油光鋥亮的斬骨刀,「砰、砰」地將案板上的豬排骨剁成均勻的寸段。木屑與肉渣在砧板上微微跳躍。
請到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查看完整章節
蕭天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案板上那些帶著鮮紅血絲的排骨。
「老闆,來兩斤中排。要肋排中間那段,肉質稍微嫩一點的。」他的聲音平緩,聽不出一絲幾個小時前才在北郊廢棄高架橋上,生生捏碎了三個古武死士渾身骨頭的戾氣。
「好嘞!兄弟,你這眼光可真毒。這扇豬可是今早剛殺的,這幾根肋排最適合給老婆孩子燉湯了!」胖老闆大概是個自來熟,一邊麻利地稱重裝袋,一邊笑呵呵地搭話。
「是啊,女兒昨天就吵著要喝排骨粥。」蕭天策的嘴角似乎牽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接過那個帶著幾分溫熱的紅色塑膠袋,他付了錢,轉身走向下一個攤位,又挑了一塊老薑和幾把翠綠的小蔥。
在這個略顯擁擠、甚至有些髒亂的早市里,大概沒有人會想到,這個正為了幾根排骨而駐足、討價還價的男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足以讓大夏地下武道界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煙火氣,這也許是治癒修羅殺道最好的解藥。
早上七點半。天策醫館後院。
廚房的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燃氣灶的幽藍色火苗舔舐著砂鍋的底部,鍋里發出「咕嚕咕嚕」的綿密聲響。
排骨的醇香混合著大米的清甜,順著門縫一點點溢滿了整個小院。
「嗒嗒嗒……」
伴隨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五歲的念念穿著毛茸茸的卡通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像一隻循著香味的小饞貓般扒在了廚房的門框上。
「爸爸,好香呀……」小丫頭抽了抽鼻子,口水大概都快流下來了。
蕭天策正拿著一把木勺,極其耐心地在砂鍋里按順時針方向攪動著。他聽到聲音,轉過頭,眼底那片在暗夜中足以凍結空氣的寒潭,瞬間化作了一汪春水。
「去洗臉刷牙,粥馬上就好了。」
「知道啦!」念念歡呼一聲,噠噠噠地跑向了洗漱間。
這時,一件帶著淡淡洗衣液香味的外套,輕輕披在了蕭天策的肩膀上。
蘇晚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了廚房。她沒有化妝,素淨的臉龐上透著一種只屬於成熟女人的溫婉。她伸出雙手,環住蕭天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
「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沒睡?」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讓人心疼的微顫。
雖然蕭天策回來後洗了澡,換了衣服,但蘇晚晴似乎還是從他身上聞到了一絲屬於極寒冬夜的冰冷氣息。那種疲憊,不是身體層面的,而是一種經歷了極度冷酷的物理殺伐後殘留的餘韻。
「處理了一點小麻煩,順便去早市買了點新鮮排骨。」蕭天策沒有轉身,只是騰出左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他的動作極其輕柔,仿佛害怕自己掌心那層常年握刀磨出的老繭,會不小心刮傷她的皮膚。
「天策,」蘇晚晴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瞞著我,我也不懂你們那個地下武道界的規矩。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不管遇到什麼,想想我和念念。我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哪怕天天喝白粥也可以。」
蕭天策攪動木勺的手,極其微弱地頓了一下。
那顆在屍山血海中早已被錘鍊得堅如磐石的心,在此刻仿佛被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掃過。他關掉燃氣灶的火,轉過身,將妻子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我答應你。」他閉上眼睛,聲音低沉而篤定。
這大概就是他揮起屠刀的全部意義。外面的世界再血雨腥風,只要這扇門裡的粥是熱的,一切便都值得。任何試圖打翻這鍋粥的人,都必須被徹徹底底地碾成塵埃。
與此同時。數千里之外,祁連山深處。
隱世楚家那座氣勢恢宏的百年祖宅,此刻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所籠罩。
「嘎吱——」
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裡面極其粗暴地拉開。
楚家現任家主楚震南,連那件象徵身份的貂皮大衣都來不及披,僅僅穿著一件單薄的練功服,便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踉踉蹌蹌地衝到了門外的青石廣場上。
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名臉色慘白的楚家核心長老。
在他們面前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個猶如爛泥般的人形物體。
正是昨夜被蕭天策在江州高架橋上生生拆掉骨頭的那三個「血劍奴」。
此刻,這三個曾經讓楚家引以為傲、號稱沒有痛覺的終極殺戮機器,四肢的關節全部呈現出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粉碎性扭曲。他們的丹田位置向下深深凹陷,經脈寸斷,雖然還保留著微弱的呼吸,但甚至連挪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大雪落在他們慘白的皮膚上,久久無法融化,大概是因為他們體內的氣血早已經徹底枯竭,失去了武者應有的體溫。
「怎麼會這樣……這怎麼可能……」
楚震南渾身劇烈地顫抖著,雙眼死死地盯著地上的三具廢人,眼珠上爬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這三個怪物,每一個都擁有堪比宗師初期的破壞力,再加上那不知疲倦、不畏疼痛的肉體,即便是宗師中期的武道高手遇到了,大概率也要避其鋒芒。
可是現在,他們就像是三個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被人用最純粹、最暴力的物理手段,一寸一寸地捏碎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家主……」一名負責查驗傷勢的長老站起身,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沒有高階內力殘留的痕跡……對方……對方極有可能是純靠著肉身的力量,生生震斷了他們的四肢骨骼,然後一記重擊搗毀了丹田……」
「純靠肉身力量?」
楚震南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悶響,一股前所未有的極致恐懼,順著他的尾椎骨瘋狂地竄上了天靈蓋。
一招擊碎沒有痛覺的血劍奴的丹田,這需要何等恐怖的爆發力?這還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嗎?那個遠在江州的赤腳醫生蕭天策,到底是個什麼來路?
「家主,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另一名長老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眼神中滿是絕望,「連血劍奴都被廢了,大長老也折在了那裡。我們楚家……難道真的要被一個世俗界的小子逼上絕路嗎?」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偌大的楚家門前,死一般寂靜。只有北風的呼嘯聲在山谷間迴蕩。
楚震南沒有說話。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兩腮的咬肌因為極度的用力而高高隆起。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那座屹立了百年的楚家牌匾,眼中閃過一抹困獸猶鬥般的瘋狂與決絕。
「退?」
楚震南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我楚家隱世百年,若是被一個江州的無名之輩嚇退,以後在這古武江湖裡,還有我楚家的立足之地嗎?」
他大步走到那名跪在地上的長老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提了起來。
「去後山禁地。」
楚震南的眼底閃爍著某種病態的狂熱,「開啟那座密室。」
「家主!您……您難道要……」那名長老似乎猜到了什麼,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里透著極度的震駭,「那個地方的封印一旦打開,可是要用我們楚家在北方的所有產業作為抵押的啊!而且,『中州武道天盟』的人一旦介入,我們楚家以後就只能淪為他們的附庸了!」
「附庸,也比被人一點點敲碎骨頭強!」
楚震南一把將長老摔在雪地里,猛地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自己那張扭曲的臉上。
「蕭天策廢我兒子,滅我執法堂,現在連我楚家最後的底牌都像踩螞蟻一樣踩碎了。」
「既然單憑我楚家的力量壓不住他,那我就去請一尊真正的龐然大物來!」
「我要讓整個江州的武道界,都給他蕭天策陪葬!」
寒風越發凜冽,似乎預示著一場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窒息的風暴,正在大夏國深不可測的地下武道界中,悄然醞釀。
而此時此刻,遠在江南市的天策醫館裡。
那鍋冒著熱氣、熬得極其軟糯的排骨粥,剛剛被端上了餐桌。
「爸爸,這個骨頭燉得好爛呀,一咬就掉下來了!」念念拿著小勺子,吃得滿嘴都是油,笑得眉眼彎彎。
「慢點吃,鍋里還有很多。」蕭天策坐在對面,單手撐著下巴,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妻女。
不管幾千公里外有多大的暗流正在涌動,至少在這一刻,這方小小的餐桌,就是他牢牢守住的、無人可以踐踏的絕對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