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老朋友敘舊
北境的雪,從來不講道理。
軍用運輸機的起落架重重砸在覆蓋著厚重冰層的跑道上。機身劇烈顛簸,輪胎與冰面摩擦發出的刺耳尖嘯聲,被艙外狂暴的風雪聲徹底吞沒。
🅂🅃🄾55.🄲🄾🄼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艙門緩緩開啟。
零下四十度的極寒氣流夾雜著碎冰渣,如同無數把細小的銼刀,瘋狂地湧入機艙。
蕭天策站起身。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戰術風衣。右臂被高分子夾板固定,用白色的繃帶緊緊地懸掛在胸前。繃帶上還殘留著之前刮骨療毒時滲出的暗紅色血跡。
他沒有裹緊衣領。邁開軍靴,踩著舷梯,一步步走下飛機。
千葉凜跟在他身後。她換上了一身黑色的防寒特戰服,但即使有高科技面料的保護,這屬於大夏國極北之地的天然嚴寒,依然讓她的身軀產生了極其輕微的戰慄。
停機坪外,是一片蒼茫無際的雪原。
在風雪交加的盡頭,兩座猶如劍劈斧鑿般的黑色峭壁之間,矗立著一座龐大的重型堡壘。
通體由深海玄武岩與特種合金澆築。沒有窗戶,沒有多餘的建築結構。只有一扇高達二十米、透著無盡壓迫感的純黑色鋼鐵巨門。
大夏國北域,最高級別死牢。
這裡是人間真正的煉獄。
蕭天策走在積雪中。軍靴踩踏雪層,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嘎吱聲。
距離黑鐵大門還有五十米。
兩側的隱蔽暗堡中,十幾盞高功率探照燈瞬間亮起。慘白的光柱刺破風雪,交叉鎖定在蕭天策和千葉凜的身上。
「來人止步。出示手令。」
大門前的風雪中,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北域精銳守衛。他們穿著白色的極地偽裝服,手中的重型突擊步槍已經上膛,槍口冷冷地指著靠近的兩人。
蕭天策沒有停下腳步。
他沒有伸手去摸任何證件,只是抬起頭,任由探照燈刺目的強光打在自己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冷硬的臉龐上。
帶隊的守衛隊長端著槍,大步走上前來。
在看清強光下那張臉的瞬間。
守衛隊長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端槍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槍管表面凝結的冰霜,因為這細微的顫抖而簌簌掉落。
這不僅僅是一張臉。
在北域三十萬將士的心中,這是一面曾經屹立在屍山血海中、永遠不會倒下的圖騰。
五年了。
當年那個滿身是血、被戴上重型鐐銬押送進這扇黑門的背影,整個北域的守將都記得清清楚楚。上面的卷宗寫著叛國,但駐守在這裡的兵,骨子裡只認一樣東西。
他們認那個在邊境線上,用肉身為他們擋下槍林彈雨的男人。
守衛隊長死死咬著後槽牙。他看著蕭天策胸前那條斷掉的右臂,眼底深處湧起一團滾燙的酸澀。
他沒有去要什麼手令。
「咔噠。」
隊長極其利落地將槍管向下壓低三寸,關上保險。
隨後,他雙腿猛地併攏。軍靴在雪地上磕出清脆的撞擊聲。
沒有口令。沒有呼喊。
兩側十二名守衛,在同一秒鐘,齊刷刷地收槍。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左胸心臟處。
風雪中,十二個挺拔的身影,用最沉默、最純粹的軍禮,迎接著他們心中真正的王。
蕭天策停下腳步。
他用完好的左手,緩緩抬起,兩指併攏,回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禮畢。他放下手。
「我要見閆鎮山。」蕭天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
隊長挺直脊背,側身讓開通道,打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沉重的黑鐵大門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低沉轟鳴。
大門右側的一扇僅容單人通過的小型合金門,緩緩向外推開。
蕭天策帶著千葉凜,跨過門檻,走進了這座堡壘。
堡壘內部的溫度比外界高不了多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和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沿著灰暗的金屬走廊前行。
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狹小辦公室內。
一個頭髮花白、瞎了一隻左眼的老者,正坐在一個燒著紅炭的鐵爐子旁。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手裡拿著一根鐵鉗,正在撥弄著爐子裡的炭火。
他就是這座死牢的最高守城長官,閆鎮山。
聽到腳步聲,閆鎮山沒有抬頭。
「外面的風雪,比五年前還要大些。」閆鎮山的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帶著常年被烈酒燒壞的沙啞。
蕭天策走到火爐旁。他沒有坐下。
「雪再大,也蓋不住地底下的泥。」蕭天策看著跳動的炭火,語氣平靜。
閆鎮山扔下鐵鉗。他站起身,僅剩的右眼猶如鷹隼般銳利,上下打量著蕭天策。目光在他那條被夾板固定的右臂上停留了很久。
老者轉過身,從破舊的辦公桌下摸出兩個缺了口的粗瓷碗,又拿出一瓶沒有任何包裝的烈性燒刀子。
倒滿。推過去一碗。
蕭天策伸出左手,端起瓷碗。
沒有任何碰杯的虛偽客套。兩人仰起頭,將那足以燒穿食道的劣質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入喉,化作一團火焰在胃裡散開。
「龍都的事,我聽說了。」閆鎮山放下瓷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他拉過一張木椅子坐下,目光越過蕭天策,落在了站在門口陰影里的千葉凜身上。
老者的眼神極其毒辣。只是一眼,他就嗅出了那個女人身上隱藏的異國武道氣息。
「你五年前從這裡走出去,今天又帶著一個帶刀的東瀛女人回來。」閆鎮山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北域死牢,進來了,就等於是個死人。這地方,不適合用來待客。」
蕭天策看著火爐里明滅不定的紅炭。
「我這隻手,在東瀛的一座廟裡,被人切開皮肉,把貼著骨膜的毒血颳了出來。」蕭天策伸出左手,極其隨意地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夾板。
「動手的人是她。」
蕭天策轉過頭,深邃的眸子看著閆鎮山。
「她要見這下面關著的一個人。算是我還她的人情。這筆帳清了,我才能把隱藏在背後的那個「人」揪出來。」
蕭天策並沒有多說。
閆鎮山叼著煙,沒有點火。
他那隻渾濁的右眼死死盯著蕭天策。他太了解眼前這個男人了。北域的修羅,從來不會欠任何人的情,更不會為了一個異國女人大費周章地重返死牢。
這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這個女人,是個餌。蕭天策是用自己做局,要挖出地底下的某樣東西。
閆鎮山沉默了。
死牢有死牢的鐵律。任何人沒有最高統帥部的紅色手令,絕不允許探視。這是用人頭擔保的死命令。
但。五年前,這個男人替整個北域抗下了那口最黑的鍋。那條被抽斷的脊樑,那五年在這裡受過的暗無天日的刑罰。
閆鎮山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劃著名。
點燃了嘴裡的煙。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白煙。
「這下面,最近不安分。」閆鎮山的聲音很低沉,「第三層關著的那些老怪物,身上的氣血有些異動。底下那套壓制陣法,似乎出了點問題。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下去排雷。」
老者拉開抽屜。
拿出一枚印著黑色骷髏印記的生鐵令牌。極其隨意地扔在桌子上。
「這塊牌子是用來檢修陣法的。拿著它,下面的獄卒不會攔你。」
閆鎮山轉過身,繼續拿起鐵鉗去撥弄炭火。不再看他們一眼。
「手斷了,就別在下面硬撐。檢修完了,早點滾回江州去。」
蕭天策伸出左手,將那塊生鐵令牌握在掌心。入手冰涼沉重。
他沒有說謝謝。
「這酒太劣。下次來,我帶江州的老花雕。」
蕭天策轉身。
風衣的下擺在狹小的辦公室內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千葉凜。
「走。」
一個字。
千葉凜跟在他的身後。
穿過長長的防爆走廊。
一扇厚達兩米的液壓升降門,出現在兩人面前。
蕭天策將生鐵令牌按在門側的凹槽里。
刺耳的機械警報聲短暫響起,隨後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液壓泵抽氣聲。
地面開始震動。
巨大的升降門緩緩向地下沉去。
一股夾雜著極度腐敗、血腥以及絕望氣息的冰冷穿堂風,從地底深處猶如惡獸的吐息般狂涌而出。
蕭天策踩著防滑鋼板,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迎著那股令人作嘔的風。
一步邁出。
重新踏入了這座,關押了他整整五年、吞噬過無數凶魂的黑色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