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地字號監區
死牢的深處,沒有時間的概念。
只有極其純粹的黑暗與永無止境的死寂。
電梯在防爆玻璃的籠罩下,沿著花崗岩開鑿出的豎井一路向下。齒輪與鋼索摩擦發出的粗糙聲響,在狹窄的豎井裡來回激盪。
這裡的空氣溫度正在以一種極不正常的斷崖式速度向下跌落。
蕭天策站的筆直。
他的右臂依舊被那塊厚重的白色高分子夾板死死固定在胸前。左手隨意地垂在身側。
隨著深度的增加,呼吸進入肺腑的空氣變得像冰碴一樣刺骨。空氣里混合著常年不見天日的發霉泥土味,以及一種類似於鐵鏽和乾涸血液混合發酵後的粘稠惡臭。
千葉凜站在電梯的另一側。
她換上了那身防寒特戰服,但在這地底百米的極寒面前,她的呼吸依舊控制不住地變得有些急促。
她沒有去看蕭天策。
那雙猶如極地冰湖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電梯面板上不斷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
人在極度緊張或者極度期待的時候,往往會通過一些下意識的微小動作來掩飾內心的波瀾。
蕭天策的餘光掃過千葉凜垂在身側的右手。
她的食指正在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無意識地摩擦著戰術褲的布料接縫。
這個細節落在蕭天策的眼裡,比任何語言都清晰。
她在期待。期待那個即將揭開的謎底,或者說,期待那個即將收網的殺局。
電梯在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中停穩。
地底一百米。死牢最底層。的字號監區。
厚重的隔離鋼門向兩側緩緩退開。
這裡的燈光比上面三層還要昏暗。頭頂的防爆燈管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與冷凝水,只能散發出猶如鬼火般微弱的熒綠色光暈。
一條長達幾十米的走廊向前延伸。
兩側沒有任何囚室的鐵柵欄,只有一整塊一整塊澆築在岩壁里的實心合金鋼板。
典獄長沒有跟下來。
在這個深度,即便是那些常年駐守在北域的鐵血老兵,也會被空氣中常年積聚的血煞之氣侵蝕心智。
蕭天策邁開軍靴。
踏上走廊那層長滿滑膩青苔的金屬網格地板。
水滴從頭頂的岩縫裡滲出,砸在積水裡,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千葉凜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走到走廊的最盡頭。
這裡是最後一間牢房。沒有銘牌,沒有編號。
只有一扇厚達半米的精鋼防盜門。門上開著一個僅有拳頭大小的觀察孔,上面覆蓋著三層防彈玻璃。
蕭天策伸出完好的左手。
將典獄長給的那枚生鐵令牌,按進門側極其隱蔽的凹槽里。
機械鎖芯內部發出一連串複雜的咬合聲。
沉重的鋼門向外彈開一條縫隙。
一股比走廊里還要陰冷十倍的穿堂風,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從門縫裡狂涌而出。
蕭天策推開門。
牢房內部的面積大得有些反常。足有上百個平方。
沒有光源。
只有走廊里漏進去的一絲微光,勉強照亮了靠近門口的幾寸地面。
千葉凜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那雙經過特殊訓練的眼睛,在適應了黑暗後,看清了地面的景象。
整個牢房的地面,不是普通的水泥。
而是鋪滿了一層極其詭異的暗紅色物質。
那是血。
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被人用某種尖銳的物體,在地面上極其耐心的、一寸一寸地刻畫成了一副龐大而繁複的陣紋。
線條交錯,呈現出一種絕對的幾何對稱感。
每一條血線都深入石板寸許。即便是外行看上一眼,也會覺得頭暈目眩,仿佛靈魂都要被那些線條吸扯進去。
在牢房的最深處。
那個陣紋的最核心位置。
背對著門,蹲著一個骨瘦如柴的人影。
他穿著一件辨認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囚服。頭髮長得拖到了地上,猶如一堆枯死的雜草,將他的頭顱和肩膀完全遮蔽。
他的雙手和雙腳,被四根粗如兒臂的特種鎢鋼鐵鏈死死地鎖著。鐵鏈的另一端,澆築在身後的岩壁深處。
「哥哥。」
千葉凜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響起。
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以及久別重逢的淒楚。
角落裡的人影停止了用指甲摳挖地面的動作。
粗重的鎢鋼鐵鏈在石板上拖拽,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走廊里的微光照不到那個角落。
在普通人的視覺里,那裡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
但蕭天策不同。
凡人極境的身體重塑,讓他的五感早已經超越了碳基生命的生理極限。
體內的無垢罡氣在視神經周圍極其細微地流轉。
化境視覺開啟。
眼前的黑暗在他瞳孔中猶如一層被撕開的薄紗。
他看清了那張臉。
瘦脫了相。臉頰深陷,顴骨高高突起。長發縫隙間,透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蒼白。
但蕭天策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那張臉上。
他極其冷靜地向下偏移。
目光精準無誤地鎖定了那個男人手腕和腳踝上的鎢鋼鐐銬。
在死牢這種極寒、潮濕且充滿腐敗細菌的環境裡。
被這種重達幾十斤的粗糙鎢鋼鐵環鎖住四肢,長達十年之久。
即便是外家橫練的宗師,也會在日復一日的金屬摩擦中,皮肉潰爛。鐵環會深深地陷入壞死的骨血里,長出一層層發黑的死肉與厚繭。
但是。
在蕭天策那洞穿黑暗的極境視覺中。
千葉修一手腕處的精鋼鐵環下方。
那層蒼白的皮膚,完好無損。
沒有一絲潰爛的痕跡。沒有一道摩擦留下的傷疤。
甚至連最表層的毛細血管,都呈現出一種極其健康的、充滿活力的充血狀態。
肌肉密度、骨骼強度,在常年佩戴重型鐐銬的情況下,不僅沒有萎縮,反而以一種極其隱秘的方式,維持著絕對的巔峰。
一個被廢了武功、關在極寒死牢里十年的階下囚。
絕不可能擁有這樣一具完美的肉身。
蕭天策的眼底,深邃的黑海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他沒有任何動作。
左手極其隨意地搭在門框上。
靜靜地看著。
千葉修一抬起頭。
亂草般的長髮向兩側分開。
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千葉凜。
隨後,目光極其精準地越過自己的妹妹,死死地釘在了蕭天策的身上。
那雙眼睛裡。
沒有十載牢獄之災折磨出的瘋狂。
沒有看到生人的驚恐。
沒有對自由的渴望。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狂熱,表面平靜如水,內里卻翻湧著令人戰慄的欲望。
就像一頭蟄伏在黑暗叢林中的頂級獵手,經歷了漫長的等待與隱忍。當它終於看見那個完美的獵物,正無知無覺地踏入自己精心設計的圈套時,那種壓抑已久的饑渴與狂喜便再也無法掩飾。
那是捕食者特有的眼神,混合著貪婪的渴望與近乎病態的興奮,每一個毛孔都在無聲地叫囂著占有與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