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源海的路
三十七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一個孩子磕磕絆絆背完一整本拼音課本。
足夠窗台上的花盆裡,嫩芽抽出新枝,再顫巍巍地綻出第一個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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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一個人身上的傷口結痂脫落,只留下淡淡的痕跡,仿佛從未受過傷。
但對蕭天策而言,這三十七天被壓縮成了單調的節奏,那是心臟監視器發出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機械而固執地敲打著時間的鼓點。
咚,咚,咚。
那枚暗金色的晶核在貼身口袋裡震顫著,如同深海某處一顆未知生物的心臟,隔著重重空間屏障與人間遙相呼應。
江州軍區地下150米處。
特種戰備防空洞內。
這個為核戰爭準備的最頂級掩體,混凝土牆體厚達數米,通風系統隱藏在特製合金夾層中。數十年來,它一直沉睡在地底深處,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而今,這頭沉睡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重型運輸車一輛接一輛開進地下通道。天機院的工程師、軍部空間物理組的白髮專家、龍驍衛的戰術人員擠滿了臨時改造出的實驗區。電焊火花在黑暗裡噴濺,吊臂拖著航天級鈦合金板緩慢轉向,空氣里混著機油、臭氧和冷卻液的味道。
許照坐在操控台前,身上還穿著病號服外套。
他的臉色比昨天更白。
醫生原本不准他下床,是他自己拔了監測線,扶著牆走到安全屋門口。女軍官攔他,他只說了一句:「源海的門,除了我沒人看得懂。」
於是他被抬到了這裡。
此刻,他十指懸在鍵盤上,屏幕藍光映著那張少年人的臉。屏幕里,全是從暗金晶核里解析出來的潮汐頻率。
紅色曲線瘋狂跳動。
像一個瘋子在紙上畫出的心電圖。
「蕭先生。」許照聲音發乾,「這不是普通重力。」
蕭天策站在大廳中央。
他剛剛換下外套,身上只穿一條黑色訓練褲。上半身赤裸,肩背寬闊,舊疤壓著新傷。昨夜蘇晚晴給他包的左掌繃帶已經拆掉,掌心新生的皮肉顏色偏淡,像一塊剛補上的瓷。
許照看著他的背,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見過的一塊斷碑。
碑被雷劈過,裂得很厲害。
可它還立著。
「源海通道里的力場不是上下壓。」許照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它會撕。上一瞬把你的骨頭向左拉,下一瞬把血肉向右拽。重力會在十倍到百倍之間高速切換,一秒上千次。普通鋼材進去,不是被壓扁,是先疲勞,再粉化。」
一名白髮專家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我們根據許照提供的守碑資料和晶核信號,趕製了這台高頻重力離心艙。理論上,它能模擬源海小潮期百分之四十七的撕裂頻率。」
「百分之四十七?」蕭天策問。
專家苦笑:「再高,機器先碎。」
蕭天策抬頭,看向大廳中央那台深黑色圓柱機械。
十米高。
十二層鈦合金外殼。
核心軸承里嵌了從黑海遺蹟繳獲的未知金屬殘片。
它不像訓練艙,更像一台專為毀滅血肉而造的人造絞肉機。
許照的手指按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
他還想勸。
可他知道自己勸不住。
昨晚蕭天策離開後,他把守碑人傳承里關於源海小潮的所有記載翻了一遍。每一頁都寫著死。被切成霧的、被重力壓成一張皮的、進門後只傳回半聲慘叫的。
沒有例外。
三十七個晝夜轉瞬即逝,若那源海潮主當真逆轉乾坤開啟門戶,屆時殞命的將遠非一人之軀。
而是整座城池的覆滅。
是人間浩劫的降臨。
蕭天策邁開步伐,朝著那扇隔絕生死的艙門走去。金屬地板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在叩擊著命運的鼓點。
許照突然喊出聲來,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蕭先生!"
那道挺拔的身影在艙門前頓住。
許照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要把什麼哽住的東西咽下去:"要是...要是實在撐不住..."他頓了頓,"您就敲三下艙壁。我會立即停止設備運轉。"
幾位專家的面容瞬間血色盡褪,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儘是驚惶。控制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儀器運轉時發出的細微嗡鳴。
「不行。」白髮專家急聲道,「高頻運行中強制停機,會造成反向慣性衝擊。艙內的人會被殘餘力場二次撕裂。」
許照咬牙:「那也比死在裡面強!」
蕭天策回頭看他。
少年眼睛發紅,明明害怕,卻沒有移開視線。
蕭天策忽然想起他名字里的那個「照」。
「許照。」
低沉的聲音在金屬走廊里迴蕩,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
許照的回答簡短而乾脆,仿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指令。
「你只負責看路。」
蕭天策沒有回頭,話音未落,便已邁步跨進艙門。他的背影挺拔而冷峻,仿佛與這鋼鐵構築的世界融為一體。
「我負責走。」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鋒利的刀刃,劃破了空氣。
半米厚的鈦合金艙門開始緩緩閉合,沉重的金屬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古老機械的嘆息。液壓鎖扣逐層咬合,每一道鎖扣的閉合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仿佛在宣告著與外界的徹底隔絕。
最後一道鎖扣扣緊的瞬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離心艙內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金屬艙壁泛著刺骨的寒意,像是死牢最底層那間永不透光的囚室。
蕭天策靜靜佇立在艙室中央,眼瞼輕闔。
耳機里傳來許照刻意壓低的嗓音:"初始十倍重力,三秒後開始變頻。蕭先生,您......"
話音戛然而止。
許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能說出什麼。
"開始。"蕭天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深潭。
總控推桿被推下。
轟!
地下掩體突然劇烈震顫,如同遭受巨獸撞擊。
十倍重力如泰山壓頂般轟然降臨。
蕭天策的雙腳深深陷入合金地面,金屬在他腳下扭曲變形。他挺直的脊背紋絲不動,唯有胸腔微微凹陷,肺部空氣被硬生生擠出。心臟在重壓下劇烈抽搐,仿佛被無形的鐵鉗緊緊鉗住。
重力場開始瘋狂攀升。
二十倍。
四十倍。
八十倍。
這不是簡單的垂直壓迫,而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撕扯力。空氣中爆發出沉悶的碎裂聲,仿佛空間本身正在被扭曲。蕭天策皮膚表面的毛細血管接連爆裂,細小的血珠從毛孔滲出,又在高壓下瞬間汽化,形成一片猩紅的血霧籠罩全身。
痛楚沒有遲到。
它來得很快,也很實在。
肌肉纖維像被人拿細鉤一根根扯開。骨膜傳來令人牙酸的細響。臟腑在重力切換里反覆錯位,仿佛身體內部所有東西都想從原來的位置逃出去。
蕭天策沒有用罡氣硬擋。
擋不住。
源海的路,本來就不是靠硬擋走過去的。
他把無垢罡氣拆成極細的線。
肌肉裂開一寸,罡氣便縫回一寸。
骨膜出現裂紋,罡氣便貼著裂縫灌入,像熔銀一樣把結構重新咬合。
肌肉纖維寸寸斷裂,血管在高壓下爆裂開來,又被凌厲的罡氣強行封住傷口。斷裂的肌腱在真氣催逼下重新生長,強迫新生的組織適應下一輪更猛烈的撕裂。
這不是修煉。
這是酷刑。
就像把一具凡胎肉體,硬生生塞進源海的門縫裡,看它能不能在混沌中保持完整。
監控艙外,顯示屏上的數值瘋狂飆升,曲線劇烈波動,警報聲此起彼伏。
白髮專家額頭全是汗:「肌肉撕裂面積百分之二十三,骨骼微裂紋超過一百七十處,心率……心率怎麼還這麼穩?」
另一名工程師聲音發顫:「艙壁應力超過設計閾值百分之八十。繼續下去,艙體會先出問題。」
許照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條象徵蕭天策生命體徵的線上。
平穩。
堅定。
如同風暴之下暗涌的河流,表面波瀾不驚,深處卻蘊藏著驚人的力量。
這一刻,他終於領悟了四大源祖畏懼此人的緣由。
他們窮盡一生追尋的是長生不死。
而蕭天策修習的,卻是如何背負死亡繼續前行。
就在第一輪訓練進入極限時,操控台右側的加密通訊器忽然亮起紅燈。
女軍官接通後,臉色很快變了。
「龍都裁決所急報。」
她把信號切到主屏。
屏幕上出現黑狐的臉。
那張一向帶著懶散笑意的臉,此刻冷得像鐵。
「四大源祖吐了。源海潮主三月初三逆向開門,需要外界氣血定位。他們在大夏境內埋了三顆活體暗錨。」
許照猛地站起。
傷口牽動,他差點摔倒,扶住操控台才穩住。
黑狐繼續道:「西南蠱門,嶺南屍谷,東海歸墟島。三處都在抽取地下水網,準備萬人血祭。第一處已經開始投毒,目標蒼南市。」
蒼南市。
一千兩百萬人口。
許照腦子嗡的一聲。
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外界變成潮池。
不是一片模糊的災難。
是城市,是街道,是夜裡還亮著的萬家燈火,是早餐攤上冒熱氣的豆漿,是孩子書包里的作業本,是醫院產房裡剛出生的哭聲。
黑狐問:「蕭帥呢?」
所有人同時看向離心艙。
通訊系統仍在運轉,但耳機里只剩下刺耳的金屬嘯叫,像千萬把鋼鋸在耳膜上瘋狂拉扯。
白髮專家的手指在顫抖,聲音幾乎被警報聲淹沒:"立即停機!暗錨數據隨時可能失效,艙體結構已經出現裂痕!"他的指甲幾乎要摳進緊急制動的紅色按鈕里。
許照的手像鐵鉗般扣住對方手腕,青筋在皮膚下凸起。"繼續。"他的視線釘死在閃爍的屏幕上,瞳孔里倒映著瘋狂跳動的數據流。
"你他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專家掙扎時扯松的領帶像絞索般晃蕩。
代表艙體應力的紅線已經越過警戒值,鈦合金外殼傳來細小裂響。可是艙內那道生命體徵線,仍舊沒有亂。
「他聽見了。」
下一秒。
離心艙內部通訊器里,傳來蕭天策的聲音。
很低。
有壓抑的血氣。
卻沒有半分遲疑。
「坐標。」
女軍官立刻道:「西南蒼南市,十萬大山地下溶洞。萬蠱宗引血陣已經啟動。」
艙內沉默一息。
隨後,蕭天策道:「加壓。」
白髮專家聲嘶力竭地吼道:"停下!再加壓艙體就要四分五裂了!"
蕭天策的聲音穿透艙壁傳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源海不會等我們。"
這句話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壓住了所有嘈雜。實驗室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和儀器尖銳的警報。
許照的牙齒深深陷入下唇,鐵鏽般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他的手指懸在控制台上方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清楚地知道,這一推下去,或許就是親手將蕭天策送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更令他痛苦的是另一個事實:如果現在強行中斷實驗,蕭天策尚未完成最終頻率同步。以這樣殘缺的狀態直面源海信徒的血祭大陣,無異於以卵擊石。
「蕭先生,」許照聲音發顫,「最高頻率只能維持三十秒。」
「夠了。」
許照閉了閉眼。
然後把推桿推到底。
離心艙的轟鳴變成了刺耳的撕裂聲。
整座地下掩體都在震。
艙內,蕭天策身上的血霧被瞬間壓回皮膚,又從新的裂口裡炸開。他的左肋舊傷崩裂,肩背新生的皮肉再次撕開,骨骼發出密集的細響。
可在這幾乎毀滅的三十秒里,他終於聽見了。
不是機器。
不是血流。
是源海晶核那道頻率與高頻撕裂場之間,極細的一條縫。
咬合間隙處,那道細微的縫隙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門框邊緣,金屬與金屬之間僅存一線之隔。蕭天策緩緩抬起右手,指節分明的手掌在離心艙的微光中投下銳利的陰影。
無垢罡氣不再修補那道傷痕,反而順著縫隙逆向涌動。能量波紋在密閉空間內激起微妙的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離心艙內原本狂暴的力場突然凝滯,時間仿佛被拉長。千分之一秒的間隙,對常人而言不過一次眨眼,卻已足夠。
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蕭天策的心跳與機械同頻共振,每一次呼吸都與渦輪同步,肌肉纖維的震顫與磁場波動完美契合,骨骼間的共鳴化作最精密的齒輪。
風暴止息。他不再是被撕扯的獵物,而是成為了風暴本身。
他站進了風暴的縫裡。
艙外,許照看著屏幕上突然重合的兩條波形,整個人僵住。
「同步了……」
白髮專家喃喃:「人體頻率和力場頻率……同步了。」
下一刻,離心艙外殼終於承受不住,十二層鈦合金表面裂開一道細紋。
許照猛地拍下停機鍵。
這一次,不是強制急停。
而是在同步窗口內精準切斷。
離心艙緩緩泄壓。
白色蒸汽夾著血腥味從門縫裡噴出。
眾人死死盯著艙門。
門開。
蕭天策從裡面走出來。
他渾身是血,像從紅色霧裡撈出來的人。可他的腳步很穩。更詭異的是,靠近他身側三寸的蒸汽,竟然出現了極細微的彎曲,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頻率輕輕撥開。
許照扶著操控台站起來,聲音啞得不像話。
「蕭先生……」
蕭天策拿過旁邊遞來的毛巾,擦去眼角的血。
「備機。」
女軍官立刻道:「超音速重型軍機已待命。」
蕭天策套上黑色戰術風衣。
衣料蓋住他滿身崩裂的傷,也蓋住那具剛從人造絞肉機里重組出來的肉身。
他看向主屏上的三處紅點。
西南蠱門。
嶺南屍谷。
東海歸墟島。
三顆活體暗錨,像三根釘子,釘在人間的水脈上。
「先拔西南。」
他話音未落,便轉身朝外走去。
許照在後面急切地喊道:"蕭先生!萬蠱宗的人會控制蒼南市的水系!"
蕭天策腳步未停,背影挺拔如松。
"那就讓他們連威脅的機會都沒有。"
厚重的防爆門在他面前依次開啟,發出沉悶的機械聲響。
走出掩體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
昨夜的暴雨已經停歇,空氣中還殘留著泥土的清香。
蕭天策走向升降平台時,手機震了一下。
蘇晚晴發來一張照片。
念念坐在餐桌前,嘴邊沾著栗子碎,笑得眼睛彎彎。
照片下方靜靜躺著一行小字。
"她說糖炒栗子比早餐更香。"
蕭天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指尖輕點,只回了一個字。
"少。"
蘇晚晴的回覆來得很快。
"遵命,我的蕭醫生。"
蕭天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隨著機械運轉的嗡鳴聲,升降平台緩緩閉合,冰冷的金屬將那一絲溫暖的人間煙火暫時隔絕在外。三十七個日夜的倒影,在他身後拖曳出長長的影子。
而此刻,第一座城池已然無聲地佇立在屠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