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林黛玉只覺得這賈府的冬天，比揚州冷多了
第213章 林黛玉只覺得這賈府的冬天，比揚州冷多了
賈寶玉這才像是被驚醒了一般，聲音發顫地說道：「林妹妹————是我的錯。我不該拿那種東西給你，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讓你高興————」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埋越低。
他說的是實話，他就是想讓林妹妹高興，他滿心想著林妹妹若是用了他做的上好胭脂，一定會很好看，她一定會很高興。
林妹妹一高興，肯定會感謝他送她這盒胭脂，然後親近他，兩人便可以像他想像中的那樣，親親熱熱的在一起玩了。
可他從來沒想過，這份好心會變成壞事。
林黛玉看著跪在地上的賈寶玉，心裡那股氣忽然就泄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卻怎麼也消不下去。
她嘴唇微微動了動。
「你起來吧，我原諒你了」，這話她卻說不出口。
沉默了許久，林黛玉才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寶二表哥，你起來說話。」
賈政沒發話，賈寶玉哪裡敢起來，只跪著搖頭。
見狀，林黛玉冷冷地說道：「寶二表哥，你的心意我領了。可你該知道，我如今在孝里，最不需要的就是這些。
你若真當我是你妹妹，做事之前，就該替我想一想，而不是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東西我已經讓人退回去了，寶二表哥以後————不必再如此費心。」
這話說得客氣，可聽在耳朵里，卻比罵人還扎心。
賈寶玉臉色一白，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賈政在一旁聽著，心中暗嘆。
若她哭鬧一場，倒還好辦些，偏偏她這樣不卑不亢、冷冷清清的，反倒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賈政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朝林黛玉說道：「林丫頭，寶玉確是做錯了。是我沒管教好他，我已經罰了他，讓他在屋裡抄經，年前不許出門。這事你別往心裡去，是我這個做舅舅的對不住你。」
林黛玉又抿了抿嘴，對著賈政屈膝福了一禮，聲音雖還帶著些許沙啞，卻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從容：「舅舅言重了，不過是小孩子家鬧的誤會，當不得舅舅親自跑這一趟。」
她這話說得得體，既給了賈政面子，又把事情定義為「小孩子之間的玩鬧」，保住了彼此的臉面。
若是不小心傳了出去，也不過是一場笑話，而不是醜聞！
可林黛玉越是這般客氣，賈寶玉心裡越是難受。
他寧願林妹妹罵他一頓、打他一頓，也好過她這樣淡淡的，疏疏的，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這比任何責罵都讓他心慌和難受，因為他知道，一旦隔了這層紗，想再靠近，就難了。
賈政見林黛玉並未揪著不放，心中稍安，便又囑咐了幾句，說什麼往後寶玉若再有不當之處，只管來找他，他必不輕饒。
說罷，又狠狠瞪了賈寶玉一眼，沉著臉道：「還不起來，謝過林丫頭？」
賈寶玉這才掙扎著站起來，腿跪得久了，身子一晃，險些沒站穩。
他扶著膝蓋，看著林黛玉，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林妹妹————你別生我的氣了。」
林黛玉垂下眼帘，沒有看他，只淡淡道：「寶二表哥回去抄經吧，莫要再讓舅舅操心了。」
這話既是關心，又是疏離，聽得賈寶玉心裡像被人拿針一下一下地扎。
他還想再說什麼，可看著林黛玉那張蒼白的臉和微微泛紅的眼眶，什麼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賈政見狀，知道再留下去也無益，便朝林黛玉點了點頭，帶著賈寶玉出了東廂房。
賈寶玉被賈政拽著胳膊，踉踉蹌蹌地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林黛玉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肩線微微繃緊，像是在極力忍著什麼。
那一眼，看得賈寶玉心如刀絞，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被賈政一把推了出去。
等腳步聲漸遠，屋裡才徹底安靜下來。
林黛玉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王嬤嬤輕輕上前，低聲道：「姑娘，人都走了。舅老爺他們送來的賠禮，放在外面，我讓喜鵲去收拾。」
林黛玉「嗯」了一聲，慢慢轉過身來，方才在人前撐著的那口氣，鬆了下來，眼淚又無聲無息地滾了下來。
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怎麼也止不住。
雪雁趕緊上前扶住她，心疼得不行，卻也不敢多嘴。
王嬤嬤嘆了口氣，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什麼也沒說。
有些話，說了也沒用，不如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紫鵑從門外進來，見狀忍不住說道：「姑娘，老爺親自帶著寶二爺來賠罪，寶二爺也誠心道歉，想來是知錯了。您————別太難受了。」
林黛玉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用手絹擦了擦眼淚，聲音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紫鵑，你說他是知道錯，那會改嗎？」
紫鵑想了想，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來，但還是如實說道：「寶二爺那個性子，怕是難。可姑娘也知道，他對姐妹的心意————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林黛玉聞言，帶著幾分生氣和幾分譏諷地說道，「真的，就可以不顧別人的處境，只顧自己高興嗎？」
紫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這話她接不住，也不知道該怎麼接。
寶二爺那人，可不就是凡事只顧自己高興嘛！
不高興起來，連老太太視作命根子的那塊玉，也是說摔就摔。
哪裡會想著疼他如命的老太太，當時老太太可是急得差點背過氣去，他也不管不顧，反而要老太太去安慰他。
林黛玉又嘆道：「我不是因為他難受，我是因為自己難受。
，紫鵑一愣，不太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嬤嬤卻聽懂了，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也只能默默嘆了口氣。
林黛玉難受的不是賈寶玉對她做的這件事，而是她太懂自己的處境了—寄人籬下，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人家都親自上門賠罪了，她還能怎樣？
難道真的耍性子不成？
可心裡那口氣，就是咽不下去。
不是生賈寶玉的錯，而是咽不下自己的委屈。
窗外的北風還在嗚嗚地吹，屋裡的炭火燒得很旺，卻暖不了林黛玉的心。
林黛玉只覺得這賈府的冬天，比揚州冷多了。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怎麼捂都捂不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