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掌柜
童叟當鋪,外人看似童叟無欺,可只有掌柜知道,這是童叟都欺呀。
他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算盤,在絞盡腦汁想兩個問題——如何脫身不被那高手追上;如何告知大掌柜不被他記恨追殺。
橫豎都是死路。
掌柜暗暗嘆氣,右手撥珠,左手伸入腰前暗格,分次少量取著裡頭的金珠子金條子往兜里揣。
「咿呀。」
木門推開,他往前看去,急忙起身迎了出來:「見過大掌柜。」
李非白和姜辛夷躲在暗處往前門瞧看,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步入裡面,他面龐寬大,目光凌厲,衣裳下已能隱約見到健碩肌肉。他的聲音極沉,如木槌在銅鐘內一聲一聲撞著,十分沉悶:「帳本對好了?」
「對好了,錢都裝在箱子裡了。」掌柜畢恭畢敬說道,「還有一些成色極好的金銀珠寶都放在了一起,請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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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掌柜請他入了裡面,又道:「裡頭還有兩位客人,說是來當金品,這會還沒有走。」
大掌柜蹙眉盯他,問道:「這種小事還要告知我?」
「他們給的金品成色十分上等,像是從宮裡出來的,您要不親自去掌掌眼。」
「也可。」
掌柜暗暗鬆了一口氣,開了門說道:「您請。」
大掌柜剛進去,就看見屋裡的兩個人,身後的門也悄然關上,掌柜並沒有進來,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他未慌亂,對兩人說道:「聽說兩位手上有上好的貨,怎麼,要當?」
李非白說道:「對,實在是那葡萄賣的太貴,吃不起了,想換點錢。」
大掌柜訝然道:「是什麼葡萄如此貴重?」
「掌柜不知近日賣出天價葡萄的事?」
「願聞其詳。」
「我們也不知詳情。」
「那實在是可惜了。」大掌柜請兩人入座,「先看看金品吧,我這裡是當鋪,不做葡萄的買賣,但可以替你換了錢去買葡萄。」
姜辛夷看著坐在窗前細看金品的大掌柜,他的眉毛粗大濃密,雙目鋒利,一雙手厚有老繭,從那老繭位置來看,是使慣了兵器的人。
這人會武功。
「童叟當鋪里是不是有很多人來當東西買葡萄?」
大掌柜說道:「我這裡只管幫他們換錢,至於拿錢去做什麼,這我就不知道了。」
「哦?可是你家掌柜說,確實如此,而且你也知曉此事。」
「真是奇怪他為何要造謠我。」大掌柜朝外喚了幾聲,沒有人回應,外面甚至沒有一點動靜,人跑了?他暗暗冷笑,面上鎮定如常,「姑娘可不能信他,連官府辦案尚且要證據才能拿人呢,對吧。」
姜辛夷說道:「證據啊……人證也算證據對吧?」
她始終覺得他的身形與面龐輪廓十分眼熟,她見過他,是在哪裡見過……
大掌柜起身說道:「這些金品成色確實不錯,在下這就去估算價錢,稍等。」
「不必了。」李非白見他要朝門口邁步,一手已亮腰牌,「大理寺少卿李非白,來此辦案!」
大掌柜冷笑道:「又是你,李非白。」
姜辛夷一頓,陰沉的語氣瞬間將大掌柜的身影與她腦海中的記憶重疊在了一起,她有些意外,驀地轉身盯著大掌柜,開口道:「黃天師。」
大掌柜微微睜大雙眼,不待李非白上前,他便往後退去,冷聲:「姑娘也真是陰魂不散。」
李非白上前攔他,黃天師側身躲閃,怎料對方意不在擒他,而是直接摸向他的衣襟,一本帳本被他托舉而出。黃天師伸手要抓帳本,但李非白的身手奇快,比他先一步拿住帳本。
黃天師轉而朝姜辛夷撲去,想捉住她做人質,但姜辛夷早有準備,手上秀出銀針十枚作勢要朝他甩去。
黃天師當即往後躲閃,但銀針未來,李非白卻朝他一側窗戶擲出長劍,封他去路。眼見拿回帳本無望,他又非對方對手,倏地身縮如孩童,從那隻剩一半出口的窗戶飛了出去。李非白趕到窗前,那黃天師宛若黑色飛鳥沖向天穹,化作一道黑色影子。
「這人是鬼魅麼……」
姜辛夷望著不見黃天師蹤影的天地,李非白已到屋外,卻不見掌柜,估計也是逃走了。
「別追了,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姜辛夷拿過他手裡的帳本翻看,上面皆是來當鋪當了貴重東西的人,越看她越覺吃驚。
李非白察覺到不對,也過來看。
上面羅列了上百人的名字,不單單有富家子弟,還有官家二代,甚至是在朝為官的三品大臣。
數量之多,數額之大令人震驚。
兩人翻看至最後也沒有看到明月莊園在何處,只有一本厚厚的當票。
「若說這帳本是真的,那幕後賣葡萄的那人,恐怕富貴驚人了。」
姜辛夷說道:「恐怕不止。你忘了那是黃天師,他單是在一個聚寶鎮就可以勾結縣官大發不義之財,如今當鋪又是他的斂財之地,那我們不知道的賺錢路子,是不是同樣賺了很多錢?我想何止是富貴驚人,應當是財富可與國匹敵了。」
過多的錢財在一個不擇手段斂財的人手裡那對國家而言是毀滅性的,有錢可以做很多事,就連兵器都可以造,連十萬精兵都可以養,但凡他想造反,那也可動搖國家根基。
李非白預感此事的嚴重性,收好帳本說道:「先回大理寺跟寺卿大人稟報。」
「嗯,我回醫館。」
李非白說道:「黃天師恐怕還會回來,你一人在那裡我不放心。」
姜辛夷說道:「有寶渡。」
李非白想到自己那吊兒郎當的書童,說道:「更不放心了,怕不是會被一起抓走。」
「……」姜辛夷說道,「那你讓宋安德過來。」
這個提議倒是可以,李非白答應了。
回了大理寺,李非白便讓宋安德過去,自己拿了帳本給成守義,說了事情緣由。
成守義翻看帳本時同樣詫異:「上面的當票可查證了?」
李非白說道:「還沒有,但趙武明所當的東西在帳本上都能找到對應的時日和物品,我想帳本十有八九不假。我一會便去查證一番,若是屬實,恐怕這明月莊園也要好好查查了。」
「嗯,若真有上百朝廷命官和富賈都淪落到要當東西才能換得葡萄吃食止瘋,這足以危害到國家大業了。」
「是。」
「你速速去查吧。」
「是。」
這邊宋安德已經到了辛夷堂,他人就往門口一站,出來掃地的寶渡看見氣得要死,說道:「宋衙役啊,你人站在這還讓不讓做生意了,普通老百姓瞧見了還以為我們這齣什麼事了呢。」
宋安德一想也對,就往旁邊挪了挪。
旁邊打鐵的掌柜瞧見就說道:「官爺啊,您能不能別站我鋪子門口啊,影響我做生意咧。」
宋安德左右為難,這時姜辛夷在裡頭說道:「進來吧。」
他如得大赦,急忙進去。姜辛夷敲敲桌子,示意他坐下:「來,把個脈。」
「我身體挺好的!」
「出去站著吧。」
「……來來,把脈!」宋安德坐下往台上搭手,「這裡好冷清啊,難怪你要回大理寺吃飯,沒人進門飯都要吃不起了。」
寶渡又掄掃帚來掃地:「抬腳抬腳,別擋著我掃地。」
「咳咳咳。」宋安德說道,「看,果然沒人進門,灰塵都這麼大。」
寶渡:「……」氣死個寶渡啦!
姜辛夷把完脈,又看他眼睛面色舌頭,拿了筆開藥方:「從臨縣第一天見你就口有異味……」
寶渡大聲補充道:「說你口臭呢。」對,就是口臭,進門就說的啥話呢!
宋安德點頭:「哦哦。」
「舌苔黃膩,常年口臭,乃腸胃積滯,應清熱養陰清肺。」姜辛夷下筆寫道,「用桔梗、杏仁、花粉、陳皮、元參、薏米、川貝、虎杖、黃連、藿香、石上柏、扁豆、生地等十三味藥,喝七貼吧。」
「好好。」宋安德說完後又捂了捂錢袋子,「多少錢啊?」
「一百四十文錢。」
「……」宋安德掏出錢的一刻心痛不已,這一斗米才五文錢呢,他回去得問問李非白,這算不算因工買藥,給不給補錢呀,這也太貴了,還是讓他嘴巴臭著吧!
宋安德開完藥就坐在一旁發蔫,還在心算著他那一百四十文錢可以買多少米,吃幾頓,吃幾天。
越算越肉痛。
他看著姜辛夷,這不是傳聞中的殺熟吧?
「門還開著呢。」年輕富貴的男子從外面走進來,掃了一眼宋安德,對姜辛夷說道,「竟真的有人會信你這年輕姑娘的醫術。」
姜辛夷看看他,認出他是開張前一日來說了一番奇怪話的男子。她說道:「公子來看病?」
「對。」裴時環坐下身來,說道,「近日胸口有些悶,姜姑娘看看我得了什麼病。」
正抓著藥的寶渡回頭說道:「你怎知我家先生姓姜?」
姜辛夷說道:「抓宋衙役的藥去,不許分心。」
「哦——」
姜辛夷說道:「姓名。」
「裴時環。」
「像假名。」她毫不顧忌地說道。
「或許真是假名。」對方也見招接招地答道。
姜辛夷看了他的臉色和舌頭,把脈後說道:「你無病,走吧。」
一副養尊處優日常都有大夫照料的模樣,分明是來找茬找樂子的。她暗暗發笑,與其鬼鬼祟祟的,不如早點說出他此行目的。
「誒,連個逗人的樂子都沒有了。」裴時環笑道,「至少證明你不是庸醫,不會胡亂開藥收錢。」
宋安德苦著臉想,因為今日姜姑娘已經賺到了吃飯錢,就不屑多看你一人了。
這世上誰的身體是十全十美的呀,好歹也得開點補氣血的藥吧?
姜辛夷心平氣和問道:「你屢次來辛夷堂,到底是為什麼?」
裴時環氣息微沉,緩聲道:「林大夫是個好大夫,我只是想看看敢接手辛夷堂的人是誰。而且……你也叫辛夷,那你跟林大夫是不是有什麼瓜葛。」
寶渡又回頭:「誒,你怎知我家先生閨名?」
姜辛夷甩了一記眼刀:「好好抓藥,再分心看走了秤砣,我將你耳朵擰掉。」
「……我會好好抓藥的!」
裴時環說道:「你應當能猜得出來,我是官家人,非富即貴,不過在京城這種地方,街上隨便捉個人都是皇親國戚,三品官員,所以我的身份也不值得一提,你就當我是個富貴無事可做的浪蕩公子哥吧。」
姜辛夷說道:「那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麼?」
裴時環說道:「不瞞你說,早在官銀案時,我就留意到了你,直到你重開辛夷堂,我便覺得你有趣。無他想法,只是感興趣罷了,想看看是怎樣的奇女子,可以擺脫兩大案件的嫌疑,又能得大理寺支持重開辛夷堂。」
「哦,說白了,是一個無聊的公子哥想來湊湊熱鬧,看看是否有什麼新鮮事發生。」
「對。」
姜辛夷不知他是敵是友,或者真就是個無聊的人,她說道:「你願意在此耗著就耗著吧,歡迎常來。」
一點便宜都不想讓人占的寶渡冒著耳朵被擰的風險說道:「記得把你府里那些病秧子帶來!」
這次姜辛夷沒有瞪他。
這麼大的藥鋪開著,藥材不抓可就要發霉無用了。
而且,明日的飯錢還沒著落呢。
裴時環一收摺扇,說道:「行!」
傍晚姜辛夷關門回大理寺,用飯時沒有看見李非白,還沒找上兩眼,楊厚忠就說道:「少卿大人外出查案去了。」
姜辛夷看看他,這人舌頭長。
楊厚忠說道:「你跟少卿大人去查什麼了,回來他就馬不停蹄出門,忙到此刻還未回來。誒,這飯菜你等會打一份送他房裡,也不過是隔牆開扇門的事,省得我跑了。」
姜辛夷說道:「我不知他愛吃什麼。」
「沒關係,我知道呀,等會我打好飯菜給你帶上。」
舌頭長,手還長,管的閒事多。姜辛夷暗道,她吃著飯,還未吃完,那宋安德又「蹭蹭蹭」地跑了過來,喘氣道:「姜姑娘,有輛馬車自己到了大理寺門前,上面站著只花花綠綠的鸚鵡,念著你的名字。我瞧了車上一眼,有個包裹,想必是有人送給你的,你出去看看吧。」
姜辛夷慢慢吃完飯,等旁人都要急死了,她才放下碗筷:「去看看。」
大理寺門口停了一輛寬闊馬車,只見馬,不見人,那鸚鵡還在重複喊著「辛夷辛夷辛夷」,十分刺耳煩人。
姜辛夷走到車前撩來車簾,車上放了一個油紙包著的大包裹。她喚了宋安德將它抱下,油紙包上系了個漂亮的花繩,是死結。
楊厚忠說道:「拿劍劃開吧。」
衙役拿劍撩開死結,那油紙便像一把傘那樣張開,隨之是眾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裡頭赫然包裹著一個頭顱,紙攤開在地,血水四溢,染紅了大理寺的門前。
姜辛夷看著那雙目緊閉的腦袋,正是童叟當鋪的掌柜。
她抬頭看向四周,目光沉沉。
你這是向大理寺宣戰麼,黃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