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送藥童子


  大理寺門前被人扔了個腦袋,當夜這事就在京城裡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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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都頗覺此舉有奇恥大辱之感。

  非但衙門上下議論紛紛,就連成守義也覺那人猖狂,他細看馬車馬匹,車內甚少刮痕,車身也上了漆蠟,保管得十分完好。

  楊厚忠很快就翻到了帳本上的記載:「大羽十年元月三日,吏部侍郎常林當馬車一輛。馬五歲,紅車,當三十兩銀。」

  「這麼一匹好馬帶著車才當三十兩?「成守義說道,「倒是黑。」

  楊厚忠說道:「別家當鋪做不到像童叟當鋪這般什麼東西都收,他們給的價高但不太收來路不明的東西。而且常林好歹是吏部的官,人家當鋪掌柜收貨時必然要多問緣故,傳出去名聲可就敗壞了。所以能有地方換錢,即便是三十兩也值得了。」

  「都淪落到當東西的地步了,那以他的職位是否也做了不見得人的買賣換錢?」

  「大人的意思是……買官賣官的勾當?」

  「是。」

  吏部掌官員調任升遷之事,這很難讓成守義不多想。他愈發覺得此事應當早點查明真相,否則真會惹出大禍來,他問道:「李大人回來沒有?」

  「還沒回來。」

  「他回來後立刻讓他來見我。」

  「是,大人。」

  青磚灰瓦,房屋每年修繕,瓦片結實無縫無漏,李非白揭下一片瓦時,難免發出一絲聲響。

  但屋內的人坐立不安,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點動靜。

  翰林院孫侍讀在房裡負手來回走動,那奉茶的下人走到近處,卻被猛然轉身的孫侍讀撞了個滿懷,茶水灑落一地,弄濕了他的衣裳。

  孫侍讀暴跳如雷,一腳將她踹倒在地:「狗奴才,你想燙死我嗎!」

  下人被踹得心窩疼痛,眼淚直流,跪地求饒說道:「老爺饒命,是奴婢的錯。」

  「把東西收好退下去!快去看看童子來了沒有!」

  「奴婢這就去。」

  孫侍讀因盛怒而滿臉通紅,他這番模樣著實令李非白意外。

  外界傳聞孫侍讀人品兼優,性子平緩溫和,也因此升為翰林院侍讀,可如今他卻是另一番模樣,易怒,甚至是暴怒,毫無一點讀書人的溫文儒雅。

  他極力握著拳頭似在忍耐,等了又等,終於聽見輕輕的吟唱聲,他驀地站了起來。

  李非白也聽見了那靡靡低吟聲,在夜裡聽來,仿若是鬼童子在輕聲哼聲詭異歌謠,由遠及近,聲音卻似飄在空中,無可依附。

  他飛到牆上,往門外看去,兩個戴帽抹腮的男女童子手捧托盤站在後門,他們安靜了下來,不唱歌,不說話,可靜靜地站在那裡更讓人心悸,真似鬼童子佇立在門外。

  可孫侍讀開門看見他們卻欣喜若狂,竟是拂衣跪下,雙手高舉頭頂將一袋銀兩放到托盤上,顫聲:「多謝童子賜藥。」

  童子將托盤上的玉盒子交給他,便離去了。

  孫侍讀打開玉盒子,裡面臥了一顆……葡萄。

  李非白細看了幾眼,的確是一顆普通的葡萄,但它的顏色十分鮮艷,艷麗到發紅,像被血浸染過的紅。

  只見孫侍讀將葡萄一吞入腹,神色眼見地舒展開,仿佛吞了什麼靈丹妙藥。

  「今夜又可安睡了。」

  他低聲念著,悠悠漫步回屋內去了,不多久,夜燈熄滅,人已就寢。

  李非白轉身朝童子方向追去。

  那童子的腳步不快,可當察覺到有人追蹤時,他們便快了起來。一頭扎入黑暗林中,李非白正無法循跡,又聽他們唱起詭異歌謠,斷斷續續,還帶著輕蔑笑聲。

  等李非白再次看見他們,已離開林中。

  遮天蔽月的樹林外,赫然是一座墳墓林立的亂葬崗。

  無數墓碑傾斜歪倒,滿是殘垣,並無新的墓碑,想必是早就被人遺忘的墓地。

  童子們不見了。

  陰風陣陣,饒是李非白也覺此事蹊蹺怪異得不能用常理解釋。

  他站了一會,確定童子已經消失,這才離開。

  &&&&&

  晨曦初拂,姜辛夷帶著寶渡去辛夷堂開門,出門時看見地上被洗刷後殘留的水漬,又想起了那顆腦袋。

  寶渡明顯也想起來了,他抖了抖說道:「真可怕啊,那兇手真讓人覺得害怕,把人的腦袋割下來的時候他就不會手抖嗎?」

  「地獄的惡犬怎會因殺戮而發抖,他只會更加興奮。」姜辛夷收回視線,遠遠就看見前面有人排了長隊,不知在做什麼。

  等她走近了,才發現隊伍的源頭是在自己店鋪門口。

  寶渡詫異道:「我眼花了嗎?」

  姜辛夷淡定說道:「沒有。」

  她看見了裴時環。

  裴時環也看到了兩人,立刻走了過來說道:「早,姜姑娘。早,寶渡兄弟。」

  寶渡受寵若驚,一語定論——這人是個大好人!

  裴時環說道:「喏,我將府里的人拉來了,若有不舒服的,你只管開藥,回頭我讓帳房給你結錢。」

  寶渡咋舌,他家裡的下人也未免太多了,他問道:「裴公子,你家裡有幾口人啊,要這麼多人伺候。」

  「也不多,加上我娘兩個人。」

  「……」您這是十根手指頭都要分十個人伺候嗎???

  姜辛夷看看那都快排到大理寺門口的人,說道:「你這般弄得好似人是我雇來撐場子的。」

  「那我讓他們撤了?」

  姜辛夷痛快道:「留二十個吧,餘下的分二十人一組,分批次來。」

  寶渡暗道一聲如此妙啊,未來十日的飯錢都有著落啦。

  這人如長龍,引得街坊路人探頭瞧看,悄聲議論,最後都覺改日可以一試,或許真是個能用真本事吃飯的年輕大夫。

  裴時環全程沒有多說話,也不貪功,他坐在一旁看著開藥方的姑娘,沉靜穩重,臉上還依稀可見一絲絲傷口,倒有些我見猶憐。

  他正看得入神,對方開口道:「你再看我就將你眼珠子挖了。」

  「……」當真兇!

  宋安德奉命換了便衣過來保護姜辛夷,一見門口這架勢便問道:「姜姑娘,你僱人來撐場子啦?」

  話落,就被姜辛夷和寶渡盯上了,仿佛被扔了一把的刀,扎得他哆哆嗦嗦進去:「這不是才喝了一貼藥口臭的毛病還沒改……原來真的是客人啊!」

  這錢一一得一二二得四的,不發財啦!

  姜辛夷想起事來,問道:「他回來了嗎?」

  不必問宋安德也知道她問的是誰,說道:「我出門的時候還沒有。」

  「哦。」她還想等他調查歸來看好戲呢,可惜了。

  裴時環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失望,嗯?怎麼?她有意中人了?否則怎會如此失落。

  是誰?

  三代將門的李家獨子李非白麼?

  李非白直至正午才歸來,風塵僕僕進門,就被楊厚忠喚去成守義屋內。

  成守義給他遞了茶水說道:「想必是有結果了。」

  「有。」李非白說道,「我循著當鋪帳本的名單前去調查,發現他們與常人無異,神志清醒,但夜裡會食用一顆葡萄,服用完便就寢,翌日無恙。」

  「葡萄從何處來的?」

  「由兩名童子夜裡送來。」李非白說道,「我前去跟蹤童子,可童子從夜而來,又從夜離去,穿過漆黑林中,直至一座亂葬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哦?」成守義說道,「倒是十分裝神弄鬼。」

  「是。」李非白說道,「那片墓地雜草叢生,約有百座墳墓,我想應當早已被人遺忘了。」

  成守義想了片刻搖頭說道:「不對,清明剛過,理應雜草盡除,你看那山上殘損得都不見碑文的墓尚後代清掃祭拜,動輒五世十世,族譜記載得清楚。既那亂葬崗有百座墳墓,怎會連一個後代都沒有。」

  李非白得了點撥,便問道:「難道是故意造的墓園,就是為了威懾住無意發現的過客?」

  「許是如此,要親眼看看才知道。」成守義說道,「你再去看幾眼,查個究竟吧。」

  李非白頓了頓問道:「下官有一事十分好奇,到底大人因何困在衙內,又能因何事出去?」

  成守義說道:「我怎麼聽著你話里有所指責呢?」

  「這件事事關朝廷根基大業,大人若出門看看或許能更快破案,可饒是到了火燒眉毛時,大人仍執拗不離,這讓下官十分費解,也無法理解。」李非白說道,「既入仕途,就應為百姓著想,而自己的私人恩怨便要放在一旁。」

  「倒是義正辭嚴,但是——我不聽。」成守義說道,「就是不出門,忙你的去。」

  「……」這就有些無賴了。李非白也無法架他出去,便出門去墓地了。

  一直在門外的楊厚忠與他打了個照面,笑道:「不要跟老頑固一般見識。」

  李非白說道:「我並沒有,只是不能理解罷了。」

  「我也不能。」楊厚忠說完進了裡面,而李非白也走了。他說道,「我越看他越覺得他像十年前的你,滿身的刺,扎自己還扎別人。」

  「我哪有他那樣刺頭。」成守義問道,「辛夷堂怎麼樣了?」

  楊厚忠說道:「不必讓衙內的人去撐場子了,我到門口一瞧,那隊伍都排到我們這來了,熱鬧得很。」

  成守義意外道:「他們花錢找人了?」

  「我看那位姜姑娘和寶渡小公子都窮得叮噹響,哪有錢僱人。」楊厚忠說道,「我去看了,有位公子十分眼熟,但我一時又想不起來。」

  「你好好想,想不出來別走了。」

  「誒,這還強行留人了。」楊厚忠立刻說道,「我想起來了,像是秦九公子。」

  成守義微覺吃驚:「他來湊什麼熱鬧?」

  「一個無權無勢的富貴哥兒四處找樂子。」楊厚忠說道,「我會盯著他,幫你看好你的辛夷侄女。」

  「嗯。」成守義皺眉說道,「京師魚龍混雜,還是少讓她蹚渾水。」

  楊厚忠嘆道:「從她接手辛夷堂開始,這渾水就已經蹚了。你查林三哥的事毫無頭緒,唯有放出誘餌才能得到一絲線索,那誘餌就是辛夷。她知,你也知,此事既開始了,那就不要停下來,且看變化吧。」

  成守義看他一眼:「旁觀者真的這般清醒的麼?」

  楊厚忠笑道:「好歹與你們相識十餘年,又怎不知你想法。」

  成守義再不語,面色已然凝重起來。他需要誘餌,但誘餌若受傷或者遭了意外,他也沒顏面再見三哥了。

  但願三哥在天之靈能保佑他們儘快找到兇手,不然他和辛夷都終生難安。

  李非白去墓地時路過辛夷堂,發現鋪子外頭排了隊伍,裡面也是人山人海,看著十分熱鬧。

  昨日門可羅雀,今日卻門庭若市。

  難道是寶渡那個小滑頭僱人來了?不對,以他摳摳搜搜的性子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他身負重任,沒有多留,將要過去時,看見門口站了一位衣著光鮮的富貴公子。

  他手執摺扇,目光悠長地朝他這邊看著。

  不,應當說他是看著自己。

  李非白也看向他,四目對上,那目光卻絲毫不躲閉,大有與他看穿天地的架勢。

  寶渡正掃了一堆藥沫子出來,藥材多根莖,又是自然晾曬,用到底部總有些底渣。他撣著藥櫃瞧見對面的人,興奮地招手道:「少爺——」

  剛看完一個病人的姜辛夷聞聲放筆,她說道:「午歇了裴公子,一個時辰後再開門。」

  裴時環還沒說什麼,就見她拍拍袖子出門往對面跑。

  寶渡眼見下金蛋的母雞跑了,心裡那個著急呀,掌柜的你不能被男色耽誤賺錢啊,男人是比滿兜的錢更養眼嗎!

  正欲要走的李非白見她過來,說道:「那些病人還在那裡等你。」

  「他們還會回來的,那裴時環神神秘秘的不知想做什麼,晾著他吧。」

  李非白看看對面男子,那應當就是裴時環了。他見她袖上滿是藥塵,抬手替她拍去,說道:「我夜查葡萄一事稍有線索,現在要去一處墓園看看,可要去?」

  「去。」

  「那路上我說與你聽。」

  「好。」姜辛夷又說道,「已是午時,可吃了?」

  「沒有。」

  「那再買兩個餅子。」

  兩人十分自然地說著話,那種毫無疏離感的感覺讓裴時環看得出神。

  一瞬竟有些嫉妒。

  管家來問下人如何安排時,裴時環看看頭上那毒辣烈日,說道:「就曬著吧,若是得了暑氣,就直接抬進醫館裡,正好給姜姑娘練手。」

  「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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