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亂葬崗
林木幽深,地上的落葉層層交疊,底下的已經腐爛,面上的尚有完整的脈絡。行人一腳踩踏,枯葉盡碎,再無完整之態。
兩人從長林穿過,腳底已全是厚實的泥濘爛葉。
姜辛夷說道:「你是說,那兩個十歲小娃娃是從這裡穿過去的?」
李非白說道:「是。」
「也不嫌髒。」
「……」鬼都不怕,還怕髒嗎?李非白說道,「我不信鬼神,雖然此事很是邪氣。我好奇為何那明月莊主要把血葡萄弄得這樣神秘。」
姜辛夷說道:「自古以來就不乏帝王為自己編造神話故事作為穩坐皇位的依託。劉邦沛縣起義,便說自己曾斬白蛇,自詡赤帝;民間也傳聞隋文帝出生時產房上空紫氣東來,化身龍王下凡。他們神化出身,只為讓臣民更加臣服。而那明月莊主大概也是如此,讓莊園神話,讓葡萄成仙丹,吞服的人已被控制,自然更捨得傾家蕩產去買。」
李非白瞭然,姜辛夷說道:「你的出身終究是限制了你對愚昧百姓的認知。」
「確實。」
「可你的出身也讓你在做很多事情的時候能暢通無阻。」三代將門,戰功赫赫,軍功滿懸李家祠堂,這已是朝廷中無人可比的權貴。他也是低調,換個愛說愛張揚的人,早就橫著走了,還要入大理寺做個日夜顛倒熬夜追兇的人。
姜辛夷又說道:「你是不是知道明月莊園,還有那位明月莊主?那日當鋪掌柜提及時,你神色並不對。」
李非白說道:「也不算認得,只是在年幼時聽過這個名字。」
「年幼時?」
「說起來……也算是家醜。」李非白說道,「我有個小叔,他自幼就不受管教,常氣得我父親肝火大動。」
「你爺爺呢?」
「早年就已戰死沙場了,所以長兄如父。我父親比他大十五歲,算起來今年小叔也三十有三了。」
「這與明月夫人有何關係?」
李非白繼續說道:「小叔十七歲時就已身手了得,足智多謀,被當年的三皇子招了去做侍衛。」
姜辛夷點點頭,當年的三皇子,如今的皇上。
「可十一年前,小叔卻放棄了李家和官職,跟一個女子私奔了。」
姜辛夷突然明白了,問道:「那女子是明月夫人?」
「是。」
她覺得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她說道:「與心儀的女子私奔,也不算是什麼醜事。」
李非白說道:「確實,但對十一年前的李家而言,卻是莫大的屈辱和醜聞。那年父親領兵抗敵,可因心腹出賣,以至於十萬精兵戰敗,丟了十三座城池。雖然朝廷沒有嚴懲,但李家上下都深感辜負聖恩,愧對百姓。就在這時,父親最寄予希望的小叔,望他重振家業時,他卻與一個女子私奔了。」
他嘆道:「這件事對李家的打擊很大,父親也因此寡歡,雖然後來屢戰屢勝,但十一年來依舊無法釋懷小叔一事。」
「你小叔自那以後再未回來?」
「嗯。」
「那就有些薄情寡義了。」
李非白說道:「當年父親一直在打聽小叔的下落,才知道原來在這之前,小叔就買了一座小院給一個女子居住。而那女子本是一名舞姬,因身白如月,顏如皎月,便取名明月,名動一方。小叔與她私奔後,父親就再也沒有一點小叔的消息,也沒有明月的消息。」
姜辛夷思量後說道:「所以那日你聽見明月夫人的名字,可是想到了當年那位明月姑娘?」
「是。」
「若真是他,那你或許也能見到你小叔了。」
「是。雖然李家長輩都氣惱當年小叔毫無擔當,棄火海中的家族不顧,但到底是同一血脈,還是想找到他。尤其是父親,每結識一人,都要拜託對方留意小叔蹤跡。」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林子的盡頭。白日的光落在不遠處,照耀著林外的景色。
那是一簇一簇的墳墓,多已斷壁,互相傾斜倚靠。墳草高低錯落,在墓周肆意生長,一眼望去,讓人心生悲涼。
白晝身處亂葬崗中與夜裡的感覺是全然不同的,也看得更加寬闊。
李非白站上一個半身高的岩石將墓園收入眼底,這墓園綿延至對面山腳下,因它們都朝向南邊,從背後看去,它們仿佛是一個個死去的亡靈,忠誠地看著山上幽深綠林。在那稀疏的夜丁香幽幽的花香中,更顯得無比孤寂。
「送藥童子就是在這裡消失的嗎?」
「嗯。」
「瞬間無影無蹤?」
「嗯。」李非白跳下身來,伸手去碰那些墓碑,許是年月久了,一碰便碎成粉末。
姜辛夷蹲身看著墓碑上的文字,沒有異常。墓碑材質也各異,不像是統一在這放著嚇唬人用的。
兩人都猜想墓碑有入口,通往別處,但已尋過半都沒有任何異樣。
忽然李非白停了下來,說道:「有人來了。」
兩人沒有說一句廢話,蹲身隱入草叢中。
片刻,林中就飛出一人,他倒是不客氣,直接站在了一座墓碑上,四下眺望。
紅色的飛魚服在墳墓林立的荒涼之地上,顯得鮮艷刺眼。
他如鷹隼四看,微覺氣氛不對,厲聲:「誰在那裡裝神弄鬼!」
聽見熟人聲音,姜辛夷緩緩站了起來,朝對面的人打了個招呼:「巧,曹千戶。」
曹千戶見了她微微吃驚,片刻旁邊又站起個人:「巧,曹千戶。」
他看見李非白還有他那一身惹人嫌的大理寺官服,說道:「本座還不如見了鬼。」
李非白說道:「那可惜了,鬼沒有,大理寺的人倒是來了。」
姜辛夷問道:「曹千戶怎麼到這來了?」
曹千戶挑眉道:「散步。」
東廠監察百官,恐怕也發現了近日官員吞服血葡萄一事,故而追蹤至此。
她才不信曹千戶是來此散步的。
姜辛夷說道:「那更巧了,我們也是來此散步的。」
曹千戶:「呵。」
李非白說道:「倒是個鬼地方,沒什麼可看的,曹千戶一起走吧。」
「我覺得此處風景甚好,你們先走吧,我再看看。」
「曹千戶一說,我們也覺得這裡風景很好,也再看看吧。」
曹千戶心氣又不順起來,他看著李非白,李非白也看著他,兩人絲毫沒有先走一步的意思,要僵持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真是——晦氣。
曹千戶說道:「看完了。」
李非白也跟著動身說道:「我們也看完了。」
他怕這大理寺的犢子又折身回來,便說道:「一起出去吃個飯?」
「吃飯就不必了……」
「我覺得這兒的風景還能再看看。」
「……」這錦衣衛的人真是把不翻臉但就是要膈應死你做到了極致啊。李非白說道,「那就去吃個飯吧。」
姜辛夷說道:「我就……」
曹千戶:「我真覺得這兒的風景還能再看看。」
姜辛夷:「……我也去。」
錦衣衛的人可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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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樓的菜品在京師里是出了名的好吃,曹千戶點菜也不含糊,點到第八個菜時姜辛夷忍不住說道:「夠了。」她問道,「平日裡曹千戶也點這麼多菜?家裡十幾口人麼?」
「家裡就我一人,老爹老娘在鄉下。」
李非白意外道:「曹千戶還未成家?」
「沒有。」曹千戶像是被問習慣了,抬手道,「三十有五。」
姜辛夷覺得初見曹千戶時雖然他十分冷酷無情,像個地獄判官,可接觸的多了,才覺得他稟性實則有些憨厚,與審訊時的面貌全然不同。
這或許就是穿上飛魚服與脫下飛魚服的區別所在。
從他願為那奪去清白的婦人說話那一刻,姜辛夷就不厭惡他,哪怕他是令人聞風喪膽又風評極差的錦衣衛。
那送菜的小二見了他那一身飛魚服,也不敢多說話,還奉上一壺好酒,說是掌柜請的,不夠再添。
畢恭畢敬,遠比對一些大官都要更小心翼翼。
曹千戶已習慣了這種旁人的恭敬,他起了筷子,又請他們起了筷子。全程都是吃飯的客套話,並沒有提及亂葬崗一事。直到三人都落了筷子,他才說道:「我知你們去那裡要辦的事與我一樣。」
姜辛夷說道:「曹千戶飯後才提此事,是要我們吃人嘴軟麼?」
曹千戶說道:「誒,就說女子與小人難養,我是怕我先說了你們連飯都不吃了。」
「那還是我錯了。」姜辛夷說道,「既然曹千戶打算交換情報,那實不相瞞,我們是為了血葡萄一事前去。」
「果真如此,你們也追蹤到那送葡萄的童子了?」
李非白說道:「想必曹千戶也是在夜裡追蹤他們到亂葬崗,白日裡又來探個究竟。」
「對。」曹千戶說道,「我們監察百官,近半月發現官員夜裡諸多詭秘之處,便追蹤調查,查到了送藥童子,知道了血葡萄一事。看來我們知道的線索都差不多。」
止步墓園,沒有再多一分線索。
李非白說道:「找到進入葡萄莊園的入口,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事。」
「關鍵是要怎麼找?」曹千戶說道,「可要合作?」
姜辛夷一直盯看他的神色,突然瞭然:「看來曹千戶急需將功補過,調查百官血葡萄一事恐怕魏廠公還未答應,亦或不知吧?否則以你錦衣衛的勢力,頃刻間就可調來一百錦衣衛將墓園翻了個遍。」
曹千戶面不改色說道:「既然如此大理寺為何不派一百衙役來。」
「錦衣衛行事不需理由,但大理寺需要。你們整日出門便是浩蕩一百人,百姓早已習慣。可大理寺若出動一百人,那半城百姓都要惶恐議論了。」
這番話確實有道理,身為錦衣衛的曹千戶再清楚不過在京師調派一百人手時造成的不可預計的混亂局面。
三人成虎,就怕不知真相的百姓亂傳謠。
「我們少些試探,多些真誠可行?」姜辛夷說道,「我們需要錦衣衛在百官中的威懾力,你們也需要大理寺在查案時的明察秋毫,若能合作,便是雙贏。」
曹千戶問道:「李少卿怎麼看?」
李非白說道:「她已將我的話說了,無論如何,局面不會比如今單打獨鬥的差。」
「那你們需要我做什麼?」
「我想知道沉迷葡萄的最大官員是誰。」
「朝廷中有工部尚書、沈將軍,朝廷外的英國公、常德伯都是痴迷葡萄的常客,他們財力豐厚,甚至一晚可食兩顆。」
這幾個人的名字遠比帳本上那蝦兵蟹將的名聲要大得多。
果然家底豐厚者還不需變賣家當,苦的是財力單薄的官員。
錢不夠,自會去斂財,一旦斂財,那哪裡還會為百姓謀福祉。
李非白說道:「勞煩曹千戶捉了工部尚書出來,問他莊園在何處,問出越多的細節越好。」
「我看也是童子給他送藥,他哪裡知道莊園在哪裡?」
「工部尚書是出了名的謹慎愛惜名節,他當初一定是再三確認過葡萄無害才會放心食用,而且為了名節他絕不敢聲張被錦衣衛捉去問話一事,抓他做舌頭是最好的選擇。」
曹千戶說道:「我這就去抓。」
「等入夜後,若能抓住童子就再好不過。」
兩人商榷細節,便各自離開酒樓。
姜辛夷問道:「你真的相信曹千戶?」
「相信,不過最後若有功勞,他一定會搶占。」
「所以合作的過程是可以相信的。」
「嗯。」李非白陪她走回辛夷堂,那長長的隊伍竟如中午他們離開時一樣,就連他們站的順序都沒有變。
辛夷堂關門後他們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麼?
姜辛夷顯然也看出了這個問題,她說道:「那位裴時環裴公子也非善類。」
李非白說道:「你要多加小心。」
「來些不正常的人也好,太過正常我反而覺得日子平淡了。」她太想掀起波浪了,最好是驚天駭浪,那或許能加快她找到殺害師父的真兇。
她說道:「我想裴時環還在裡面,我回去了,你也走吧,傍晚我回去用飯,夜裡一起出門。」
這話聽著像極了一對小夫妻。
「好。」李非白目送她進去,果真看見一個華服公子從門側站了起來。
裴時環……到底是什麼來頭,目的又是什麼。
他看看辛夷堂周圍,發現那賣餅的和賣包子的人都有些眼熟,細看竟是大理寺的人。
想必是成守義也不放心,命人暗中保護她。
他稍稍放下心來,回大理寺向成守義復命,再準備今夜與曹千戶捉童子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