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東廠入駐


  曹千戶一早出現在大理寺時,神情跟上回相見全然不同了。

  浩浩蕩蕩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灌入大理寺,大理寺還要開了大門迎他們,看得老衙役們心中好不鬱悶。

  楊厚忠聞訊錦衣衛要來,早等在前堂,與曹千戶客氣問了好,便問道:「不知曹千戶來大理寺所為何事?」

  曹千戶說道:「聖上命大理寺協助東廠調查血葡萄一案,大理寺可知曉?」

  「知曉。」

  「為方便辦案,廠公命我們入駐大理寺,領你們徹查案件。」

  楊厚忠微頓,便有人說道:「大人這個『領』字可有些傷人了啊。我們大理寺素來斷案神速,即便沒有東廠,也能將案子辦了。你們要辦案回東廠就好,還非要來大理寺做什麼?」

  曹千戶神情微凜,偏頭看向那人,目光如炬。

  那老衙役並不懼怕——在大理寺待過幾年的人可從來不怕東廠的人。

  可一旁的人是宋安德,他還是頭一回看見這麼多錦衣衛,心中早已驚懼。

  

  要知道在他們臨縣,錦衣衛比老妖怪都更能止小兒夜啼,在衙門閒暇時聽來的東廠手段,讓人飯都咽不下去。

  雖然那眼睛不是在盯著他,可餘光往他臉上刮著,令人心悸。

  曹千戶緩緩收回視線,說道:「你們大理寺真沒規矩,大人說話,下屬卻可隨意插話。」

  楊厚忠笑笑:「哪裡比得過你們東廠等級嚴苛,魏廠公說話,下屬一句話也不敢說,連動都不敢動。」

  ——跟聽話的狗似的。

  曹千戶驀地冷盯他,楊厚忠始終微微笑著,神情定然。

  李非白從後衙過來時,見兩邊人馬劍拔弩張,快步過來說道:「曹千戶。」

  曹千戶說道:「李大人來的好慢。」

  「查案去了,想必曹千戶也想儘快破案,給皇上和魏廠公一個交代,時間緊迫,還請曹千戶帶上相關卷宗去藏卷閣,一齊查案商議。否則去晚了恐怕明月莊園的人早已逃走,此事責任重大,東廠為首查案,也將擔起相應的重擔和責任,還是少些爭執,兩衙一心為佳。」

  曹千戶思量片刻,這下馬威也給到了,再爭執耽誤了事那責任在他,便說道:「李少卿說的有理,那就先去忙吧。」

  「請。」

  「請。」

  他們人走了,一群老衙役便說道:「什麼東西,來大理寺作威作福。」

  宋安德嚇得腳都邁不動了,他還沒緩過來,一旁的人就使勁拍拍他肩膀說道:「東廠而已,一群死太監,你怕什麼。」

  他緩緩回神問道:「啊?東廠的都是太監嗎?」

  「哈哈,那自然不是,有閹人也有男人。」老衙役說道,「你剛進大理寺不知道成大人多有本事,把膽子放大就好,做事別畏手畏腳。對了,別讓錦衣衛將你收買了,他們最愛幹這事。」

  宋安德猛地夢醒,大聲道:「不會的!」

  「最好是,方才見你膽子都要嚇破了……頭上的冷汗擦擦!」

  「……」宋安德擦著汗,心還在撲通撲通跳。

  晌午時分,連錦衣衛也一起來用飯,這讓本就壓抑的氣氛更加壓抑了。

  浩浩蕩蕩的錦衣衛入駐大理寺,在同一條街道的姜辛夷已看見了。午時回去,見他們一副要住在這裡的架勢,吃飯時問道:「東廠的人什麼時候走?」

  李非白說道:「先住三日。」

  姜辛夷意外道:「住?」

  「嗯,說是方便徹夜查案。」

  寶渡說道:「我不明白,他們東廠又不是沒地方折磨人,那大大小小上百間刑罰室不用,非得來大理寺做什麼?」

  楊厚忠說道:「都是藉口,東廠早就想滲透大理寺,只愁無處下手。皇上素來不插手我們兩個衙門的事,如今卻默許他們肆意妄為,當真是我無法理解的。」

  成守義說道:「威懾罷了,這五六年大理寺處處壓他們一頭,魏不忘心氣早就不順了。上回官銀案我們又擺了他們一道,更是記恨。今次難得可以凌駕大理寺之上,若換做我,也要趾高氣揚一回。」

  「小人之心。」楊厚忠頓覺心氣不順,他撫著胸口說道,「再這麼下去我非得氣死不可,上來就要看所有卷宗,不給看就拿聖旨壓人。」

  「要看什麼就讓他們看吧,大理寺坦坦蕩蕩。」

  「不是沒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是覺得他們翻箱倒櫃的樣子可惡。」

  成守義示意他坐下:「鎮定、鎮定,吃飯。」

  曹千戶這時端著食盒過來,見到空位就一屁股坐下,說道:「我怎麼聽見有蚊子在叫。」

  寶渡抬頭:「哪有蚊子?」等等,他揶揄的不是他們吧???

  曹千戶要吃塊炸酥肉,姜辛夷說道:「你肝火重,吃了更睡不安穩。」

  「哦。」

  他又夾了鹹鴨蛋吃,姜辛夷又說道:「重鹽,吃多了心血不通,容易偏癱。」

  「……吃白豆腐總行了吧?」

  「不行,你腰有舊疾,吃了易復發。」

  「那這青菜呢!」

  他死死盯著她,都快絕望了。然後見她點點頭說道:「就吃它吧。」

  曹千戶鬆了一口氣,末了又反應過來青菜有什麼好吃的。他頓時沒了胃口,對成守義說道:「大理寺的飯是給豬吃的麼,極其差勁,不吃了!」

  他一走,成守義看著不下筷的眾人,說道:「吃吧,豬們。」

  眾人一笑,紛紛提筷。

  李非白就坐在姜辛夷一旁,見眾人在吃飯,低聲問道:「昨夜聽你房裡沒動靜,你可是解毒了?」

  姜辛夷說道:「嗯,心口稍微有些悶,沒有大礙。」

  「那就好。這酥肉好吃,豆腐也好吃。」他看看眾人,總覺得他們餘光在看自己,「我再給你拿一些。」

  寶渡說道:「誒,我以為少爺你要夾菜給姜姑娘。」

  楊厚忠說道:「你可真不懂事,說出來就不敢夾了。」

  姜辛夷看著兩人,就要開口,兩人急忙說道:「知道知道,豆腐少吃,酥肉少吃!」

  誰敢得罪個大夫呀,能當場把你飯變得不香了。

  宋安德想著還有事做,急急忙忙吃完就走了。

  他邊擦嘴巴邊走,忽然後面有人叫他名字。他回頭看去,竟是曹千戶。

  「曹大人好。」

  曹千戶走得很慢,緩聲說道:「宋安德,父親早亡,家中田產被叔伯所搶,只留下三分瘦田。母親未再嫁,平日守著三分田和替人洗衣納鞋底賺取微薄收入養活你。讀過兩年私塾,後做過小販、替人趕過馬車,因你母親為縣令一家洗衣做飯,因此在她的求情下,兩年前縣令允你入縣衙門做了一名衙役。兩個月前無人敢將姜辛夷這燙手芋頭押入京,縣令便將這差事交給你,後來便被成守義親筆書信將你借調到大理寺。」

  曹千戶說道:「我查的可有哪裡不對?」

  宋安德本來慌亂的心聽了他這番話後便冷靜了下來,他的呼吸微重,不願聽人提及他過往的苦難。

  那都過去了,如今的他在很努力地生活,著實不必拿以前的事來說。

  「你讀的書少,認字也不多,在京師這種人皆龍鳳的地方你根本沒有出頭的機會,在大理寺更不可能。可若你能為我辦事,我可以保你衣食無憂,良田百畝,讓你娘和你都過上好日子。」

  宋安德覺得東廠的人好像也不壞,他問道:「大人說的辦事,是指什麼?」

  曹千戶說道:「大理寺發生什麼事你都告訴我,成守義做了什麼,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宋安德愣了愣。

  曹千戶繼續說道:「你若願意,就連你叔伯奪去的田產祖屋我都可以為你拿回來,教他們再也不能欺負你,讓他們的子孫永遠不能踏入仕途。」

  「也就是說……」宋安德問道,「要我出賣大理寺,出賣成大人嗎?」

  「是。」

  「我不會出賣大理寺的。」宋安德鼓起勇氣看著眼前那可止小兒夜啼的東廠千戶,胸口起伏得厲害,他的聲音甚至都有些在發抖,「娘親說過,做人要腳踏實地,知道感恩。我很知足在縣衙的差事,但也會想往大地方去,可依舊在勤懇做好自己的事,人不能總想著往天上飛,那樣翅膀會斷的!得成大人提攜,我入了大理寺,這是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曹千戶也不打斷他的話,他看著這年輕人,憨厚得沒有一點心眼。

  他就知道自己是說不動他的。

  宋安德說道:「我走的時候我娘讓我好好聽成大人的話,好好做事,就連二十年沒走動的親戚也都來了,他們還將田地房契交給了我娘,那天我娘可開心了。」

  他說著越發有了勇氣:「如果不是我堅守本心,做好衙役的活,是沒有今日這種好事的。如今我在大理寺很好,每日吃飽穿暖,官服也是新的,裁縫特地給我做的呢!每月也有二兩銀子,等下個月到了我就全給我娘稍去,她一定會很高興。大人可能覺得二兩銀很少,可足夠我娘吃好幾個月了。」

  他撓撓頭,不知道自己在囉嗦什麼。

  「總之我不會背叛大理寺的,要是出賣他們,那不如讓我去死。」

  曹千戶冷笑:「那你就去死吧,變成一具屍體,什麼都沒有了。」

  宋安德的臉色又唰地白了,他喉嚨微僵,說道:「我不會背叛大理寺的!」

  對方目光如火灼,燒得宋安德又冒了冷汗。

  他真的要嚇破膽了!

  「你當真不願?」

  「我不……」

  「會死哦。」

  「……我不……」

  曹千戶冷冷起身,瞥了他一眼說道:「你尿褲子了。」

  「……」

  好在對方走了,宋安德癱坐地上,越想越害怕,他第一個月俸祿還沒拿到手,差點就死了。他娘以後可怎麼過,又得受欺負了。

  他竟得罪了東廠。

  你完蛋了啊宋安德。

  他想著,站不起來了,越緩過勁來越害怕,抱著膝頭哭了起來。

  還好沒死,他都沒娶媳婦呢!

  曹千戶從廊道拐彎,竟見成守義在這裡。

  他暗暗吃驚,他怎麼不知道這蹲了個大活人?

  過往他聽聞成守義武功極高,但從未交過手,他又十年不出大門,便以為是謠傳。如今看來他的武功確實深不可測,否則他不會毫無察覺。

  成守義看著他微微笑道:「多謝錦衣衛大人隔三差五便為我做試金石。」

  曹千戶一頓,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這該死的大理寺,怎麼就這般銅牆鐵壁,他們是狗不成,如此聽成守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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