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安王爺
船艙廂房,布置得與在陸地主臥無異,東西應有盡有,只是顏色十分鮮艷。不說擺設所用的玉器瓷器,連茶盞也染紅見綠,雕刻著細緻花紋。
STO ⓹ ⓹.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饒是李非白進門也多打量了一眼。
主人家的品味大多可以讓人看出這人的品行和性格。
安王爺說道:「也不必看得如此仔細,這都是那些歌姬弄的,可不是本王的本意呢。」
李非白說道:「無論下官做什麼,王爺總能看穿看透。」
安王爺朗聲笑道:「我可比你年長不少呢,這吃的米飯可不是白吃的。」他坐下身來,「李少卿是坐是站就隨你吧,或者到處轉轉也行。」
一般人在王爺面前也該拘謹一些,起碼不會到處跑。
可李非白選了最後者。
雖說屋內裝飾是歌姬所為,但住在這裡和接受了它們的人,不正是安王爺麼。
安王爺見他真不坐,自己倒了杯茶愜意說道:「李少卿是受我二哥之託來查我的吧。」
李非白沒有否認:「是,還請王爺恕罪。」
「哈,若真的惶恐,怕我怪罪,那就不敢上這艘船了。」安王爺大方說道,「不過無妨,自兩年前那個茶客說他在茶樓親眼見我與嫣然說過話後,二哥就一直在找人查我,可算上你啊,不過來了三波人馬,另外十幾人連本王的船都不敢上,更何況是查案。」
李非白見他如此坦率,也不願彎彎繞繞說話,鄭重作揖後說道:「王爺,下官來此是為了徹查嫣然郡主一事。」
安王爺頗玩味地說道:「哦?那你給本王一個配合你查案的理由。」
李非白說道:「為了讓此案塵埃落定,不再讓一個父親再尋女十年,不再讓安王爺被手足懷疑追問,也為了讓小郡主有一個歸途。」
話落之後,廂房內久久沉寂。
唯有外面輕微風浪漾在船身上的聲音。
水珠輕彈,跳入耳中,能感覺到在夏日時的清爽。
安王爺說道:「這個理由好,讓人無法抗拒。」那些上船查案的人,要麼是試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德王爺多可憐,說小郡主多可憐,求他說出線索。要麼就是直接威逼利誘,恨不得他承認自己是兇手,好助對方揚名立萬。
他以為今日又要把李非白綁了扔下船呢,沒想到這次德王爺請對了人。
之前那些都是腦子被門夾過的玩意。
安王爺說道:「你要問什麼便問吧,本王知無不言。」
李非白說道:「那恕下官失禮了。敢問王爺在盛元二十六年二月五日時,可在開天茶樓見到過嫣然郡主。」
「沒有。」
「那她與你的下人有交集?」
「沒有。」
「可是有人說看見她上了你的馬車。」
安王爺微頓:「怎麼,那茶客改詞兒了?之前那樣信誓旦旦說本王與小嫣然說了話,今日又說她上了本王馬車。在查本王之前,倒更應該查查他話的真偽吧?」
李非白說道:「已經招供了,他沒有看見您與嫣然郡主對話,但確實看見她上了你的馬車。」
安王爺眉眼輕垂,記憶飛到十年前那日。他說道:「或許本王接下來要說的話李少卿會覺得本王記得過於詳細,只是二月五日日子特殊,又因這麼多年我二皇兄一直跟人反覆追問那日的事,因此我記得十分清楚,哪怕是一些細節。」
「王爺請說。」
「五日那天本王去茶樓,剛進去蔣公公就來了,說病榻上的先皇要見我。我連茶也沒喝一口,剛在馬廄拴上的馬就又牽了出來,直奔皇宮去了。這點不但是我,就連蔣公公也可以作證,我並未與嫣然說過話,更不曾在茶樓見過她。」
安王爺又說道:「你若連蔣公公都不信,那你大可以查查當年宮廷進出記錄,皇宮有專門的地方放這種卷宗。」
李非白問道:「那王爺到了皇宮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進了宮就去見先皇,還在宮裡陪同用膳。等午後我從宮裡離開,就聽見我二皇兄四處尋人的消息。」
這種事因非發生在王府,而是在宮廷,若是他撒了謊,那絕對無法修補這個謊言。
涉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安王府的車夫、侍衛、蔣公公,宮門侍衛、宮中太監宮女,既是目擊者,也是可以為安王爺作證的人。
所以安王爺沒有撒謊,他真的沒有見過小郡主。
「李少卿如果還有疑慮,那本王再與你說一句話。」安王爺目光幽沉,緩聲道,「我那三哥一直都想找機會廢我王族身份,試問若我真的對我的侄女做了什麼,你覺得——他會放過我?」
李非白瞬間感覺到了這句話的殘酷,皇上想除安王爺已久,只是安王爺早年戰功赫赫,名聲頗高,若貿然殺之,那皇上就成了殺長兄、殺幼弟之人,為祖宗不容,也為朝野不容。
沒有十足的證據,皇上是不會下罪的。
他看著終日待在畫舫上的風流王爺,手早已養得光滑,可若是讓他選,或許他更願意前去戰場。
安王爺說道:「本王知道你在想什麼。倒不必替本王可惜,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在成守義將反賊首級交給我三哥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最好的下場就是如此。倒是好,不必像他那般每日早起,操心國家大事。我與他站在一起,比他年輕了十歲不止。」
「那王爺對成大人可有恨?」
「哈。」安王爺失聲笑道,「李非白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且放心吧,就算有恨,以我之勢也扳不動你們成大人。大理寺背後的人是皇帝,豈非是我能動的。只是較之我,成守義腳上的鐐銬,可多多了。一世不得出大理寺……呵。」
李非白猜到成守義不離開大理寺多少是與皇帝有關,可從安王爺嘴裡說出來,又更加殘忍。
他見識過皇帝的殘忍,對小叔,對成大人,對安王爺。
他性情多疑冷酷,只是在治理國家上面他雷厲風行的手段又比先皇好太多。
大羽這十年來由衰轉盛,也是他日夜嘔心瀝血的結果。
功過相交,唯有百年後的後人才能評判準確了。
李非白說道:「今日叨擾王爺了,只是下官還想見見當年隨行王爺的人。」
安王爺感嘆道:「你是真的不信本王。」
「並非如此,只是涉及的人太多,王爺也難免有疏漏。既答應為德王爺找到嫣然郡主下落,下官便想徹查清楚,刨根問底,直到涉及此事的人通通沒有嫌疑,方能放過這條線索。」
安王爺輕輕點頭,言語間已沒了那輕佻戲弄的聲調:「本王知道了,你要查什麼人與侍衛說一聲吧,本王的人十年來都未換過,問起來倒也方便。」
「多謝王爺。」
「不必謝我,本王不過是怕惹火上身。」
李非白又道了謝,一會便有侍衛過來,領他去王府尋人問話。
已吃了個十分飽的曹千戶見他出來,上前說道:「可問出什麼了?」
「路上說。」
「好嘞!」
&&&&&
辛夷堂中,日落將至,對麵茶樓那巨大的日晷指針剛落到酉時,姜辛夷就收了筆:「明日再來。」
後面的人紛紛抱怨起來:「大夫,我排了半日的隊,都快曬成蔫茄子了,您這就不看了?」
「再看幾個吧。」
「對啊。」
姜辛夷仍在收筆,交給寶渡去清洗,她說道:「不看,明日再來。」
這時有人氣道:「你這算什麼救死扶傷的大夫!這天還沒黑透就關鋪子了!這藥鋪我以前可是來過的,那時候還是林御醫每十日坐診一回,從早開到晚。」
「他是他,我是我。」姜辛夷淡漠地收拾桌面藥方,原來師父從以前開始就從早忙到晚,她跟隨他後,他也是如此。
作息紊亂,三餐不正,所以他總是身體不好。
她要好好愛惜身體,絕不會這樣糟蹋它。
她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那病人的命對她來說更是其次的。
病人是看不完的,可她的精力卻是有限的。
那人見她真的不管不顧就要關門,大罵道:「你不配坐在這辛夷堂!」
寶渡洗完筆回來見那些人不走,還罵罵咧咧的,心裡頓時不痛快了,站出來說道:「我知道你們難受,可是大夫也是人要休息的。她從辰時坐堂到現在,你們等了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她可是連續看了五六個時辰呀!」
忽略了這個問題的眾人覺得有道理,便有人不鬧了。
有人嘟囔抱怨著,但還是退了出去。
寶渡把門關上,又對姜辛夷痛心疾首說道:「辛夷姑娘你可太懶了呀!天都沒黑就跑了。別人是站一個時辰,你好歹是坐著,午時還歇了好久!」
姜辛夷就知道他方才維護自己不對勁,她問道:「你既覺得我做的不對,為何還要護著我?」
寶渡哼聲:「我若不護著你,我家少爺會罵我的。」
「哦,原來是為了你家少爺。」
寶渡又哼哼幾聲:「當年我爹做赤腳大夫時,吃住都隨意,哪有像姜姑娘這般好似在衙門幹活,作息正常三餐正常,都是以病人為先。」
姜辛夷問道:「病人是人,大夫就不是人了?大夫的身體就不必好好養著了?」
「要呀,大夫救死扶傷說到底除了賺錢,就是自己的良心不能任由病人發病難受。這種良心決定著你是以自己為重,還是以病人為重。」寶渡說道,「就好似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他們本可以冷眼相待,可是良心過不去呀!良心驅使他們做好人,良心驅使大夫做一個好大夫。」
「哦。」姜辛夷看看外面,日光並沒有完全沉落,還是能將病人的面容病狀看清楚的。
寶渡說道:「我爹說過,他若多看一個人,說不定就多救一個人。多救一個人呢,就多救了他背後一大家子人呢。對大夫來說對方只是個病人,可對別人來說他或許是家裡的頂樑柱,或許是年幼孩子的母親。所以他要努力救人,雖然辛苦,但我爹看著挺高興的!可在你的臉上我看不到快樂。」
姜辛夷沒有說話。
以前追隨師父去給人看病時,她也很快樂。
只是如今那種看好病的愉悅感消失了。
她也不知道她活著除了為了報仇,還有什麼活著的意義。
這種感覺像是突然掉落深潭,讓她感到了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