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交易
暮色昏沉,但九皇子府邸的燈火通明了起來,似乎沒有一個死角藏匿了黑暗。
直到戌時過半,府里的燈籠才陸續被熄滅,只留了大門口和長廊的還燃著燭火。
秦世林房中的燈火明亮,他伏案桌前,神情微凝,似乎是一尊極其嚴肅的雕像。
房中放置了冰,為了不讓寒氣外泄,在這初秋也仍是門窗微閉。
忽然燭光閃爍,晃得屋內也是光影輕拂。
他抬頭看向窗戶,門外有守衛,窗戶那沒有。他開口道:「既然有心造訪,那就請現身吧。」
「殿下當真敏銳。」
聽見這沒有掩飾腔調的嗓音,秦世林不得不說很意外。
來者不過是個老者,可是身形體態卻如壯年人,就連落地的步伐都十分沉穩。
魏不忘作揖跪地:「見過九殿下。」
秦世林仍十分意外,他沒有起身相迎,沒有喚他起來,說道:「我想過無數個人,但沒有想到是魏公公。」
「殿下這麼說,看來是知道雜家表的忠心了。」
秦世林聞聲不由失笑:「公公差點害死了我。」
魏不忘說道:「殿下是真龍,怎會被害死。」
秦世林微微一想,問道:「前年我那七哥也遭了我這類似的事,可惜當時沒有李非白,他也沒有好好自救,混亂焦慮下以至於變成了個瘋子。難道那件事的推手……也是魏公公不成?」
魏不忘笑道:「雜家只是個不全之身的太監,沒有那種通天的本領。只是殿下此事,雜家是相信您會處理妥當,不會被逼成瘋子的。」
好一個野心勃勃的太監。
秦世林心中忌憚他、防備他,卻又知道他今晚來的目的,說道:「過往的事我不會再過問,但想問問廠公今日來所為何事。」
這話說了不少,可對方始終沒有讓自己起來的意思。
魏不忘並不計較這種下馬威式的開場禮。他說道:「諸位皇子中,殿下的魄力和謀略遠在他們之上,定能使國家繁盛百姓安康。雜家和東廠願為往後的國泰民安盡一份力,望殿下接納東廠。」
秦世林俊眉微挑:「魏不忘,你這是在教唆我覬覦皇權麼?你身為父皇督查百官的東廠之主,卻在背後與人謀略覬覦皇位的事,枉費父皇如此信任你。」
「呵。」魏不忘抬眼說道,「皇上在還是三皇子時,就從未信任過東廠。」
秦世林眉頭皺起。
魏不忘說道:「三皇子向來都覺東廠掌權太過,處事凌厲,三番四次上奏讓先皇將我們取締。即便是先皇過世,他仍想這麼做,可因東廠是三代皇帝所設,他不願觸了老臣逆鱗,便留了東廠。但他削弱了我們的權力,削減了錦衣衛,最糟糕的事,他傾向大理寺,讓大理寺瓜分了我們的權力,相互制衡,可東廠這幾年是落了下風的。」
他嘆道:「老奴在東廠待了四十年,早以它為家,將它看做自己的命根子那樣重要,讓它重振當年榮光,是老奴的一生之願。」
秦世林沉默片刻問道:「你不擁護太子,是因太子與父皇一樣,覺得東廠的存在刺眼。」
這件事太子早與他說過,東廠行事風格太過凌厲,總讓他有種想凌駕皇權的不適感,他日後定不會要東廠,尤其是魏不忘那老狐狸。
沒想到這私底下說的話,被東廠聽了去。
秦世林對無處不在的東廠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有了更大的警惕。
只是……這也證明了東廠在朝野中有無孔不入的勢力。
若用好了這把劍,絕對是把鋒利寶劍,是能讓他的野心得到保障的利器。
魏不忘說道:「太子不想要東廠,可雜家知道九殿下心懷仁慈,念及過往東廠為朝廷為皇上辦過的事,知我們並非可有可無。您為東廠美言過的話,足以證明將東廠交給您,是大有前途的。」
秦世林已經料到他也竊聽了他跟太子的談話,他向來覺得東廠可用而且好用,只要將權力握在自己手中,就根本不怕被反噬。
但若它的勢力威脅到了自己,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剷除——當然這些話他沒有跟那個只會意氣用事大筆一揮便不管不顧的草包太子說。
很多事情太子只是想聽他附和,而非想解決一件事。
這也是他苦悶的根源。
他在外人眼中是太子的幕僚,可是唯有他知道他壓抑得有多痛苦。
抱負不得施展,才能不能釋放。
如今有個機會就在眼前,這人試探他、考驗他,如今他通過了「考驗」,對方來投誠了。
接受,就意味著他將與虎同行,那個「度」如果把握不好,那他將陷入萬丈深淵,徹底淪為棋子,亦或棄子。
可若是不接受,即便他想攀爬上前,也會異常艱難。來自太子、太子母家,甚至所有皇子的阻攔。
他緩聲問道:「那我該如何相信廠公是真心輔佐我?」
魏不忘說道:「這次的試探,已然將老奴和您綁在一根繩上了。」
秦世林默然片刻,仍有一事問他:「那汪天貴是你什麼人?」
「親外甥。」
秦世林微頓,魏不忘又說道:「連舅舅的錢都敢貪了去,實在讓人寒心。老奴最恨的,就是遭人背叛,可若是老奴這顆忠心不被辜負,那就算是赴湯蹈火,老奴也會拼命送主子登上雲霄。」
這股狠勁讓秦世林有所忌憚,可他深知如今自己需要的就是這種有狠手腕的人,而不是身邊軟綿綿的助力。
魏不忘說道:「殿下不必急著回答,您可以想好了再傳喚老奴,老奴會一直等您的答覆。」
「不必了。」秦世林瞬間冷靜下來,所有雜亂的思緒和危險的後果都被他想釋放的欲望而壓了下去,他的眸光灼熱,似有星火,說道,「魏公公辛苦了,起身吧,品品我府上新進的好茶。」
魏不忘沒想到他決斷如此之快,既在驚喜的同時又隱約覺察到了一絲危險。
獵人和獵物的合作和較量,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