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新掌柜
戌時過後,京師逐漸平靜,唯有城中一隅,光影交錯,歡歌達旦。
四海賭坊人流如海,摩肩擦踵,混著酒肉的氣味,夾著賭鬼們的喊聲,踏入這裡仿佛是另一番沒有煩惱的天地。
——假如姜辛夷也好賭的話。
可惜她不喜歡。
素來喜歡清靜的她覺得腦袋都被吵得嗡嗡叫。
今晚用飯時李非白說要來賭坊看看新掌柜,她也突然好奇,便扮了男裝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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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醉金迷。」姜辛夷環視圍繞在賭場的人,低聲道,「我一直很奇怪酒與賭與嫖到底有什麼誘惑力,為何人一旦沉迷就難自拔。你看那賭桌上,不但有男人,還有女人,老的少的,都圍在那裡,像是被迷了魂。」
李非白說道:「你倘若明白,那你也在那裡了。」
姜辛夷想想也對,她說道:「新掌柜會見我們?」
「會。」李非白環顧四下,「只要一個有眼力還不知好歹的夥計。」
比如上次那個,那要找到掌柜就很容易了。
賭坊面積寬廣,兩人走了一刻,穿過這烏煙瘴氣之地,仿若兩顆明珠入世。
不得不說扮成男子的姜辛夷那清冷的氣質仿若冥公子,滿臉都是生人勿近。在別處她這別人欠她八百兩的模樣確實趕人,可在這酒肉煙花之地,卻像是九天銀河瀉下來的清泉,冷冽可口,讓見慣了那些油膩男子的姑娘們一眼相中。
即便若身為男子的話她顯得矮小,尤其是在身材頎長的李非白身邊對比得更是明顯,但依舊阻擋不了姑娘們的熱情。
她們簇擁而來,在她身邊調笑,又往她手裡懷裡塞些好吃的。
這一擠都將李非白都擠到了一邊。
姜辛夷煩不勝煩,摸臉摸手就算了,還有人想摸她「胸肌」!
「公子的臉怎麼這麼嫩啊,比奴家的手還要滑。」
「公子用的是什麼香啊,真好聞。」
「公子今夜可要人陪?奴家願與您共飲三杯。」
姜辛夷惱怒道:「不需要!」
「公子好兇。」
「凶起來也好俊俏。」
「……」
姜辛夷寸步難行,還想看新掌柜,她都快被看光了!她喊道:「李非白!」
一隻手伸了過來,將擁擠的姑娘們撩撥開,他這不露面還好,一露面女子們又覺得這公子俊朗非凡,是另一番風味,遂又轉向他。
「這位公子也好生俊朗,今晚可有人陪呀?」
「讓奴家陪您吧。」
李非白都不知自己是進了賭窩還是賊窩,上回跟曹千戶來不挺清淨的。
曹千戶莫不是……人形勸退機?
姜辛夷瞪眼看著李非白救人不成反倒被鶯鶯燕燕圍住,甚至還有人也想摸他胸肌。李非白左抬手右抬手抵擋攻勢,奈何人多,又不能拔劍,根本無人散去。
姜辛夷一步上前,撣開那些姑娘們的手,冷聲:「我們對女色無意,只想求賭,你們再如此,我便喊管事的了。」
姑娘們面色頓時變得難看,既恍然又驚得往後退:「噢——原來你們是一對啊……」
這若有所思的模樣讓李非白頓時明白過來,姜辛夷還在皺眉:「什麼?」
李非白差點失笑,拉了她退離人群。姜辛夷見他忍笑,問道:「她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沒有。」李非白見她還不懂,低頭附耳,「她們以為你我是斷袖。」
姜辛夷頓時面頰緋紅:「少卿大人懂的可真多。」
李非白說道:「那我就當你是在誇我博覽群書了。」
姜辛夷聳了聳唇角,她臉皮薄,是說不過他的。
不過想來自從他辦了貢品的案子後,兩人就沒怎麼在一塊走了,連面也少見。
沒想到重新碰面散步是在賭坊。
一時間這亂糟糟又烏煙瘴氣的地方好像也變得清靜美好了。
「哎喲!這不是李大人嗎!」
李非白看去,正是上回帶他和曹千戶去看妖嬈大漢的夥計。
他依舊削瘦,依舊遊躥在賭鬼中,手中扔拖著木盤,給賭鬼們送酒送吃的再領點賞錢。他笑盈盈上前,又瞧了姜辛夷一眼,說道:「喲,姑娘家來這可不太好啊,這一塌糊塗的,也都不是什麼好人,可別髒了姑娘您的眼。」
李非白說道:「你倒是依舊好眼力。」
「就靠這雙眼混口飯吃呢。」夥計笑問,「二位來這莫不是來看新掌柜的?」
姜辛夷說道:「這人素來都是這麼機靈的麼?」
夥計諂媚笑道:「嘿!被人誇了高興,被美人誇了更高興。」
姜辛夷說道:「既如此機靈,做什麼不能賺大錢,在這屈才了。」
夥計微頓:「屈……才?小的也配得上這兩個字麼?」
「為什麼你會覺得配不上?自重者然後人重,人輕者便是自輕。」
「小的讀書少,不知道這話的意思。」
「自己犯賤怎麼能要別人看重你。」
「……」夥計苦笑,「有道理、有道理。」
這端茶送水還被人辱罵的日子確實挺犯賤的,不過錢倒是很多。等他恢復了自由身,就往外頭闖闖唄。
他說道:「受教了。」他又指了指樓上,「新掌柜在四樓,能不能見著就看新掌柜想不想見二位了。」
李非白說道:「多謝。」
夥計又詫異他一個大官老爺對他一個奴才說多謝,這兩人……如今細看,真是一對璧人。末了他說道:「新掌柜比前掌柜厲害得多,您可別招惹他了。」
姜辛夷問道:「怎麼個厲害法?」
夥計說道:「這麼說吧,前掌柜的笑是在臉上的,怒也是在臉上的。可新掌柜呢,笑是在臉上的,可怒呢,是在心底的。」
如此一說兩人都明白了。
新來的掌柜,城府更深。
兩人徑直往四樓走去,沒有人阻攔,連個多看他們一眼的人都沒有。
到了四樓,四海賭坊新掌柜的房門緊閉,門口連護衛都沒有,人來人往,似乎沒有一個人在乎他們是不是要偷襲他們的掌柜。
李非白敲了敲門,裡面便有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傳來,十分客氣道:「是李大人吧,有失遠迎,請進吧。」
聲線並不熟悉,並非故人。
他推開門,一張寬大長桌正對大門,那中年男子正坐在寬大椅子上,微微笑看他們。
臉也是陌生的。
李非白說道:「掌柜新接手賭坊,想必很忙。」
「倒不忙,帳有人收,錢有人算,帳本有人做,鬧事的有人驅逐,在下不過是掛個名罷了。」
姜辛夷看著那人的臉,確實很陌生,可對方幽沉的瞳孔卻讓她在意。
李非白問道:「請問掌柜姓名?」
男子說道:「姓黃,名——炎道。炎炎烈日,漫漫長道。」
李非白微頓,黃炎道?那個技藝純熟的老工匠?
同名麼,如此巧合。
貢品一事「塵埃落定」後,黃炎道也不見了蹤跡,而村落的那戶人家也消失了。
仿佛一切只是為了演戲給他們查案的人看。
疑點諸多,卻被下令結案了。
黃炎道笑道:「兩位坐下好好喝個茶吧。」
「不必了,多謝。」李非白說道,「賭坊雖有人庇護,但如今也在皇城嚴加看管中,黃掌柜請好好做正當生意,若是有什麼不能見光的事,非但是六部,大理寺也會來查。」
「在下牢記大人教誨。」
李非白仍對他的名字很在意,但又覺得或許真是巧合。
難道有人易容麼?
他皺了皺眉,要與姜辛夷一起走。
可她卻杵在那,目光始終在黃炎道的臉上游離。
忽然,姜辛夷開口道:「黃天師——」
李非白驀地一頓,黃炎道的眼神也變得幽深。
姜辛夷盯著他,她知道他是作惡多端的黃天師,但是她沒有證據。
黃炎道忽然笑意更深:「姑娘在說誰呢。」
姜辛夷沒有任何證據,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直覺告訴她這人就是黃天師。過於貧乏的語言最後化成一聲冷笑,她知道他是黃天師。
人近在咫尺,可卻猶如冰火對決,勢不兩立,明明劍拔弩張,又無處下手。
又是獵人與獵物的盤旋糾纏,贏家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