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畫師
午時氣溫漸高,最易使人昏睡。
方院使是樂意見學生們合理休息,尤其是午休的。他巡視太醫院,學生在桌上酣睡的、昏沉的,百餘學生都在伏案而眠。
唯有一人,仍在看書。
方院使近身說道:「是昨晚那一見,令你有了危機感麼?怎麼不歇歇。」
沈厚生起身說道:「老師也不曾歇,學生不敢。」
他拍拍他的肩頭說道:「放下書歇一刻吧,此戰輸贏已是定局,不必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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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局?」
「若是姜辛夷親自來,是有勝算的,但那丘連明也算不得是她的徒弟,也沒有好好學過醫,一個月內要贏你絕無可能。」
沈厚生微微皺眉:「所以……學生教之姜辛夷,比不過她?」
方院使聽出他的不甘和落寞,不明他心中所想,安撫道:「她的天賦非一般人能及。」
這句話仿佛在明著說——連你也不能及。
從昨晚那驚鴻一瞥開始,沈厚生的心中壓著一口氣。
他並不懼怕丘連明,只是不想輸個一丁半點給姜辛夷教出來的徒弟罷了。
但他沒想到,老師竟說他比不過姜辛夷。
這就足夠令人失落的了。
「學生會努力的。」
終有一日,他要比她更優秀,醫術更加精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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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非白又去了賀大人府上,賀家千金是這連環失蹤案中較近日子消失的姑娘,因賀大人有意識地保存線索,不讓外人進入踐踏房間,較之那些失蹤已久並且無意識保管線索的人家來說,賀府是最讓他值得再去一趟的地方。
到了賀府,他又將賀小姐的東西都梳理了一遍,詳細問了那日跟隨的丫鬟細節。
他翻看著賀小姐的書桌上的東西,大多都是她寫的小詩,所畫的畫。
他反覆看了三遍,微覺有一幅畫與別的畫似有區別。
這是一幅青山湖泊畫,李非白不擅長作畫,但他隱約感覺得出來這幅畫的用色更加濃厚,線條也更加大膽。
府里也沒有特別懂畫的人,他便收好畫,拿回大理寺尋楊厚忠去。
見識過楊厚忠問刑手段的他很難把他和精通畫作之人聯繫起來,但早在之前他就聽聞過楊厚忠的畫技一絕,是連皇上都會稱讚的程度,有時候甚至會召他入宮,為皇子們上一堂畫課。
楊厚忠恰好有空,李非白將幾幅畫一起拿給他看,說道:「勞煩楊大人幫我看看它們的區別。」
「這是考我不成?」楊厚忠將五幅畫展開,只是掃了一眼就指向那幅青山湖泊畫,說道,「此畫線條落筆果斷遒勁,頗有蒼龍抬頭之瀟灑。另外四幅畫是出自一人之手吧,溫柔細膩,下筆謹慎,不似青山畫作灑脫。」
「果然是不同的畫。」
楊厚忠笑道:「果真是來考我的。」
李非白說道:「不敢,是在查案。」他回頭喚了在外等候的賀府丫鬟,說道,「這幅畫你可見過?」
丫鬟看了一會說道:「記得,小姐她平日就愛收集畫作,看著好看的喜歡的便會買回來臨摹學習。」
「那這是在哪裡買的?」
「三米街道。」丫鬟說道,「這是小姐失蹤前買的最後一幅畫,奴婢記得很清楚。」
李非白忙問道:「是跟誰買的?」
丫鬟搖搖頭:「不知道,當時小姐讓奴婢去給她打點水,等奴婢回來她就在那了。」
李非白又道:「你跟我去三米街道,那日你小姐站的地方。」
「是。」
午後的日光踏著初秋的微涼灑落人間,不冷不熱,是令人容易昏睡的舒服時節。
街道的人不多,攤販也閒得在攤子上昏睡。
「那日小姐就是在這兒站著的。」
李非白看看四下,附近店鋪沒有人賣畫,連賣字畫的攤販都沒有。他皺了皺眉,恰好一個挑著餛飩攤的人過去,吆喝著賣餛飩。他忽然想到那賣字畫的會不會也是遊走的,便轉身問一個攤販:「小哥,問問……」
那小哥毫不客氣打斷了他的話:「不買東西瞎問什麼,別耽誤我做生意,我……」
一張大理寺閃閃亮的腰牌刺進他的眼裡。
小哥臉色頓時變了,連忙站了起來:「官爺您問!」
李非白收好腰牌——跟曹千戶學的這招屬實好用。他問道:「這條街有沒有人遊走賣字畫?」
「有啊,三米街是出了名的『什麼都有』,光是賣字畫的就有三家,不過遊走的好像就只有一個。」他不太肯定,回頭問旁邊的攤販,「我沒記錯吧,劉哥。」
劉哥篤定說道:「沒記錯啊,就那姓謝的小子。長得挺俊俏,姑娘們都樂意跟他說話呢,就不愛搭理我這種大老粗,哈哈哈……」
他就差接著開葷段子了,可這官爺別說笑,臉色都不好了。
他趕緊打住下面要說的話,知道了不是每個官爺都喜歡他說胡話的。
李非白說道:「那位謝畫師家住何處?」
「就在隔壁街那,具體在哪我不知道。」
「多謝。」
李非白徑直就往隔壁街道去,住處這事找人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宋安德不解道:「屬下不懂,大人這怎麼就查到畫師頭上了。」
「不是查到他頭上了,只是在案件陷入死局時,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線索。」李非白說道,「一直多線延伸找真相,如此案子才不會有死局。」
宋安德瞭然,又覺得很難,因為他大概率會懷疑到每一個人的頭上然後花費好幾百年來排查每一個人……
還是要多跟著厲害的人學呀!
如李非白所想,要打聽一個人的住處並不難,很快就有鄰里給他指路。
「那謝畫師雖然愛說愛笑,可好像沒有朋友。」
「都不怎麼跟人交心,但該有的禮節都有。」
「難處。」
鄰里簡單說了兩句,就到了謝崇義的家門口。鄰居代李非白敲門:「謝畫師啊,你在不在裡頭,有人找你。」
一會裡面傳來穩穩的腳步聲,開門的人似乎並不著急,很是慢條斯理。
木門半開,見了鄰居的臉,便完全敞開了,露出一張三十出頭的男子的臉。
男子面龐清俊,膚色略黑,鬍子刮淨,眼神也十分明亮,看著趕緊利落又清爽。他看見門口另外二人,作揖問道:「兩位是?」
宋安德說道:「大理寺辦案。」
謝崇義意外道:「怎麼辦到草民這來了?」
李非白說道:「進去說吧。」
他到底不是嫌犯,在門口問太多讓鄰居聽了去,回頭謝崇義的名聲可就要臭了。
市井之中,人言可畏。
謝崇義請了他們進屋裡,也並不關門,頗有坦蕩之意。
這麼一來鄰居們倒不好趴門口偷聽了,想來他的脾氣也不會做什麼犯法的事,就主動散去了。
李非白隨他進了裡面,屋裡掛滿了畫,牆上、凳子,甚至地面都是畫,畫作之多,讓人看不出這家原本的樣貌。
謝崇義騰出兩張凳子,說道:「兩位大人請坐。」
李非白拿出一幅畫給他看,說道:「你可還記得這幅畫?」
只是看了一眼謝崇義就說道:「記得,以六十文錢賣給了一個姑娘。」
「記得這麼清楚?」
「草民記得草民所賣出的每一幅畫的價錢,賣給了誰,在哪裡賣的。」
李非白點點頭:「那日你賣給她時,有沒有什麼異樣?」
「異樣?」謝崇義皺眉細想,「沒有。大多跟我買畫的人當時都是心情愉悅的,沒有什麼異樣。畢竟願意駐足欣賞畫作的人,那時一定是心緒平和十分平和的時候。」
這話確實有道理。
李非白又問了他一些事,沒有發現什麼破綻,看起來就是個愛畫畫又性格很穩很穩的畫師。
他向他道了謝就出來了。
宋安德嘆道:「這線索又沒了。」
「不著急。」李非白說道,「在他這裡的線索並沒有斷。」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