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狡兔


  「傍晚時她說不想吃飯,饞餛飩,就拿了五個銅板去街上買。」

  「哪條街?」

  

  「就家後面那條,臨平街。」

  宋安德從筆錄上抬頭:「這裡離三米街近嗎?」

  老漢答道:「挺遠的。」

  宋安德又偏身問李非白:「大人,那謝崇義的家離這裡遠嗎?」

  他問的問題李非白剛向熟路的衙役打聽了,他說道:「遠,即便是用最快的速度跑,也要跑三刻。」

  「那肯定不是他做的。」宋安德說道,「他一直在我們的監視下,更何況當時還被抓進了牢里,他沒有犯案的機會。」

  但一定有哪裡不對。

  李非白很肯定謝崇義有問題,他聰明無比,卻又自傲清高,將自己當做了高高在上的玩家。

  他搖頭說道:「你做這個假設的時候就已經陷入了一個誤區。林姑娘離開家到家人發現她失蹤足足有兩個時辰,在酉時和戌時街上沒有人留意到這個姑娘,她失蹤的時間可以是在酉時,也可以是在戌時,而謝崇義被抓進牢房是戌時二刻,在那之前他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在房裡。」宋安德說道,「我們的人盯著呢,他就在房裡,一步都沒有離開。」

  「嗯。」李非白當時也以為他傍晚點燈待在房裡很奇怪,但進去時他人是在的那的。

  假若不在,而是出去綁走了林家姑娘,再跑回來,這個假設能否成立?

  被監視、離開、綁人、歸來、被大理寺抓捕,期間林家人發現女兒不見報了案,而身處牢籠的謝崇義卻洗清了嫌疑。

  這些事可以在不同時刻發生,可是謝崇義是怎麼在被監視時離開去犯案的?

  李非白回到大理寺,姜辛夷也剛去澡房梳洗了回來,兩人在房門口碰了面。

  「聽衙役說,阿克一天來這跑十回,夏國使臣也是從早堵在成大人門口。」

  姜辛夷說道:「整日像壁虎趴在那,只差沒把六叔的門給扒下來。」

  「……」這瞬間就有畫面了。李非白說道,「案子查了一半,嫌犯已經有了,但對方很狡猾。」

  「我剛從辛夷堂回來就聽萬事通的寶渡說了,是個畫師對吧?」

  「嗯。已經讓人盯著他了,我回來歇半個時辰,就去盯梢。」

  姜辛夷看看他疲倦的臉,總覺得他初入京城時神采奕奕,如今總是熬夜奔波辦案,瘦了、憔悴了。

  作為三代將門的李家弟子來說,他屬實是太過拼命了。

  她不解,問道:「李非白,你為何如此拼命?如今你已經證明自己並非是憑著身世空降大理寺任職少卿,大理寺上下現今都是服你的,你大可以將一些事情交給別人做,何苦這麼勞累?」

  李非白素來知道她「惜命」,不願多操心旁的事。他說道:「你在兩年之前,大概也同我一樣拼命吧。」

  姜辛夷微愣。

  她自從跟隨師父學醫,就幾乎沒有一天是能在住處安歇的。

  師父總是到處走,每到一處都總有新的病患,然後便是無休止的治病開藥。

  這兒剛能歇口氣,師父又往下一處去。

  又開始新一輪的看病治病。

  她從不覺得累,因為師父,也因為心中身為醫者的信念。

  用兩年前的她的立場來想這件事的話,瞬間就明白了李非白為何這麼無休止地辦案救人,

  「我明白了。」姜辛夷坦然說道,「但你也要保重身體……當然,我知道說這句話你回頭也會忘了。」

  李非白看著她,已能從她的話語裡感覺到她對自己的關心。

  如冬日暖風拂照,那多日的勞累立刻消散了。

  他笑笑道:「明日給我看看,開些藥補補元氣。」

  「哦。」姜辛夷說道,「我知你還要忙,我先回屋了。」

  「早歇。」李非白看她進了屋裡,也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屋內的燈火被點亮,窗紙上立刻映出了姑娘的影子。

  也不知她在原地想什麼,過了好一會才動。

  人動影動,影子隨著離燈火時近時遠而忽大忽小。

  他看了片刻,驀地想到什麼,隨即快步出門,喚了宋安德來。

  「那謝崇義進屋後就沒有再出來?」

  「是。」

  「有沒有什麼動作?」

  「就睡覺呀,沒怎麼動。」

  李非白點點頭,宋安德又說道:「剛聽那邊來報,說他從大理寺出來後倒頭就睡。」

  「又點了燈?」

  「咦,大人怎麼知道。」

  李非白聲音微沉:「我們被騙了。」

  趕到謝家,看守的衙役見面便說道:「少卿大人怎麼來了,這謝崇義正老實待著。」

  那屋子因門窗緊閉,燈火挺得筆直,不見一點傾斜,人影也僵在那絲毫不見動彈。李非白問道:「姿勢一直沒有變麼?」

  「沒有。」

  他說道:「開門。」

  衙役遲疑片刻,這抓了一回沒證據,又來第二回?

  人家要是鬧起來,可就壞了大理寺的名聲了。

  但他們還是往那邊過去,推推門,是鎖上的。他們敲門喚聲,屋裡無人應答,這才覺得慌張,以身撞門,門瞬間被撞開。

  屋裡的畫被這衝勁撣得飛起,那小榻上哪裡有人,根本就是個被攏成人形的棉被。

  衙役臉色大變:「啊!這人怎麼不見了,他也沒離開屋子啊。」

  窗戶緊閉,門也不曾出去過人。

  可人卻不見了。

  李非白拿著劍鞘就敲牆磚、地磚,沒有空音。他的目光落在柜子上,地上有一角塵埃,十分突兀的在那裡刺著人的眼睛。

  他示意衙役們挪開,柜子搬離,露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窟窿連接隔壁廚房,而廚房的窗戶,正大肆敞開著……

  &&&&&

  嫌犯無疑就是謝崇義,但現在謝崇義也消失了。

  大理寺的人連夜四處搜尋,都不見人。

  本來這幾個月姑娘們陸續失蹤的事就鬧得人心惶惶,如今大理寺又半夜到處跑,更讓人覺得不安。

  平靜的京師許多人家點了燈,都在追問發生了什麼事。

  姜辛夷是寅時被衙門裡的動靜吵醒的,「惜命」的她還想繼續睡,但她睡得淺,那衙役出列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會,直到安靜下來,她也睡不著了。

  她躺在床上發了許久的呆,終於起床,略帶了些起床氣。

  少睡一個時辰,這跟將她的壽命減了一個時辰有什麼區別。

  以後就住辛夷堂去,省得又半夜被吵。

  她腦子昏昏了好一會才想起來,莫不是去找木里里了?

  這麼一想,又覺得大理寺不吵人了。

  最好帶了好消息回來。

  她點亮燈,隔壁房間一如既往安靜,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她坐了會,實在無趣,便打算去辛夷堂,這會丘連明應該快送燒餅來了,一會揪了他一塊去辛夷堂痛苦學習去。

  從大理寺出來,街道上已有一些人家亮了燈,隱約能聽見起床的窸窣聲,想必都是被大理寺吵的。

  「救命……救命……」

  她頓下步子,偏頭往那巷子看去,一個男子坐在樹下哀嚎,地上一片血跡,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姜辛夷快步往那邊走去,蹲身問道:「哪裡受傷了?」

  「腿,被狗咬了。」男人唉聲道,「我家就在附近,姑娘可否扶我過去?」

  姜辛夷鼻尖微動,那血液的味道根本不是人的,它極其腥臭,更像是雞鴨鵝的血。她猛地站起身要往後退,可對方已然先一步察覺到她的遲疑,隨即一把捉住她,在陰暗中露出一張猙獰的臉。

  「你的肉一定很好吃。」謝崇義嗤笑,手中帕子試圖蒙住她的口鼻,順勢將她往巷子裡拖拽。

  女子跟男子到底是有力量上的懸殊,任憑姜辛夷怎麼抗拒,仍舊被他拖著走。

  眼見要拖向那無盡的黑暗中,一枚飛鏢刺來,瞬間劃破謝崇義的手臂。

  這回真見了血。

  暗衛飛身而來,謝崇義見狀不對,將她朝那暗衛推去,轉身從狹窄巷子中逃走。

  一人留下保護她,另外五人前去追蹤。

  奈何巷子太多小道,盤根錯節,跟了幾個拐彎,人就跟丟了。

  宛若狡兔,極其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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