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偷屍者


  太醫院中,一早就傳來朗朗讀書聲。

  方院使永遠都是起得最早的那個,從他進太醫院以來,這個習慣就沒變過,仿佛是憋了一股擰巴勁兒,要起得比雞都早心裡才舒服。

  大理寺那邊派人過來時,他還以為他們要請派新的太醫過去駐守,來的人確實是成守義的人,可帶來的話卻不是那句。

  「成大人想請您過去認一個人。」

  方院使還沒來得及皺眉,對方就說道:「那人叫謝明義。」

  「……」久遠的記憶猛然襲來。

  那個瘋魔的醫痴?

  方近謙見父親臉色不對,阻攔道:「方院使不得空,改日再跟成大人登門道歉。」

  「不必。」方院使緩過神,說道,「我正好得空,過去認認。」

  方近謙皺眉:「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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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院使說道:「我去去就回。」

  方近謙到底年輕,也就近幾年才來太醫院,不知那謝明義是何人。但父親的臉色很不好,他心下擔憂,待父親走了,他尋了個老御醫問道:「先生,那謝明義的名字您可曾聽過?」

  說完,那老者的臉色也隨之一變:「怎麼都過去十來年了,還能聽見這妖怪的名字。」

  「妖怪?」

  老者說道:「他以前是太醫院的學生,十分痴迷醫術,可後來做了一些事,被前院使趕了出去。」

  前院使便是林無舊了,眾人都知道方院使與他不和,便頗有默契地閉嘴不提那名字。

  方近謙問道:「太醫院素來不會輕易趕人走。」畢竟能進來的就已十分不容易,是個學醫的好苗子,他問道,「到底是因為什麼事被趕走的?」

  老者略露為難之色,片刻才說道:「比如——偷屍。」

  「偷師?那有什麼……」方近謙突然反應過來,瞬間覺得駭然,「屍體的屍???」

  「是。」

  「……」方近謙只是略一想,就差點吐了。

  難怪叫他妖怪,果真是妖怪!

  &&&&&

  方院使到了大理寺,看見在門內恭候的成守義,頗覺意外。

  死活不出門不是說明事情並不重要麼,可為了這事又親自在這等候,這本身就很矛盾。

  也不知謝明義是重要還是不重要。

  兩人客套了一番,成守義便請他進了裡面。

  方院使說道:「謝明義都失蹤十多年了,怎麼如今又突然提起他?」

  成守義將京城九個姑娘失蹤的事說了說,又特地提了木里里公主,說道:「這件事本來是別的衙門在管,但後來失蹤的姑娘太多,就轉交大理寺,這還沒接手兩天,連夏國公主也失蹤了,極有可能是被同一個人擄走,因此破案就變得更迫切了,否則影響了使臣啟程回去,兩國關係恐怕又要生變。」

  「這件事著實嚴重了。」方院使問道,「那個作惡的人,莫不就是謝明義?」

  「有可能是,而他凌晨之際,差點將辛夷擄走。」

  方院使神色微凜:「姜辛夷姜大夫?」

  「是。」

  他默了默說道:「是因為她在辛夷堂出現麼……難道這麼多年了,謝明義還沒有放下怨恨。」

  成守義當時在大理寺忙得暈頭轉向,林無舊也十分忙碌,兩人平時相聚都不太提及自己的「苦活」,多是小酌言笑。雖然他聽過謝明義這個名字,但也只是簡單知道一些,如今看來,似乎有什麼很大的隱情。

  他問道:「當年莫非是我三哥和他有過節?」

  方院使說道:「當年謝明義考太醫院,筆試和會面都十分優異,進入太醫院後,也很是刻苦勤學又謙遜,頗得諸位長者的喜愛,尤其是你三哥,更是傾囊相授。可後來我們發現,謝明義對醫學近乎瘋狂,他會為了弄清一件事而不擇手段,比如想知道兔子吞服毒物後會如何,而讓十隻兔子服下不同劑量的毒藥,再看它們痛苦死去。他甚至會問,若用在人的身上,是不是加大毒量便可以了。除了兔子,貓狗、馬牛此類軀體較大的獸類,他動手時也毫不心軟。他甚至會為了看清人體,而前去與家中有人故去的主人家商議,將屍體給他,為此他挨了不少的打,可他依舊執著。」

  這些事聽著令人不適,但成守義細想後說道:「聽著確實沒有什麼同情心,但是他這個程度也是痴迷醫學……」

  雖然獸類是無辜的。

  雖然主人家的心情他毫不考慮。

  但岐黃之術的進步,不將人體研究透了,似乎也很難再有進展。

  這本身就是一件很矛盾的事。

  方院使說道:「是,所以你三哥從來都只是斥責,再引導他向善,以更穩妥的、人性的方式去學醫。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他在路上已經回想起那令人心悸的場面,如今要親口說出來,更覺不適,「成大人知道,太醫院常會帶新生去鄉下走訪看病。一日半夜,有學生見院子裡有燈火,便過去查看,卻見謝明義一身淤泥趴在地上,舉著燈火不知在看什麼。等他走近一看,赫然是一具已經被剖開的屍體。」

  成守義訝然:「殺人了?」

  「後來衙門來人,發現那人是前一天剛下葬的,就這麼被謝明義挖了出來,還將屍體劃了個稀爛……」方院使的眉頭已皺得死死的,「隨後他被你三哥驅逐出太醫院,而他也為此坐了三年大獄。」

  他又說道:「當年你三哥就斷言他有學醫的天賦,卻沒有用在救人上面,就怕誤入歧途生了禍事。沒想到多年之後,驗證了你三哥的說法。」

  成守義說道:「可為何都是些年輕姑娘?他若真想將人體研究透了,不該是誰都可以麼?而且姑娘們失蹤的時間太過緊密,而不是在這十餘年陸續發生。」

  方院使說道:「這我也猜不透。」

  一旁的楊厚忠說道:「過往我也曾碰過這種事,那男子被心儀的姑娘拒絕後,便對同齡的姑娘產生極大的惡意,隨後犯下多起命案。謝明義有沒有可能也是如此?」

  成守義說道:「衙門的人將他查得很清楚,他獨來獨往,從不與人多攀談,也沒有親近的姑娘,我想這個可能性不大。」

  「那他到底為何突然如此密集地擄走姑娘們。」

  「謝明義狡猾無比,如今躲得無影無蹤,要找到他恐怕很難。」

  楊厚忠欲言又止,成守義說道:「你且說就是了。」

  「我怕你說了後你朝我拔刀。」

  成守義笑道:「我不是那種衝動的人。」

  楊厚忠這才說道:「既然他下一個目標是辛夷,第一次擄走未遂,不如讓辛夷做誘餌,將他引誘出……」

  「哐嗞——」劍出鞘了。

  楊厚忠:「……你剛說了你不是衝動的人!」

  成守義惱火道:「瘋了吧,將她當做誘餌,你覺得我會同意嗎!」

  「我就說我不想說,是你讓我說的。」

  眼見兩人就要打起來,方院使勸阻道:「兩位稍安勿躁。」

  成守義說道:「安不了!」

  楊厚忠說道:「你這是對我們大理寺不信任,百八十個人盯著,她還能被擄走嗎?」

  「那謝明義如此狡猾陰險,誰知會不會出事?你竟敢提這種想法,我不可能同意!」

  方院使看著如此維護姜辛夷的成守義,微微擰眉,成守義是狐狸性子,此刻卻像是被踩了尾巴。

  姜辛夷對他而言很重要麼?

  辛夷堂……姜辛夷,莫非真如近日京師傳的那樣,姜辛夷是林無舊的女兒,回京師來做什麼事了?

  「真吵。」

  清冷女聲從外面傳入,兩人立刻停下了喧鬧。

  方院使也看向門外人,這個姑娘……不正是姜辛夷麼。

  他看著她,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到像林無舊的地方。

  姜辛夷站在門口,看著這兩個要打架的三歲小屁孩,懶聲道:「楊大人這個主意挺好。」

  成守義微頓:「辛夷啊……」

  「早日抓到他,我更安心,否則出個門總要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腦子裡那根筋總繃著,久了我自己都會變成瘋子。」姜辛夷又說道,「我相信大理寺會護住我。」

  成守義冷靜下來,楊厚忠又迅速道:「若能被他抓到魔窟,看看是否有別的姑娘在,就更好了……」

  「哐嗞——」剛穩住的劍又拔了出來,成守義要扎人了,「楊厚忠我跟你拼了!」

  眾:「……」

  姜辛夷揉揉眉心,看著他們在那邊打打殺殺,又看見了方院使。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了個頭,就算是打了招呼。

  「在下方德,太醫院院使。」

  姜辛夷微愣,連呼吸都屏了片刻。

  這就是方院使麼……

  她面不改色回禮道:「久仰。」

  ——確實久仰,那個京師盛傳跟她師父十分不對付的傢伙,她今日總算是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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