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血屋子
日照東山,遠山似籠了一層薄薄金光,漸漸投擲人間,將大地染亮。
李非白跟著公公來到書房門外,蔣公公已經在那恭候。他對李非白笑笑,客氣道:「見過少卿大人,皇上正和您父親在裡頭,請您進去吧。」
「多謝公公。」李非白看著大門,聽見裡面傳來的渾厚男音。
他氣息微屏,像是裡面有什麼猛獸在等他。
——「你與別家男孩不同,他們可玩的事,你不可。他們不做的事,你要做。將你的蛐蛐扔了,泥塑扔了,每日看一本書,抄三十頁字。」
六歲的男童雙膝觸地,長鞭重重抽打著他削瘦的後背,衣裳映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一句求饒的話也未說,只忍得脖頸青筋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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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李家兒郎,有些責任你註定要擔起,要怪,就怪你生在李家。」
已近二十年的往事瞬間浮上腦海,那脊背上的疼痛似乎又彈起一陣熱辣,灼著他的思緒。
門已打開,李非白走了進去。
一個身軀筆挺的中年男子端坐桌前,微微低垂著眉眼似剛聽了一番十分重要的話。
李非白上前請了安,又對男子客氣道:「父親。」
李戰輕輕點頭,秦肅笑道:「不必拘束,都坐吧。」
太監已將備好的凳子搬了過來,父子二人便左右坐著,似乎都不打算多說一句話。
秦肅說道:「夏國公主失蹤一事,如今可有消息了?」
李非白說道:「回皇上,暫時還沒有。」
秦肅點頭說道:「還是要儘快找到公主。」他微微笑道,「李少卿是否擔憂過若找不到公主,兩國又要交戰?」
他微頓,隨後才說道:「他們不會為了一個公主的丟失而將國家的危亡賭上,夏國野心勃勃,但凡有能力吞噬我大羽,他們也不會求和。大概別說一個公主,就算是丟了十個,也絕不會動武。能讓他們再次進犯的只有一個原因,那便是他們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自信可以吞併我朝。」
李戰緊攏的眉頭稍許舒展,卻仍是不言一句。
秦肅問道:「李將軍怎麼看?」
李戰說道:「異國公主在我朝失蹤,即便不會引起兩國惡交,但心結已在。更何況四周小國也在旁觀注視,眾目睽睽之下公主失蹤,我們卻連個人都找不到,這樣會失了我大國風範。」他這才偏頭對李非白說道,「竭盡全力找到夏國公主,否則你便是大羽的罪人。」
那種難言的窒息感又將心蒙得死死的,李非白說道:「是。」
李家父子這僵硬又冷清的相處秦肅是頭一次見,雖然耳聞過,但沒想到僵到這種地步。
他說道:「李將軍距上次進京述職,已有五年光景吧?離你回去的日子還遠,在京師走走看看吧,這五年來京師的變化。」他又像是知道父子倆會恨不得遠住三百里,又道,「朕賜的那座府邸,年年讓人清掃,卻聽聞連李少卿都不去住,如今你父親來了,就去住住吧。」
李家父子知道皇帝有意攛掇他們感情升溫。
真是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們不像父子。
可李家人感情和睦,對朝廷來說是件好事。
兩人領了旨意就叩謝離宮了,從書房一路走到宮門口,父子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李非白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好像沒什麼可說的。問母親的事也似乎沒必要,他與母親感情尚可,多有通信,他甚至覺得他反過來告知母親近況還更準確些。
問他?
從記事了起,他問的所有問題都會變成各種質問。
「書看了?」
「武練了?」
「字寫了?」
總是讓人透不過氣來。
「李非白——」
穿透記憶的沉厚聲音喊來,他抬頭,卻看見守在宮門的曹千戶。
他皺眉快步過去,問道:「你怎麼來了?辛夷呢?難道謝明義真的出現了?」
「對啊,跟你預料的一樣。」曹千戶說道,「她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不見了!」
李非白立刻說道:「何時何地?快帶我過去。」
「邊走邊說吧。」
李戰看著兒子隨那飛魚服的錦衣衛離去,眉頭又攏起。大理寺跟東廠素來不對付,可兩人怎麼像是朋友。而且能讓兒子如此緊張的人,又是誰?
辛夷?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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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齧齒的聲音總是格外清晰刺耳,讓人能從深沉的夢境中驚醒過來,仿佛那老鼠的一口長牙已經刺入了骨肉中,令人驚悚。
姜辛夷醒來時,腦子似有千斤重,若非那老鼠齧齒聲就在耳邊,她幾乎無法清醒。
耳側微覺毛茸茸,這令她幾乎在有了力氣後立刻抬手將它撣下,隨後便聽見老鼠一聲慘叫,竄逃了。
她深深喘了幾口氣,費力地睜開雙眼看周圍。
只是剛看一眼,就見對面掛了個血人。
她頓覺驚詫,再細看,這狹窄的屋內只擺了一張木桌,桌子早已經血淋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而房間四周早擺滿了殘骸,有些已經腐爛,有些削皮斷骨,死狀悽慘。
饒是見過屍體無數的她也覺胃中翻江倒海。
她只見過全屍,從未見過有人將肢體解體成這般慘狀!
失蹤的姑娘們?
她愣了愣,震驚瞬間掩蓋過了驚恐。她看看自己的四肢,沒有纏上什麼東西,似乎是對方料定她不會醒的那麼快,又或者是覺得她根本逃不掉,根本沒有設防。
姜辛夷爬了過去看那掛在牆上的姑娘,不是木里里。
她又翻看別的「人」,也沒有看見是木里里的頭顱。
略一數,有八個人。
恰好就是那八個失蹤的姑娘嗎?那木里里呢?
有些屍體已經腐爛,散發著濃郁的屍臭味。
她強忍不適推開門,打算快點逃離這裡,可這一步還未踏出,就見前面根本就是懸空的萬丈深淵,一腳踩下去定會摔得粉身碎骨!
她猛地收住腳步,低頭看去,那門口木板上有兩隻血手印,滑痕向下消失,可見這裡真的摔死過不知路的人。
姜辛夷再一次感受到了謝明義的惡毒。
她轉身看向木屋,看到了一扇窗,這次她沒有急著爬上去跳走,她怕外面又是懸崖。
但這次不是懸崖,她看見了地面,還未等她爬上去,只是稍有動靜,那窗戶底下就猛地躥出一顆狗頭,露著雪白的牙齒朝她兇狠齜牙。一狗叫十狗應聲,狗吠聲此起彼伏,十分兇狠,似乎只要她一探身,就會將她撕裂。
這屋子根本出不去!
姜辛夷看著滿屋子的殘肢,還有那掛在牆上的血人,一般人的話恐怕早就已經瘋了。
「你醒了啊。」謝明義尖銳的嗓音突然出現在窗口,那些狗通通不叫了。他站在高聳的窗前,因窗戶太高,他只露出了一個頭,像是一個腦袋懸浮空中,如幽靈鬼魅,「比我預測的要早一個時辰呢,為什麼?因為你在身上放了醒神的藥包嗎?」
他戲弄地將手中藥包晃了晃,扔進這屋裡:「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誘餌嗎?你越是反抗我就越覺得好玩呢,在大理寺的監視下把你擄走,真是刺激啊。那群廢物……十年了,還是廢物,成守義根本不配做寺卿。」
姜辛夷盯著他說道:「聽說,你曾經也是太醫院的人。」
「哦?已經有人認出我了?」謝明義說道,「沒想到這麼久了還有人認得我,真開心啊。」
「我想當初的人很難忘記一個會去挖人屍體的瘋子。」
「瘋子?那屍體我不去挖,他就變成一具腐肉,歸於那棺木中了!與其這樣,不如讓我看看,或許能找到病理,治好以後得那種病的人呢,對吧?」謝明義惱怒道,「可他們都覺得我瘋了,說我褻瀆屍體!」
姜辛夷冷冷道:「你確實瘋了,要知道對你而言那只是一具無用的屍體,可對他的親人來說,卻是最珍貴的不滅的肉身。你根本毫無同理心,不過是打著救治後人的旗號滿足自己窺探人體的癖好,滿足自己對人體的好奇心罷了。即便讓你研究透了人的身體,你也絕不會將救人放在第一位。」
「我以為你沒被嚇瘋,可原來你瘋了。」謝明義絲毫不覺有愧,「你根本就不懂我!你跟他們一樣,都是庸人,你不配活著!不配活著!」
他說著,像一隻厲鬼爬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