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師父


  跑腿的書童送信來時剛交給門口衙役,說是給姜辛夷的。李非白正好回來,衙役便喊了「少卿大人留步呀」,笑盈盈把信交給他:「少卿大人離姜姑娘住得近,這信就讓您交給她吧。」

  「好。」李非白接了信便走,走了好幾步路才回憶起他的笑來。

  那笑是不是太意味深長了些。

  雖說有旨意要他去李家的府邸住,但想到要去跟父親面對面,就覺彆扭,尋著破案的藉口繼續住在大理寺。

  他敲了門,姜辛夷應了聲,他進去就見她正坐在桌前,側著頭拿干巾正擰著發上的水。

  想必是剛從澡房回來。

  他坐下說道:「我剛進大門,門口守衛就給了我一封信,說是給你的。」

  「幫我看看。」姜辛夷雙手不得空,她不喜歡濕漉漉的頭髮貼著腦袋,會讓人喘不過氣。

  李非白展信,先看落款,意外道:「方院使。」

  

  姜辛夷立刻停了手中動作,皺眉道:「方德?」

  「是。」

  她放下干巾,接了信瞧,落款處的名字果然是他。她將信從頭看起,水珠凝聚在墨色發梢上,眼見就要滴落她的裙擺。李非白拿著干巾握住那縷濕發,一點一點地擰著,阻止水滴滾落。

  姜辛夷微垂眼眸,沒有阻攔,阻攔的話兩人得當場尷尬死。

  「他邀我去太醫院走走,喝個茶。」姜辛夷說道,「自我出現後,他的嫌疑很大,想必城裡的人都默認他是兇手了。你說他此舉的意思是不是要證明他的清白?」

  李非白說道:「方院使大概也是不想多招惹流言蜚語,但如今看來還無法知道他是為了洗清嫌疑,還是示好掩藏真相。你有什麼決斷?」

  「我想去看看。」姜辛夷接回干巾,可自己卻忘記了擰,她想了會說道,「本來也決意要接近方德,現在是個好機會。假設他不是兇手,那我也可以儘快去追蹤下一個嫌疑人。」

  「我後日休沐,陪你一起去。」

  「我想明日一早就去,他總不能在太醫院對我動手。你也在查安王爺的事吧,哪裡要得來假。」

  李非白說道:「至少要讓一個人陪你去,我去找個好幫手。」

  「嗯。」

  姜辛夷沒問他要找誰,她知道最後他找的人一定是很可靠的。

  翌日早起,她梳妝好出門,隔壁房門已掛上了鎖,也不知是什麼時辰出去的。

  地上忽然映來一個巨大的影子,她抬頭看去,脖子都仰天了,看清了站在眼前的壯碩男人。她眨眨眼,好像料到是他又好像沒料到。

  曹千戶:「早啊,辛夷姑娘。」

  「早。」姜辛夷看看他,嗯,便裝,不是飛魚服。她問道,「安王爺的案子錦衣衛也協同辦案,曹千戶沒有在查嗎?」

  曹千戶說道:「錦衣衛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次不必我來。」他又調侃道,「我看大理寺就只有一個李非白,陀螺都沒他忙。」

  姜辛夷乾笑兩聲,最後一句話不假。

  「你這是要去哪?」

  她意外道:「李非白沒跟你說?」沒說你就一大早來了,曹千戶你這樣是會被人賣掉的。

  曹千戶說道:「難道我還怕被你賣了?」

  「……」好像確實不用怕。姜辛夷說道,「去太醫院。」

  曹千戶恍然:「查方德是吧。」

  「你也覺得他有嫌疑?」

  「他可太有了,滿京師的人誰不知道他和你師父是死對頭啊。當年你師父失蹤後,他就立刻坐上了院使之位,嫌疑可太大了。」

  姜辛夷點點頭,說道:「我讓寶渡備了馬車,我們坐馬車去。」

  大理寺離太醫院不算遠,因提前知會了一聲,這會已經有人在等候了。

  方近謙是不願來的,他甚至想不明白為何父親要親自邀她前來,是為了證明清白嗎?可這也太著急了,反而容易惹人非議啊。

  他暗道父親糊塗,可父親的話他又不得不聽。

  「大理寺的車來了。」

  身後跟隨的六名學生一人說道。

  聞言,沈厚生也往那看去。

  姜辛夷近在眼前,他卻越發有挫敗感,這對在醫學上有深厚造詣的他來說是難以言說的打擊。

  林無舊的嫡傳弟子……

  這個名號已然是一座常人翻不過去的大山了。

  可又期盼再見,一較高下,心中不至於完全被滅了志氣。

  馬車停落,車夫利索地下了車,眾人目露期待,誰想車上卻下來個彪形大漢,幾乎將這日光都給遮住了。

  眾人的心撲通一跳,就見壯漢轉身抬手,車內露出一隻纖纖玉手,抓了他的手腕,借他的力下來。

  姑娘身形纖瘦,著了一襲杏色長裙,這借力而下,衣袂飄飛,加之容貌卓絕,宛若仙女臨世。

  除了方近謙,旁的學生都看呆了。

  心又撲通撲通跳起。

  小道消息可沒說林無舊的徒弟是個大美人啊。

  曹千戶一瞧眾人,太醫院的人莫不是個個都是蛙麼,眼睛鼓鼓瞪瞪的。尤其是那方近謙,好像要把眼珠子彈出來殺人了。

  他說道:「在下……」

  姜辛夷生怕他把身份說了,那太醫院的人必然有許多顧忌,不利於她查案,便說道:「書童。」

  曹千戶:「……」

  眾:「……姜姑娘您的書童年紀好像略大啊。」

  曹千戶一瞥眼,兇悍無比,氣勢要拔山河,眾人差點嚇得嚶嚶叫。

  方近謙深吸一口氣,作揖說道:「奉方院使之命,在此等候姜姑娘,請進吧。」

  「有勞。」

  姜辛夷隨他同行,學生在後,「書童」曹千戶本該在最後,但他可不放心,腳步一插,跟在了她身後側,愣是將正在默默看著姑娘背影的沈厚生給逼得只能看個糙大漢的背!

  他默默別開視線,不看、不看。

  一路從太醫院進去,方近謙依照順序跟她介紹,那片房子是用作學生讀書所用,那片地兒是學生栽種的花草,那片屋子儲存了各種醫家典籍名家驗方,那片住處是太醫御醫休憩之地。

  行了一刻,終到內里,方近謙也停了腳步,說道:「我此刻要進宮一趟,就領你到這,方院使約莫還要半個時辰才歸來,你可以到處走走看看。」他又說道,「不可動手。」

  說完他就讓兩個學生跟著她,為她引路解釋。

  ——要不是他爹有交代,他絕不會讓她在太醫院大搖大擺地觀摩,多少讓他心氣不順!

  方近謙一走,那學生就活潑了起來,說道:「姜姑娘久仰大名,在之前我朋友就說過常去辛夷堂看您治病問診,說的神乎其神我還不信,如今信了!林院使為小時候的我治過病,也正是因為他,我才學醫的。」

  姜辛夷點點頭:「嗯。」

  他們一邊走,那學生便一邊和她說話,看得沈厚生也想說,可腦子裡切了五六十句開場白,都沒有找到一條合適的。

  到最後他憋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曹千戶越看他越覺彆扭,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沈厚生:「……」

  這時姜辛夷回頭說道:「他不是,他就是要跟丘連明打擂台的人,沈厚生對吧?」

  沈厚生頗意外她認得自己,曹千戶說道:「原來就是你啊。哈哈,一表人才,看起來也機靈,比丘連明那憨小子聰明許多倍的模樣。」末了他又道,「但我還是希望丘連明能贏,挫挫你們太醫院的傲氣。」

  沈厚生回神,鎮定又客氣道:「我理解你的希望,但人不能總是做夢。」

  「哇,你這小子——」

  姜辛夷瞥了瞥他,也是個傲氣的年輕人。不過……他的臉是天生就這麼紅麼,這棗紅色就沒下去過。

  走遍太醫院,姜辛夷對這裡最大的感覺便是乾淨、嚴謹、不理世事。埋首看書治病的醫者,甚至是抓藥的藥童,都沒有人偏頭看路過的她一眼,每個人都在專注自己的事情。

  沈厚生停在了一間房間前,說道:「姜姑娘,這是方院使特地交代要帶您來看的地方。」

  姜辛夷抬頭看去,沒有門匾,也沒懸掛木牌:「這是什麼地方?」

  「以前林院使的住處。」

  姜辛夷微愣。

  沈厚生說道:「方院使說,因林院使走得急,裡面仍留有很多他的東西,若哪日他回來,也不至於不見了下落。」

  姜辛夷沉默片刻,說道:「勞煩開門。」

  沈厚生打開那厚實的鎖頭,緩緩推開了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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