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三場


  兩人的行醫風格似乎從一開始就奠定了基調。

  一人嚴謹細緻;一人粗獷迅速。

  雖然都是治病救人,但這種差異太大,若論風格,眾前輩還是更喜歡沈厚生的穩重。

  可急病急看,慢病細看,當前十人幾乎都是急症。他們同時出現爭相求看時,明顯是辨證迅速的丘連明更加惹人稱讚。

  那跟隨一旁的童子不單是端筆墨去的,還記錄了兩人行醫時所問的話。

  幾乎是得到了老前輩們一致稱讚的丘連明便因這記錄卡住了,讓他們猶豫起是否要將這場的勝利交給他。

  一人問道:「你為何對第九位病患只問了兩句,就施針救人了呢?」

  「而且問的還是他來此地前做了什麼,做了多久,這又是何解?」

  「你不問年齡病史,為何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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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連明恭敬答道:「此病患初見斷定為中年男子、身強體壯,雖已入秋,但卻袖子高挽,胳膊強勁有力,皮膚黝黑,可見平日裡是做力氣活的。患者當時一直狂飲茶水,額上大量出汗,觀其胸腔起伏過度,聽其心跳猶如撞鼓,已見熱邪內閉,蒙閉心竅了,因此晚輩懷疑其為『中暍』。」

  沈厚生蹙眉說道:「如今已入秋,怎會有暑氣?」

  丘連明說道:「這便是我問他從事何業的緣故了。」

  老前輩翻看筆錄,說道:「他答自己是打鐵匠。」

  沈厚生忽然就明白他「暑氣何來了」。他說道:「太陽中熱者,暍是也。可即便非酷夏,若是長久身處高熱之地,也會中暍,所以你問他是做什麼的,對嗎?」

  丘連明點頭:「因他情況危急,所以晚輩先替他施針救治。」

  老前輩看著行醫筆錄,輕捋鬍子讚賞道:「人中、中沖、合谷、委中,再十宣放血,並非走的足三里穴,此法冷靜穩妥。」

  內行人聽出了門道,外行人卻不懂。

  寶渡悄聲問道:「走足三里穴又怎麼樣呀?」

  姜辛夷答道:「身體壯實者便用他的法子,若是身體虛弱者,便是人中、足三里、內關,再以艾灸神闕穴,不可放血。」

  寶渡瞭然,雖然還是聽不懂,可這不耽誤他給他那丘老弟叫好啊!

  眾前輩也是齊齊點頭,細看他的看病手法,再看所下的藥,只要能治病,那望聞問切簡單些也無可指摘了。

  他們略商議了一番,便對蔣公公說了這場的勝者。

  蔣公公走到台前說道:「這局,辛夷堂丘連明勝。」

  太醫院眾人嘆氣,若這場贏了,就不必再進行第三場了。沈厚生倒沒有心生不悅,他看向丘連明,第一次在心裡承認了他的分量。

  第二場依舊是休息一炷香的時間。

  姜辛夷方才在場上就找到了李非白的位置,香剛點上,她便起身要下去。

  誰想卻被個年輕人攔住。

  「姜姑娘請留步。」

  姜辛夷抬頭,略覺意外:「何事?」

  撲面而來的清冷感沒有擊退沈厚生,他不正是因為她的這種清冷才喜歡上她的麼。他緩了緩神說道:「我想請教姜姑娘是怎麼教人學醫的?因為我聽說丘公子是半路出家,而且在你辛夷堂不過短短兩個月時日,可怎會有如此紮實的功底?」

  姜辛夷唇角微彎,一抹笑意更讓這張臉更如蓮花綻放,美得懾人心魄。她說道:「雖然他在辛夷堂的時日短,可算起來,他已經看了十餘年的醫書。誠然他的天賦不及你,但他從醫的決心,卻不輸任何人。」

  這點沈厚生承認。

  還有一點就是——他根本不是來請教的,他只是想借這個難得的時機來跟姜辛夷說說話。

  饒是這些話,他都已在腦海里演練了上百遍了。

  ——如果姜辛夷是一本醫書,他一定能泰然面對,不必用上他畢生勇氣。

  姜辛夷說道:「我還有事,回聊。」

  沈厚生嘴快道:「哪裡『回聊』?」

  「……」這回聊不跟改日請你吃飯一樣,是句沒期限沒地點的空話?姜辛夷像看個怪人,可她急著去找李非白,隨口說道,「你若願意,改日來辛夷堂坐坐。」

  沈厚生緊繃的心瞬間舒展:「好。」

  「……」喂喂喂,這傢伙該不會是當真了吧。她可以隨便說說,可他不能隨便相信啊。

  罷了,沒空理會這些三歲小毛孩。

  姜辛夷走下擂台,往李非白那邊走去。

  李非白說道:「那沈厚生沒有與你說什麼吧?」

  「怎麼這麼問?」

  「他跟你說話時神情繃緊,像是十分緊張。」

  姜辛夷不以為意:「估摸是與人打交道得少,緊張了吧。」她說道,「方才方院使與我淺談了會,他有一句話讓我很是在意。他說當初師父已經想再次更新太醫院,但遺憾地說沒有時間了。不過幾日,宮廷兵變,師父也離開了京師。這是不是證明了謝明義說的話是真的,真的有人想要師父給先皇下毒,但師父拒絕了。」

  「若你師父有徵兆,那或許是真。」

  「所以我想知道……在先皇在位時,最得權勢的人是誰。」

  李非白略一想,又覺不可能:「東廠廠公魏不忘。可是他沒有理由殺先皇。」

  「為何?」

  「因為先皇信任他,倚重他。若先皇是大樹,那他就是附著在大樹上吸食汁液的蚜蟲,蚜蟲怎會讓大樹枯死?」

  姜辛夷覺得這個想法是成立了,她正打算打消疑慮,恰逢休息的時辰已快到,她準備回去。李非白卻忽然想到了什麼,捉了她的胳膊驀然說道:「有一種可能是成立的。」

  「什麼?」

  「先皇當時已經是病入膏肓,在外人看來命不久矣,我如果非要假設魏不忘是下毒的人,那有一個猜測是成立的。」

  「什麼猜測?」

  李非白說道:「下任儲君不信任東廠,也不願重用魏不忘,讓他察覺到了被罷免廠公的危險。」

  姜辛夷不解,李非白說道:「我查十幾年前的事時,查到前太子一事,或許能解釋我的猜測。前太子做過許多荒唐事,而東廠又負責督查百官,總要與先皇稟報前太子所做之事。先皇對前太子便多加斥責,前太子也因此對東廠不滿,屢屢放言他日後要削弱東廠勢力,甚至多次向先皇進言要廢除東廠衙門。」

  「你是說,魏不忘可能是怕前太子登基,對東廠和對他不利,所以先下手為強?」

  「唯有這個解釋,才能支撐起你的疑問。你師父為何不去告訴先皇有人要對他下毒,是明知對方勢力太大無法抗衡,還是自知說了也無果。」

  「師父不是這種人。」姜辛夷想清楚了,她推翻了自己剛才的推測,「師父不會坐視不理的,他一定是因為別的原因,才沒有把這個消息傳出去。我要回去問問六叔那幾日師父可有什麼反常的地方,一定有……」

  李非白安撫道:「無論如何,似乎又有了些眉目。」

  「嗯。」

  台上的人已在催促,李非白說道:「你先上台,一會下來我們一起去找成大人。」

  姜辛夷點頭,隨即回了擂台上。

  沈厚生看著她上來,方才他始終在看姜辛夷和李非白。他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可是他能感覺得到他們說話時的自在。就連李非白將手放在她頭上輕輕拍時,她也沒抗拒。

  若是他搭個手……怕是要被她直接擰骨折吧。

  沈厚生不由打了個不甘心的冷噤。

  蔣公公看了老前輩們出的題,不由笑笑,說道:「諸位前輩也是頑童之心啊。」他走到兩人面前,說道,「在三里城南南林寺前的那株百年老榕樹,兩位可知道在哪裡?」

  丘連明和沈厚生說道:「知道。」

  蔣公公說道:「如今那裡有兩位病者正等你們醫治,都是傷了筋骨的人,小傷。要求便是你們不可乘車,不可帶旁人,需要自己過去,救了人便回來。誰先回到擂台,敲響銅鼓,便能獲勝。」

  沈厚生蹙眉:「這是什麼比試?體力?」

  「是,身為醫者,自己的體魄若不強健,又何以讓患者信服。」

  這個解釋也算解釋得通,沈厚生沒有意義。不過他仍是皺了皺眉頭,他常年伏案看書,自知體力並不算好,可反觀丘連明,聽聞他是農戶出身,又日常做面挑擔遊街叫賣,恐怕體力是很好的。

  他有些懊惱平日怎麼沒有勤四肢。

  此時銅鼓響起,第三場比試,也是最後一場比試,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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