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宿宿


  「我也沒犯什麼事,就是走岔路了,等我回過神來,咦,走到大理寺來了。」

  「好好好,你別瞪我了,就算我私闖大理寺,可也不是什麼大罪吧?」

  「而且我是來找我姐姐的,家屬探訪,大人也要判我的罪嗎?」

  楊厚忠看著少女問道:「你的姐姐是……」

  他好像問了一句廢話,單是看這張臉就根本就不用他問啊。他皺眉,這姜辛夷就是個麻煩。

  不是孤女嗎?不是沒有親人嗎?

  難道大理寺東廠刑部和京師幾大衙門的背調全都錯了?

  青青托腮看著他:「伯伯,你看我像誰?」

  少女明眸善睞,眼底似藏明珠,清澈如泉,像是能將人慢慢的、慢慢的淹入深處,然後用水包裹起來,讓你深陷其中。

  在一旁的宋安德察覺到不對,楊大人這分明就是中邪了啊。他不知道要怎麼打斷這少女「施法」,便抬手一巴掌拍在楊厚忠的脖子上,大聲道:「大人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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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掌力氣實在很大,楊厚忠清醒了。

  嗯,脖子好像也腫了個包。

  他頗幽怨地捂住腫包偏頭看宋安德,語重心長說道:「可以不必如此大力氣。」

  宋安德說道:「嗯呢!下次不會了大人!」

  你還敢有下次!楊厚忠不好罵他,回頭對少女說道:「你會迷魂術?」

  坐在高凳上的青青晃著兩腿說道:「我可不會那種邪門歪道。」

  你會得很。

  楊厚忠暗暗嘀咕著,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置她了。他命人將她鎖進牢房,決定把這個爛攤子丟給成守義。

  案子報給成守義後,他說道:「何必苦惱,既是衝著辛夷來的,那你就將事情交給她處理。」

  楊厚忠說道:「可她自如進出大理寺卻不得處置,我們不要面子啦?」

  「處置了才讓外人知道黃毛丫頭都能自由進出大理寺,那才丟人。」成守義說道,「我們自家的事自家解決,別外傳。」

  這會楊厚忠明白了:「你就是偏心眼,怕我重罰她,連累了辛夷。」

  成守義笑笑:「這是一個原因,不過最大的原因,是她來者不善。你想想為何失蹤多年的妹妹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出現了,而且她明知道大理寺守衛森嚴,還屢次進來,這被抓住了也氣定神閒的,難保她不是有意被擒。我們靜觀其變吧,看看她到底有什麼目的。」

  楊厚忠經這一開解,也覺得有道理,便說道:「那我把人交給辛夷了。」

  「嗯。」

  一會李非白進來,提及安王爺被炸一事:「船已經大致復原了,船工查看後確定爆炸是先從船艙內開始的,那裡受損嚴重,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碎片。也就是說,安王府里有兇手的內應。」

  楊厚忠說道:「安王爺十分念舊,府里的人從不輕易換掉,待他們也極好,都是十幾年以上的老人。」

  李非白說道:「對,能上畫舫的人都是他府里的人,還有歌姬、雜耍藝人,但他們登船都要搜身,所以那樣大量的炸藥只能是自己人帶上去的。」他有個不太好的猜測,「兇手難道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在安王爺身邊安插內應了?」

  「布局幾十年,安王爺就如棋子,被兇手盯著。兇手的目的是什麼呢,要費這麼大的力氣盯人。」楊厚忠說道,「兇手應當不在船上,府里的人可審問過了?」

  李非白說道:「審問過了,但沒有任何人有破綻。」他說道,「我想能潛伏十年以上的人,做起事來,是絕不會留下什麼致命的線索的。」

  楊厚忠說道:「真是可惡啊,明知道兇手近在眼前,卻抓不到!堂堂王爺被當眾炸得粉身碎骨,這算什麼世道。」

  「你急也沒用。」成守義說道,「欲擒故縱吧,先把府里還剩的人放了,再派人日夜盯梢。」

  李非白皺眉說道:「這幾日因蛇蠍大盜的事往京師腹地增派了許多人手,王府的老人也多,衙門一時沒有那麼多人可以去日夜輪值盯梢。」

  成守義笑道:「你不是有個很好的幫手麼?他人多,也樂意幫這個忙。」

  李非白想了想,腦海里閃過曹千戶的影子。這把東廠的人喊來盯人,也只有成大人才如此不客氣啊。

  不過——是個好主意。

  &&&&&

  宋安德把話帶到姜辛夷跟前時,她只是稍加一想就說道:「我知道了,放她出來吧,但別讓她離開大理寺。」

  宋安德不安說道:「真的不用關起來嗎?我怕她傷害你。」

  「她有心傷害,第一次就動手了。」姜辛夷收好藥方,心亂如麻,她對寶渡說道,「你跟後頭的人說大夫身體不適,讓他們明天再來。」

  說完她就從後門走了,免得被門口的人多問。

  屋裡三個大男人面面相覷,寶渡連連搖頭:「能讓冷麵閻王都心煩的事,看起來很大啊。宋老弟,那抓的人是誰呀?」

  丘連明也說道:「擅闖大理寺的人怎麼要交給我師父處置?」

  宋安德說道:「寶渡,那人我們見過,就在胭脂鋪那。」

  這一說寶渡就立刻想起來了,訝然:「那個跟辛夷姑娘長得七八分像的機靈姑娘?」

  「對。」宋安德說道,「好像是辛夷姑娘的妹妹。」

  「啊?」兩人同時訝然。

  丘連明說道:「辛夷姑娘有親人?我怎麼聽說她是孤兒呢。」

  寶渡說道:「天降妹妹!看起來跟辛夷姑娘的性子完全不同。」想到那日被那姑娘當面探頭問話,他就覺得這兩人壓根不一樣。他又問,「既然有個妹妹,那……是不是也有爹娘?」

  這事宋安德也想知道,可他也沒消息。

  出來收拾的宋大娘聽見他們聊的話,說道:「你們呀別在背後非議辛夷姑娘,她若肯說,那你們是一定會知道的。」

  幾人也覺不該多議論是非,頗有些不道德,便散開了,各自忙自己的事去。

  姜辛夷此刻已經回到衙門,她在院子涼亭等了一會,後腳宋安德就領了人過來。

  她聽著那拖拽著鐵鐐銬的腳步聲迴蕩在涼亭,抬眼往那邊看,便看見了那個嬌俏的、神似自己的少女。她微微怔然,但沒有起身去迎。

  青青停了腳步朝宋安德擺擺手:「好了好了,就送到這吧,這鐵鐐可以給我解了吧?」

  宋安德說道:「不行啊姑娘,楊大人說了你私闖大理寺犯了法,得戴著。」

  「囉嗦,知道了。」

  宋安德退了出去,青青終於抬臉看向涼亭,她已見過她許多回,這會見了也不激動了,小步走了過去坐在石凳上,鐐銬相互碰撞,撞出砰砰響聲。

  青青看著旁人笑靨如花:「阿姐,你解鎖的功夫是不是都已經忘了?」

  「嗯。」姜辛夷沒有看到她幽怨的眼睛,迎來的只有明媚清澈的雙眸。她心頭微頓,有這麼一瞬間,她希望她恨她,而不是這樣眼裡含笑,似乎毫無怨懟之意。

  青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並不光潔,殘留著舊時傷口,她伸手撫上,指尖所觸似乎是二十八歲的姑娘的手,毫無十八歲姑娘手背的纖細光滑:「我聽聞你這幾年過得並不好,前陣子還下了大獄,受盡折磨。當初如果你留下來了,一定不會受這種苦,唉,為什麼要逃呢,真傻。」

  姜辛夷聽著她的喃喃自語,像是十多年前的某個夏日,小糰子伏在她的膝頭上似貓兒低語,暖暖的、軟軟的,觸著她的心底,讓人懷念。她微覺恍惚,說道:「這十年我只後悔一件事,後悔當初沒有把你也帶走。除此之外,別無它想。」

  青青微愣,隨後咯咯笑道:「那阿姐當初為什麼不帶我走?是怕我會成為你的累贅嗎?」

  姜辛夷看著她:「我知道說什麼都改變不了我一個人離開的事實,抱歉,青青。」

  青青還在笑著,眼卻紅了一圈:「我恨你,阿姐。」

  隨即是長久的沉默。

  風過涼亭,卻吹不出一句話來。

  許久,姜辛夷才問道:「他們來京師做什麼?」

  青青抿抿唇角,說道:「殺——人——」

  「殺誰?」

  「秘——密——」

  姜辛夷默了默說道:「如果你們要殺的人是我,你跟他們說,讓我查完我師父的案子再殺,否則我一定會拜託成大人追殺你們。」

  「阿姐就這麼在乎林無舊嗎?」青青難以理解,「他到底給了你什麼,我不懂!」

  姜辛夷說道:「他讓我知道,我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也是命。他讓我活得像一個人。」

  青青冷笑,她一輩子都無法理解這種可笑的事,為一個陌生人以命追蹤兇手,這是她的爹娘生出來的孩子?

  開什麼玩笑!

  爹娘生出來的孩子,就該像他們一樣,無惡不作,視人命為草芥啊。

  青青說道:「你不是我的阿姐了,他們說的沒錯,你早就死了,你不是柳宿宿,你是姜辛夷,一個懸壺濟世的大夫。」她緩緩俯身,手往鐵鐐上一掠,那厚重結實的鐐子竟解開了鎖,跌落在地,震出咔啪咔啪的滾落聲。

  「別離開大理寺。」姜辛夷捉住她的手腕,「別回他們的身邊。」

  手很輕易地就被青青掙脫了,姜辛夷詫異,她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氣將她抓住。

  青青說道:「我跟你不同,大理寺是你的家,你身邊有很多人,成守義、寶渡、宋安德,還有李非白,還收了徒弟,還有那個憨厚勤快的宋大娘……阿姐,我真羨慕你……」

  雖然知道抓不住她,可姜辛夷還是又一次抓住她的手:「留在阿姐身邊,阿姐就是你的親人,這裡就是你的家。」

  青青搖頭,冷然的眸光像極了她的姐姐。她往後退了一步,頭也不回地跳上院子高牆,如風散去。

  「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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