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夕陽西下
黃炎道連被救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死了。
發作和死去只在須臾之間,等姜辛夷銀針刺入,也是回天乏術。
她怔了怔,抬頭說道:「他沒有交代我師父的事?」
負責記錄供詞的衙役回想片刻,說道:「沒有。」
「可他分明好像是知道的……」姜辛夷不甘心地抓著他的衣裳,狠狠盯著這確實該死,但不該現在就死的男人。
「完了。」楊厚忠緊抓供詞,「即便這已寫了十餘張供詞,可是沒有他親手畫押,根本不作數。」
姜辛夷說道:「這既是他親口說的,在場也有九人聽見,怎會不作數?」
「差個手印。」
她立刻將目光放在死去的黃炎道手上,隨即抓了他的手就要去畫押。
李非白見狀當即攔住她:「辛夷,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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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辛夷問道:「為何不行?這些都是他說的話,為何不能畫押?這裡九個人都聽見了他說的這些話!」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已經死了,此時畫押就是在騙人。」
「既是事實算什麼騙人,只要這裡的人不說便好。」
李非白執拗地捉住她的手,聲音堅定:「這是欺君之罪,你可想過萬一走漏了風聲,那在場的人都會死。魏不忘終究是東廠廠公,位高權重,底下孝子賢孫成千上萬,他們怎會輕易放過殺死魏不忘的人?我和你可以視死如歸,可他們呢?」
姜辛夷冷靜下來,她掃視著大牢的衙役們,她甚少與他們打交道,可是他們的臉她都認得,也叫得出名字。
算得上是熟人。
他們面色略有擔憂,欲言又止,可還是沒有說什麼阻攔的話。
仿佛只要她想這麼做,他們也願以命相陪。
任誰聽了魏不忘的惡行,都不願坐視不理啊。
可姜辛夷卻猶豫了,李非白說的對,一旦畫押的事情暴露,那這裡的人都要被問責,即便朝廷只將偽造的事責怪在她的頭上,可東廠的人難保不會記恨衙役們,伺機報復。
她頓時失去力氣,鬆開了黃炎道的手,可又壓制不住失落:「是我衝動了。」
楊厚忠說道:「沒有指印,這罪證我一樣可以呈上去。就當是交給皇上自己看,心裡有桿秤衡量吧。」
犯人已死,最大的補救也只有這樣了。
說話間,黃炎道的臉忽然動了動。
眾人立刻屏息看去。
只見他滿臉黑血的臉在蠕動,仿佛有顆碩大的珠子在他的腦袋裡轉來轉去。
突然一隻肥碩的蠕蟲從他的嘴巴里硬生生鑽了出來。
姜辛夷微瞪雙眼:「毒王。」
劍光閃過,毒蟲身斷兩截,掙扎片刻黑血流盡死去,只剩皮囊。
姜辛夷盯著毒蟲略一想,向李非白問道:「我們審問的人中,只有你出去過,你去見了誰?」
「九殿下。」李非白問道,「怎麼了?」
「中計了。」姜辛夷已想明白了其中門道,這種下作的手段她曾跟著師父四處遊走時見過,「毒王平時只是寄樣在宿主體內,需要一定的刺激才會甦醒,一旦甦醒將會蠶食宿主,啃噬五臟六腑,吃光腦子。黃炎道便是因毒王而死,但是誘因……」
李非白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他說道:「九殿下就在附近茶樓等我,我出了衙門口就直奔那裡,與他小坐片刻,隨後回來。期間沒有與任何人駐足說話,以他的身份和魏不忘的交情……」
是誰投毒答案呼之欲出。
楊厚忠說道:「可這九殿下是如何給你下毒的?」
姜辛夷說道:「誘發毒王發作需要特定的藥,我想許是九殿下身上攜帶了藥,你與他同坐一處,身上便沾染上了。李非白,你成了載毒之人。」
李非白詫異:「沒想到他竟用這種方式下毒……」
「這怪不得你,你不知其中門道。」姜辛夷說道,「他是皇子,要見你你不得不見。而且恐怕誰都想不到,堂堂皇子竟會做這種陰毒之事。」
楊厚忠說道:「我先進宮一趟吧。」
他說著將供詞一一收好,又覺不放心,對李非白說道:「你那三十暗衛借我一借,我怕在進宮的路上被魏不忘的人給剁了腦袋。」
李非白說道:「暗衛會一路護送大人進宮的。」
「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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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沉,魏不忘急匆匆進了宮。他在大殿外跪地等了許久,都沒等來皇帝召見。等得他都覺氣虛了,蔣公公才出來,彎身攙扶他:「皇上要見你呢。」
這宮中唯一與魏不忘資歷相等,不必尊稱他「您」的,也唯有蔣公公了。
兩人當年一齊入宮,因一路侍奉的主子不同,也無利益相關,後來魏不忘又去了東廠,兩人就更無糾纏,是以關係倒是不錯的。頗有些相互依偎、拂照同窗人之意。
只不過魏不忘至今仍是孤家寡人死守東廠,而蔣公公早早的就與宮女對食,認了幾個乾兒子。乾兒子又生了許多孩子,每年他告假出宮休息,都是兒孫繞膝。
但魏不忘不羨慕他。
唯唯諾諾了一世,死守著個皇帝,除了能在宮女太監面前得到幾分笑臉,在別人眼裡就是個死太監,什麼都不是。
沒有地位、沒有權勢,連為家人安排個官位都做不到。
孫兒繞膝有何用?
無用!
他客氣道謝,緩緩起身,自嘲道:「上了年紀,這腿腳愈發不好了。」
蔣公公笑道:「你這身子骨比我硬朗著呢,雜家就要離宮了,老夥計你可要好好顧著自己啊。」
魏不忘微頓:「這是要……告老還鄉了?」
「已得皇上恩准,明日便能還鄉了。」蔣公公說道,「雜家這腿也不好,伺候皇上力不從心,是時候讓新人接任了。」
「哦……」魏不忘話到嘴邊,卻不知說什麼。
就連自己此行來是為了什麼事都在一瞬間忘記了。
回老家頤享天年了啊。
魏不忘走了會神,蔣公公笑道:「你且進去吧。」末了向來不願多事的他又說道,「若是可以,你也離了朝堂,回家去吧。守著一畝三分地,總比頭上懸著一把劍好。」
這是作為同僚最後的勸告。
魏不忘聽明白了,但他不需要這種好心。
「曉得了。」
蔣公公看著毅然走入大殿的魏不忘,頭髮銀白,背影也不似過往筆正。
老了啊。
都老了。
可卻還是什麼都放不下。
蔣公公輕輕搖頭,收回了頗帶遺憾的視線,對旁邊的小太監說道:「回屋吧,收拾收拾細軟,明日一早就走。」
「是,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