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稚子


  宋正氣比魏不忘還要先一步被抓。

  楊厚忠已得到授意,嚴刑逼供,讓其吐出是何人指使的真相。可宋正氣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天象如此,本官只是依卦象而言」。

  饒是手段極多的楊厚忠,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也依舊沒有問出主謀。

  消息送到宮裡,秦肅冷言:「他不是很愛他的夫人和孩子麼?把他們送到他的面前,動千刀萬剮之刑,若他願意繼續包庇兇犯,那就包庇吧。」

  一旁的秦世林頓覺畫面恐怖,低聲:「如此一來,恐怕宋正氣是一定會招供出誰來,可未必真的是有主謀。」

  秦肅說道:「是,朕就是要他招供出魏不忘。」

  秦世林明白了。

  他的父皇只是要用宋正氣的嘴巴說出魏不忘的名字,他並不在乎埋下炸藥的是不是東廠之主。

  

  父皇要除掉魏不忘。

  當下是最好的時機。

  秦世林默然,他不認可父親用婦孺來逼供。

  秦肅仿佛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長說道:「你若要做帝王,便不可如此心慈手軟。」

  他安排的這一齣戲,本意是要除掉魏不忘,可是意外的竟看見了自己十餘兒子的眾生相。

  唯有老九是真的將他當做父親愛戴,而非像他的兄長弟弟那般著急確認他的「死訊」,伺機奪位。

  他是冷酷的帝王,可也是一個父親,誰會將一個聰穎睿智,心有百姓,更心系自己的兒子推走呢?

  他說道:「繼續建立你的功業去吧,將路鋪好,你便是未來的天下之主。」

  秦世林微愣,昨日得到李非白的認可已讓他歡喜,如今得到了父親的認可更是讓他感動震撼。方才尚覺得父親太過殘忍,可是如今一想,身為帝王怎能心慈手軟呢。

  犧牲了百人,卻可以將奸臣伏法,這不是在拯救百姓么?

  這不是在維繫天下安定麼?

  他的父皇是偉大的!

  秦世林當即跪地:「是——兒臣願聽父皇教誨。」

  帝王總是擅長玩弄人心,他們也更會窺探人心。

  當衙役將宋夫人帶到受盡酷刑的宋正氣面前時,他瞬間要崩潰。當旁人告知他那病弱的兒子也在外面,問他可要帶進來一見他,宋正氣滿臉痛苦,發出了受刑時都不曾發出的哀嚎。

  宋夫人已哭得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勸道:「招了吧……」

  宋正氣搖頭:「是卦象……都是卦象所說……」

  說了,那可是滅九族的大罪。

  「我只要我兒子活著……」宋夫人哭求道,「他沒多久可活了,不能讓他看見你這番模樣……你是他的父親,他是那樣愛你……以你為榮……不能讓他看見你如此……夫君我求求你,招了吧。」

  宋正氣痛苦地閉上了眼。

  忽然有人說道:「你們願意助紂為虐演戲的原因,不正是因為要救宋長安嗎?」

  夫妻二人看去,連楊厚忠都意外來者:「辛夷你怎麼來了?」

  「我來勸人。」姜辛夷走了過來,說道,「得知宋大人被抓,我才隱約想起宋夫人與我說過的那些話。我想宋夫人口中所說的長安有段時間服用極其昂貴的奇藥,得了片刻安寧,後來藥販子被抓,他便斷藥,重歸痛苦的事,便是前陣子鬧得很大的『血葡萄』一案吧?」

  她繼續說道:「長安吃的就是血葡萄,可你們卻不在購買的名單上,我想那血葡萄是背後的人親自送給你們的,所以你們躲過了追查。而那個人,想必就是魏不忘。」

  宋正氣沒有說話,宋夫人的神情也已呆滯。

  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只擔心她的兒子,知道真相後該有多失望,又會經歷什麼樣的絕望。

  「你們幫魏不忘造謠卦象,引誘皇上出宮,想必就是為了一直拿到血葡萄,減輕你們兒子犯病時的痛苦。」

  「別說了。」宋夫人怔然抬頭,盯著她說道,「若非你和李非白摧毀了莊園,安兒又怎會斷藥,他又怎會發病!是你們毀了他,毀了我們一家三口!」

  姜辛夷說道:「你的孩子是孩子,別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你的家是家,別人的家就不是家?」她冷冷發笑,「何其可笑!那血葡萄魅惑人心,將人迷惑得整日沉淪虛假的快樂中,弄得人不像人,高價買藥毀了多少個家!這些你都看不到,你只看到了你的一家三口,可這世上成千上萬的一家三口你都看不見!」

  宋夫人嘶吼:「他們與我有什麼關係!我只要我的安兒好!」

  「那你的孩子當真快樂嗎?」

  宋夫人微怔:「我將他照顧得很好。」

  「他的時日無多,本該了無遺憾地離去,可你們的束縛,卻將他囚禁在了四方宅院中。」姜辛夷緩聲道,「我理解你們作為父母想保護孩子的心,想將他留住的心,可是這些真的不是他想要的。」

  宋正氣痛苦地哭了起來,宋夫人也再次落淚。

  他們何嘗不懂安兒想要什麼。

  可是他們當真無法放手,看著愛子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楊厚忠低眉微想,說道:「此番謀反一事,是宋大人一人所為,不會波及家人。」

  夫妻二人具是一頓。

  楊厚忠說道:「這是皇上的意思,只要宋大人肯指證幕後指使人,絕不會傷及你的妻兒。」

  這對他們來說,有很大的誘惑力。

  他們唯一的牽掛就是他們的孩子,最壞的結果之一就是宋正氣承認意圖弒君,滅九族;之二就是他拒不承認,妻兒當面凌遲。

  無論什麼結果都令人絕望。

  可如今有「之三」被拋了出來。

  而且是最好的結果。

  宋正氣問道:「此事涉及謀逆,我若供出主謀,當真可以赦免我的妻兒,我的九族?」

  楊厚忠說道:「皇上口諭如此,絕無假話。」

  宋正氣正要說出,宋夫人哭道:「可是你就活不成了啊……」

  宋正氣低頭看著結髮妻子,溫聲:「沒事的,人都有一死,當初我被脅迫做此事時,就已經準備赴死了。你帶著安兒好好活下去,陪他走過最後的一段路吧。為夫先走,你要好好吃飯,多吃些肉,我們日後再聚。」

  宋夫人泣不成聲,可這無疑是帝王最大的讓步,她還能奢求什麼。

  宋正氣看著楊厚忠,說道:「指使我做這一切的主謀是——東廠之主,魏不忘。」

  楊厚忠立刻對宋安德說道:「速速去抓魏不忘!」

  「是!」

  很快宋安德已「捉」了魏不忘到大理寺。

  進門時他看見了在院子中抬著滿目新奇的宋長安,病弱瘦得不成樣子的孩子仍舊充滿了對萬物的欣賞和好奇。

  也不知怎的,他心中竟有了一絲感觸。

  「還是年紀小好啊。」他嘆道。

  年紀越大,便越少快樂。曾幾何時,他也是一個因為擁有了一隻能打能咬的蟋蟀而高興三日的少年。

  後來只有權勢能讓他快樂。

  再後來,他便不知快樂是何物。只知道他要守護住東廠,守住它的地位。

  他要老死在東廠,與之同生同死。

  魏不忘看著走在前側的衙役,他記得他,一個從小地方爬上來的衙役,他的義子跟他提過這個人,是個憨子,可如今他好似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他忽然有些好奇,問道:「宋安德,你每日最快樂的事,是什麼?」

  宋安德立刻答道:「吃飽飯了呀。」

  魏不忘微微睜大了眼,突然知道自己為何越發不快樂了。

  他啞然失笑。

  笑聲朗朗,卻有著穿透雲端的無盡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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