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大結局(二)
魏不忘已被關進大牢五天,這五日沒有人來探望他,所有人都避之不及,那些受他恩惠的人仿佛一夜全死光了。
他想起上次坐大牢,還有人來看他,給他拿好吃的呢。
魏不忘垂頭看著自己乾涸起皺的手,終於能深切地感覺到自己老了。
人一老,就怕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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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孤獨,就總會想有人陪伴在身邊。
大牢的門被打開了,獄卒進來先給他帶上沉重的手銬鐐銬,這才說道:「皇上要見你。」
「連聲公公都不叫了呢。」魏不忘看著這獄卒,說道,「你是當真以為雜家翻不了身了麼?」
獄卒冷笑:「你在狗叫什麼?」
魏不忘眉間驟然現了殺氣,獄卒又大聲道:「我姐姐在去千日靈山的路上被炸死了!」
魏不忘一瞬失語。
到了宮門,便由禁衛軍押送他進去,那鐐銬依舊沒有解開。
進了宮裡,幾乎路上所見之人都是他認得的,他們的眼神躲閃、懼怕、怨恨,甚至有人唾罵。
他想,或許他們之中也有死在火藥爆炸下的親人。
大殿上,沒有想像中的文武百官審判,只有皇帝還有姜辛夷,還有李非白。
他十分意外皇帝還在給他體面。
秦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姜姑娘要單獨見你。」
——並不是朕要給你保留最後的體面。
魏不忘微微笑了笑,即便身陷囹圄也依舊雲淡風輕:「姜姑娘為何要見老夫?」
姜辛夷看著這白髮蒼蒼的老人,難以想像他會跟那種惡毒的人聯繫在一起。她問道:「當年你殺我師父,他說過什麼?」
「那樣久的事,雜家不記得了。」
姜辛夷緊握拳頭,再一次說道:「我師父到底說了什麼!」
「雜家根本不記得一隻螻蟻說過什麼話。」
秦肅淡聲說道:「你又何必問他這些,他終究是要人頭落地的,知道遺言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姜辛夷看著這不曾親手殺過人,卻滿手鮮血的帝王,他根本不懂一個人對親人最後的思念。
師父的一句話,或許就是溫暖她餘生的明燈。
「當今世上最不能殺雜家的人就是你秦肅!」魏不忘吃吃笑道,仿佛已經瘋了,「當年若不是雜家,你怎麼能坐上皇位呢?」
秦肅皺眉:「朕在這皇位上與你有何干係?前太子造反,朕平叛有功,先皇便將皇位傳給朕。」
「說的是什麼胡話!」魏不忘怒道,「是雜家扶持你上位!」
「我想我知道他為何說這種話。」姜辛夷忍耐許久,看向那落魄滄桑的老人時,是恨、是怒,是想剜了他的心,「當年先皇病重,本還能再拖延幾年,但你急於送重視東廠的五皇子上位,所以找到我師父,要他給先皇下毒,對吧?」
「雜家可沒有這麼做。」
「你有……只是我師父不願助紂為虐,拒絕了你。於是你找到另一個太醫下毒,所以一夜之間,老皇帝病重……」
魏不忘淡聲:「真是笑話,前太子向來厭惡東廠,雜家為何要這麼做?」
李非白說道:「所以這就是為何會有宮廷兵變一事了。」
魏不忘:「……李非白……」
李非白繼續說道:「你暗中讓前太子門客攛掇其造反,大概是讓那人告訴前太子,說先皇有意廢太子,傳位別的皇子。前太子素來魯莽衝動,又被你安排的人簇擁他進宮造反。前太子被推著往前走,不得不造反。這樣一來,你既可以除掉先皇,又可以除掉前太子,隨後便能操控五皇子登基,讓東廠繼續繁盛。」
他看著魏不忘,說道:「可是你沒有想到,中途會殺出個成大人,助三皇子登基。如今的聖上重視東廠但並不將大權旁落東廠,你心生怨恨,屢次策劃謀反一事。」
魏不忘冷冷輕笑。
他必死無疑,多加一條罪名又能如何,他也無九族可誅啊。
他本就是個孤家寡人,根本不必顧及旁人性命。
如此也好……
「在富裕的聚寶鎮利用瘟疫一事斂財,用血葡萄魅惑官員富商賣官斂財,開賭坊買賣婦孺,無不是意圖攪亂大羽,動皇上根基。可惜,安王爺不願重回宮廷,於是你便重金招蛇蠍大盜在畫舫安置炸藥,將安王爺炸死!」
秦肅知道魏不忘暗中做過許多錯事,可根本沒有想到他竟會做這麼多大逆不道的事。
他震驚之餘便是無盡的憤怒,恨不得此刻就將他千刀萬剮!
姜辛夷說道:「是你殺了我師父,是你指使黃炎道殺了青青……」
魏不忘低聲嗤笑:「如果不是林無舊,我怎會錯過殺老皇帝最好的時機,若他願意幫忙,老皇帝早就死了,也不會剛好趕上三皇子五皇子回到京師壞雜家好事……那時雜家就能拿著偽造的聖旨讓五皇子登基了……雜家也能重看東廠輝煌……是林無舊,是你師父不識好歹!他毀了我!」
姜辛夷噙住眼淚,哽咽道:「所以你追蹤他足足八年,將他殘忍殺害……」
「是啊!雜家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你住口!」姜辛夷怒道,「你手上沾了那麼多的人血,夜裡睡得安穩嗎!你踩著那麼多的屍體上位,這個位置你坐得舒服嗎!」
「雜家坐得穩啊。」魏不忘忽然哭泣,好似真的瘋了,「雜家只怕做一種噩夢,東廠毀在我手裡,那才是真的可怕,真的不安穩……你們這些賤民的命,跟雜家又有什麼關係呢?你師父的命,你妹妹的命,就跟螻蟻般,賤命一條……」
「畜生!」
若非李非白攔著,姜辛夷已經要衝過去將他撕扯爛了!
李非白冷聲說道:「旁人的命不是命,那曹千戶呢?」
魏不忘怔然。
「你方才手中的劍,就是殺死曹千戶的兇器,對嗎?」
「……雜家沒有……」
李非白說道:「曹千戶直到最後一日,仍不願信你是惡人,哪怕要與我翻臉都要護著你。誰想你竟殺了他……我想他根本想不到,我也想不到……那樣信任你的人,卻被你親手殺了。」
「我!」魏不忘聲音衝到嗓子,瞪圓的雙目似乎在阻止他將最過分的話說出來,片刻他的眼神黯淡,「是他太蠢了……雜家給過他機會……是他不要,是他非要告發雜家……」
「所以你把他殺了。」姜辛夷冷冷發笑,「他死在了他最敬重甚至想認作父親的人手裡。」
魏不忘沒有發怒,也沒有露出兇狠,他一瞬晃神。
「義父——義父——我的孩子喊你祖父——」
「老頭你跟我一塊住就不是孤家寡人了啊。」
「老頭——」
「我想進東廠!日後要做很大的官!」
魏不忘的頭很疼,劇痛無比。
「我沒殺他,是他殺了他自己。」他怔怔說道,急於向他們解釋,迫切道,「我沒殺他,我沒有殺他!他是我的兒子,雜家不是那種禽獸不如的人!他一定還活著對不對?雜家沒殺他啊。」
他一直重複念著這些話,說著說著連自己都相信了。
「他還活著,他只是躲起來嚇唬雜家了,對吧?」
「對吧?」
他一遍又一遍地問,可姜辛夷心已如冰,冷冷地搖頭:「不,他已經死了,被你一劍穿心刺死了。魏不忘,他死在了你的劍下。」
「不——」魏不忘痛苦地抱住滿頭白髮的頭,蜷縮在地上止不住地痛苦叫喊,「他可是雜家的兒子!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日後生的孩子還要叫我一聲祖父!」
他們都看得出來,魏不忘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秦肅恨極了他,可如今他更惦記魏不忘這麼多年來搜羅的錢財,他還不願逼瘋他。
可是姜辛夷想,她要看著他活在痛苦中!餘生都被無盡的痛苦撕裂!
「他死了,你殺的!」姜辛夷大聲道,「是你殺了他!」
秦肅沉聲:「姜辛夷。」
可姜辛夷卻絲毫不願理會這冷酷的帝王:「魏不忘你殺了世上唯一盼著你好的人!你殺了他!」
魏不忘終於崩潰,嘶聲怒喊,竟是想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攔住他!」
秦肅和姜辛夷幾乎是同時喊聲。
——魏不忘不能死,他還要得到他富可敵國的錢財;
——魏不忘不能死,絕不能讓他如此便宜地死掉!
兩人話音還未落,李非白已經飛到魏不忘身邊將他攔住。魏不忘本就受了重傷,即便想尋死也無法。
他癱瘓似的坐在地上,痛苦地哭嚎。
哭聲響徹整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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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無舊的案子被翻了出來,矛頭直指魏不忘。
雖說是十年前的舊人了,可是朝中許多人都與他交好,他既是御醫,也是游醫,無論是在朝廷還是在民間都有極高的聲譽。
如今他唯一的嫡傳弟子姜辛夷在大殿以血書控訴魏不忘當年意圖謀害先皇后又千里追殺林無舊的事在朝陽升起時,瞬間炸響朝野。
大理寺在此之前已徹查了太醫院,揪出了當年與魏不忘裡應外合毒害先皇的太醫,為姜辛夷的說辭又添了證據。
魏不忘從再被抓進大牢一刻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每日就坐在蓆子上,孤寂地看著那小小窗口外的天空。
有時候他能看見有人趴在那,喊他老頭。
但大多時候,他會看到一隻只沾血的手扒在那,似乎想爬進來。
——他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