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大結局(三)
魏不忘被問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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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和屍體在鬧市放了幾日,都沒有人來收屍。最後還是趙千戶不忍,跟皇帝請命。皇帝同意了,但不許立冢,甚至連碑文都不許雕刻。
那意味著過個幾十年這就成了一座孤墳了。
趙千戶不想一代廠公做個無主之魂,思前想後,便將屍首燒了灰,撒入江河中了。
「去江河大海做您的霸主去吧。」
趙千戶喃喃自語,看著骨灰被河流吞噬,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世為名為利,可終究只剩一捧灰燼。
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趙千戶想不太明白。
可是啊,日子該過總得過的。
他說道:「回吧,東廠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們呢。」
身後眾錦衣衛齊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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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
昨夜雪驟,一早起來皇城已是銀裝素裹。
大理寺內,廚子永遠都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忙碌起來,燒火煮水,做早點。
「夏天的時候有丘大夫送麵條來,可省了我們不少事呢。」
「還喊丘大夫,要喊丘太醫了。」
「習慣啦,不過丘大夫做的麵條是真的好吃!勁道有面香,果然厲害的人做什麼都厲害。」
「回頭丘太醫回大理寺我們拜託他揉頓麵條吃啊,丘太醫人隨和,不會跟我們計較吧?」
「那可是治病救人的手,你還真敢想啊!」
「你想啊,那可是治皇上的手,以後我跟我那瞧不起我是廚子的兒子說『你爹可是吃過救過皇帝的人擀過的面呢』,聽著多威風啊。」
「哈哈哈那你不如說你跟丘大夫曾並肩作戰過呢。」
「哈哈哈哈。」
廚房裡熱氣漸漸蒸騰,熱鬧的話混雜在這裡,衝散了冬日的寒冷。
姜辛夷出現在廚房裡時,廚子意外道:「辛夷姑娘稀客啊,怎麼一大早來這了?」
姜辛夷笑笑:「等會帶長安去西子梅園,給他拿點吃的。」
廚子更是意外了,那在大理寺住了三個月只在附近游湖看花的小少年竟要出遠門了?他說道:「我這就去拿……西子梅園的路可遠了啊,他……沒事吧?」
姜辛夷也不敢保證。
只是西子梅園常被人唱在戲裡,又總出現在話本里,宋長安便總想去看看。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梅花盛開,他昨夜小心翼翼問道「辛夷姐姐,我能去賞梅嗎」。
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忐忑不安,即便這三個月她已經竭盡全力為他治病,但終究是阻止不了他的生命慢慢走向終點。
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可身體肉眼可見的更加虛弱。
仿佛只剩一雙眼睛充滿了光彩,肉身已快被閻羅掏空。
——他未必能熬得過這個冬日。
姜辛夷點頭:「我去安排。」
她特地找了輛款寬敞可躺的馬車,以厚布封上三面車壁,座上鋪上被褥,又備了兩個香爐和一個暖手爐子,盡力讓宋長安能睡得踏實些,安然抵達梅園。
做完這些,她想想又拜託宋安德給關在大牢的宋正氣和宋夫人送個口信,說她要帶宋長安去梅園。
她說這些也不過是告知他們,而不是要取得他們的同意。
但很快夫妻兩人就回了口信,謝她多日的照顧,謝她願為犬子操勞,因路途遙遠,請務必照顧好他。
竟是同意了。
出乎她的意料。
翌日一早,她去廚房拿了早點,送到宋長安屋裡。
他此時已經起了,正坐在門口看院子裡的雪。
「怎麼也不拿個手爐。」姜辛夷將他推進裡面,關好了門,「你若在出發前就吹冷了身體,就看不成梅花了。」
「我覺得今日精神氣很好。」宋長安從見了她始終在笑,「感覺能站起來打老虎。」
姜辛夷笑笑,可餘光一看,他胳膊在使勁,可手卻揮舞不起來。他大概是想表演一下怎麼打老虎,但卻做不到。她的眸光一瞬黯淡,再抬頭又帶上了笑:「我給你拿了包子和白粥,等你吃好了,我們就出發。去梅園要兩個時辰,估計會很累。」
「嗯啊。」宋長安立刻去吃早點了。
姜辛夷陪他坐了一會,說道:「我去備馬車,再去辛夷堂拿點炭。」
入冬後,遠在北域的秦世林沒有忘記對她的承諾,早早就有宮人送了炭過來,不過是以憐妃娘娘的名義贈與行醫救人的辛夷堂的,而非給她。
但姜辛夷知道這是九皇子對她當初「夏送冰冬贈炭」的承諾。
辛夷堂這幾個月仍在開,但她近來有了新的打算,來年她就不在這了。
只是這個決定她還沒有跟李非白說。
他要是知道了……
姜辛夷拿著裝滿木炭的籃子往衙門走,出神地想著他的反應。
突然熙攘的街道上衝出一個大漢,猛地攔住她的去路。
她抬頭看去,他的手上竟是拿著一把刀的。
姜辛夷一愣,男人已經沖了過來,徑直舉刀朝她刺去。
事發突然,她躲避不及,下意識抬手擋住,擋去了刀刺身體,可手背瞬間被刺出一道傷口,木炭散落一地,血染裙擺。
街道的行人也被驚呆了,很快有人反應過來:「那是姜大夫啊!」
這個身份似乎在剎那給予了他們無盡的勇氣,幾乎沒有片刻猶豫便撲了過來,將那男人制服了。
姜辛夷看著不曾謀面的男人,捂著流血的手問道:「你為何要殺我?」
仗義相助的路人也紛紛譴責:「對啊你為何要害姜大夫!」
被摁在地上的男人怒聲:「你枉為大夫!宋正氣助紂為虐埋下炸藥,炸死了那麼多人,我唯一的兒子也死了,你為什麼還要包庇他的兒子,吃好喝好養在大理寺!憑什麼我的兒子沒了,兇手的兒子卻還活著!都說你是活菩薩治病救人,可你這是在誅殺人心啊!姜辛夷你枉為大夫!枉為大夫!」
姜辛夷怔然,片刻才道:「抱歉。」她無法怨恨一個失孤的父親,她太明白失去親人的痛苦了,「山道爆炸一事,主謀魏不忘已死,他沒有任何親人,也無墳墓,你們的恨意無法得到釋放。可從犯宋正氣有家、有親人,他與宋夫人仍在大牢,你們也無法泄憤,便將他的家燒了。我將其子接到大理寺,於公,犯錯的是他的父親,不是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他不應受到傷害;於私,骨疽之症如今仍是絕症,若能治好,往後世人便可免受其折磨索命。」
男人囁嚅,久久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只剩眼淚橫流:「他的孩子是孩子……我的也是啊……你怎麼能包庇兇手的孩子呢……你是大夫啊……」
他的話變成了喃喃自語,已經不知恨意要往何處發泄了。
姜辛夷默然,或許往後餘生,這位父親都要後悔當初為何要將孩子送進宮裡了。
沒有開始,就不會有如今的結局。
很快大理寺來了人,就要捉拿他時,姜辛夷攔住了,沒有多餘的話,只有在轉身時以極低的聲音對衙役說道:「他的獨子在山道上沒了。」
衙役微頓,立刻明白過來,示意眾人鬆手,便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回衙門去了。
姜辛夷回到內衙去房間包紮傷口,恰好李非白出門,見她滿手滿身的血,驚詫著迎了過來:「怎麼受傷了?」
「先進去再說。」
進了房間,李非白找了紗布和藥來。
他雖說不懂醫術,但對傷口包紮這種事卻駕輕就熟。很快就清理乾淨上了藥,給她包了幾層漂亮齊整的紗布,還打了個小結,塞進紗布里,仿佛根本找不到銜接口。
這對於追求完美包紮的姜辛夷來說實在是件很享受的事,連疼痛都減輕了。
李非白聽她說了方才的事,說道:「魏不忘害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姜辛夷默了默,說道:「魏不忘臨刑前還與我說了一些話。」
「什麼?」
「你還記得山賊劫持六萬兩賑災款的事嗎?」
「記得。」
「那些山賊,是黃炎道養的嘍囉。」
李非白頓了頓:「所以是魏不忘授意劫持賑災款的?」
「是。」
李非白頓覺恍然:「難怪當初朝廷為了能安全將賑災款送到災區,消息藏得十分隱蔽,就連隊伍也裝扮成商客,卻還是被一群普通的山賊劫走,原是有魏不忘這個內賊。」
姜辛夷說道:「他說聚寶鎮借瘟疫斂財一事是他,用血葡萄迷惑官員是他,當年毒害先皇的事也不假,唯有一件事他沒有做過。」
「什麼?」
姜辛夷看著他,無比平靜道:「他計劃的是在靈山上投毒殺皇帝,但——沒有在山道上埋過炸藥。」
李非白愣住:「不是他?那是……」
那是誰?
還能是誰?
皇帝既然已經窺探到了魏不忘聯合宋正氣欺騙他出遊的目的,為了能徹底扳倒弄死魏不忘,讓東廠和他的黨羽都無法挽回局勢,便埋下炸藥,利用上百宮人的命堵住了想為魏不忘求情的人的嘴。
沒有人懷疑不是魏不忘做的。
魏不忘也深知皇帝的伎倆,有宋正氣的證詞,他的辯解無用。
老狐狸終究是沒有斗過狡猾的帝王。
知曉真相,李非白胸口似有巨石堵住。
皇帝錯了,錯在不應那樣輕視人命。
身為臣子效忠這樣的帝王,著實讓人痛苦。
「或許魏不忘在最後仍對我說了假話。」姜辛夷說道,「埋下炸藥的確實是他,可為了讓我們對皇帝有隔閡,故意說了假話。」
「沒有人能知道真相。」李非白說道,「只是依據禁衛軍的說法,他們提前一日排查過山道,沒有異常,或許……魏不忘說的是真的。」
說完,兩人久久沉默。
真相如何,都永遠不會揭曉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壓得樹枝低垂,在雪的壓迫下,樹幹筆直的樹似乎也只能垂首認命。
撐住了,便能迎來寒冬後的暖春。
撐不住,枝幹拗斷,魂入雪海。
姜辛夷緩緩起身,說道:「走吧,去賞梅。」
李非白說道:「嗯,去賞梅。」
——樹會被冬雪壓斷,可梅花依舊能傲立雪中。
最後結出果實,以嶄新的生機瓜分春意盎然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