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大結局(四)
車行路上,緩慢而謹慎,李非白儘量讓車子繞開崎嶇不平的路,讓車廂里的人能舒服些。
宋長安這三個月在大理寺也有外出,去街上看人耍戲、捏泥人,就連有人吵架他都愛去湊一眼。平日在內衙他會看寶渡和別人鬥蛐蛐,看宋衙役雕刻木塊,去廚房看廚子揉面切麵條。
往日他總是被困在家裡,無論做什麼下人總是滿眼擔心,各種阻攔。就連父親和母親也是這樣,他在外頭多待一會,他們便催促他回屋。
可屋裡有什麼好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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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牆之隔的外面多熱鬧啊,他想去看看,可願望從未達成。
「春日多雨,容易著涼」「這大夏天太熱了,會熱壞的」「秋風起了,太涼快了」「冬天了,會冷壞人」……
永遠、永遠都出不了門。
可在大理寺不一樣。
他喜歡這裡,每個人都將他當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沒有人會特意照顧他,阻攔他做任何事,哪怕他想看看那螻蟻如何搬運食物回家,他們路過也不會笑話他幼稚,閒暇時還會蹲下來用樹枝撩撥,把螻蟻大軍整齊的隊伍弄散。
哎呀,可壞啦!
他每日恨不得晚點入睡,早點起來,看這五花八門的世間,和大理寺可愛的人多說幾句話。
身體的疼痛已經減輕了不少,但他卻越來越瘦了。
好在、好在他熬到了冬天,可以去賞花了。
可身體卻不太爭氣。
他出門前還好好的,這才坐了半個時辰的車,就覺得渾身被顛得難受,那疼痛似針鑽進骨頭縫裡,像是要將他的骨肉分離了才甘心。他從夢中醒來,心中駭然。
姜辛夷很快察覺到了他的不對:「長安,你是不是又發作了?」
「我……很好。」宋長安勉強擠出一個笑,「我沒事。」
「你……」
「辛夷姐姐我沒事。」宋長安強撐著說道,「我想去看梅花。」
姜辛夷默了默,打開車廂對李非白說道:「先停停,我給長安扎幾針。」
李非白知道宋長安是犯病了,他皺眉:「不回去?」
宋長安著急道:「我不回!我想去看梅花。」
他這破身體,再不看看他想了好幾年的梅花,恐怕就撐不住了。
針灸過後,宋長安身上的疼痛減輕。他酣然睡著了,伏在姜辛夷的腿上,等著看見梅花綻放滿園的那一刻。
兩個時辰的路,因趕得慢,早上又下過雪,足足三個時辰才抵達梅園。
宋長安早就醒了,可他生怕露出一點不舒服就折回,便閉目不語。直到他聽見說到梅園了,他才睜開雙眼。
辰時出發,抵達時已經是下午。
此時大雪已停,天空一片晴朗,日光穿透凜冽寒風,映照大地。
未入梅林,已聞梅花香氣。
李非白將宋長安抱下馬車,放到推椅上。姜辛夷立刻給他圍上小被子,給他塞了一個暖手爐,隨後緩慢推他入園。
宋長安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整個人都暖和極了,並不會覺得寒冷。神奇的是一路的疲倦似乎也在這梅花香氣中消失了。
梅林大門兩側是兩棵巨大的梅花樹,它們被人為地將尾端往門壓靠,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獨特的梅花拱門。這些紅臘梅 似有仙子披著紅色紗衣伏在門上,目光和藹地笑迎來客。
從這裡進去,便直接入了梅林。
一片潔白映入眼帘,似雪從地上翻湧而起,門口那抹紅瞬間變成了無比驚艷的對比,像一團團小火苗在雪上跳起了舞。
宋長安忍不住反覆回頭看,說道:「以前我覺得紅梅粗俗,可現在覺得真好看……像火一樣在跳……」
一路前行,遍地梅樹,抬頭是梅,低頭是雪。細而有力量的枝幹上長出無數白梅,蒼古清秀。
宋長安覺得自己這才知道什麼叫做「應接不暇」只能「走馬觀花」。
行了兩刻,已入梅園腹地,椅子卻停了下來。
宋長安正困惑,姜辛夷俯身說道:「前面有你想見的人。」
「我想見的人?」宋長安腦海里閃過兩人身影,可是又不敢確定。
他最想見的人,不是……還在大牢里嗎?
姜辛夷摸摸他的頭,說道:「我知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從我接你來大理寺,你或許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但你卻從來不提及你的父母,生怕我們為難。你夜裡總在哭,我也知道。」
宋長安鼻子頓時一酸,可強忍住了眼淚。
他當然知道爹娘去了哪裡,世上哪有不漏風的牆呢。
可是他一個孩子能做什麼,只能乖乖地待在大理寺,至少在那裡還能從「漏風」的消息里知道一些爹娘的事。
離開那裡他就離爹娘更遠了。
可這並不代表他不想念他們。
很快,梅林不遠處,走來兩個熟悉的身影。
宋長安再忍不住:「爹爹——娘——」
遠處三人的哭聲透過一棵棵梅樹傳來,姜辛夷佇立長視,說道:「宋正氣見不到明年的春天了是嗎?」
李非白點點頭:「山道爆炸一案的相關嫌犯都已經抓捕審問完畢,宋正氣是半個主謀,過幾日就問斬了。宋夫人在開春後會流放,一家三口可能再也不會見面。」
「也不知他們夫妻會不會後悔……」姜辛夷默然片刻說道,「你將人帶出來無妨吧?」
「已經得到皇帝應允,只是讓我將事情辦得隱蔽些。」
姜辛夷說道:「他越是這般有人性,我就越覺得他對宋正氣有愧。」她苦笑,「我對他的偏見已是根深蒂固了,這是不是不好?」
李非白說道:「好不好都無妨,皇上對我們而言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姜辛夷微微睜大眼,這對一世效忠皇帝的李家人來說真是無比清醒的發言了。
臣子忠於君王,但不需要愚忠。
她笑笑:「對。」
第二日,兩人帶著宋長安返回大理寺。
回來後,許是奔波了,許是了心愿,許是已病入膏肓,宋長安的身體越發的差了。
快過小年,街上紅綢紅燈籠鋪了滿街滿巷,大理寺也在準備過年了。
寶渡一早就從外頭趕回來,在門口掛燈籠的衙役問道:「什麼事這麼開心啊,寶哥?」
這大理寺上下誰都喊他寶哥,實在是因為性格太像個活寶了,永遠都那樣高興,讓人看了都覺開心。
寶渡得意說道:「我剛尋了只威猛大將軍,長安看見了一定要羨慕得流口水的!」
他說著就提著裝蟈蟈的草籠進去。
到了內衙,宋長安的門口站了一堆人,他擠進去便看見辛夷姑娘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宋長安的手。
眾人面色沉重,他頓覺不妙,衝過去卻見床上宋長安的臉已經變得煞白。
就連瞳孔都在擴散了。
他大驚:「長安弟弟!」
宋長安似乎聽見了他的聲音,眼裡的光芒微微一晃。姜辛夷瞭然,起身說道:「許是在等你。」
寶渡差點哭了出來,他上前抓住他的手:「我給你帶了蟈蟈來,我剛抓的,它很能打,一定能幫你贏隔壁那個臭小孩!它叫威猛大將軍!你看看它吧……」
宋長安沒有過多的表情,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在笑。
「好……」宋長安安靜了許久,有很多話想說,可是說不出來。停了很久很久,他才又微弱開口,「謝……謝……」
謝謝所有給予他愛的人。
他要走了,遺憾很多,他還想活。可是沒有辦法……
「謝……謝……」
他低聲,尾音驟停。
滿屋人潸然淚下。
這世間,有個小小少年曾來過。
如今——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