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番外之渡(四)


  距離拯救姑娘遠離大牢還有一天半的時間。

  沈渡決定苦口婆心勸勸。

  這姑娘不傻,應該不會不聽勸。

  可結果她還真的就不聽。

  「要是你助紂為虐,可是會被官府通緝的,那你這一輩子可就毀了。」

  「我現在一輩子也已經毀了。」

  「實在犯不著為了報復冷血伯父搭上自己。」

  「要不刀給你,你幫我報仇?」

  「冤冤相報何時了,報仇是不對的,但可以通過律法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拿回來,我們要相信官府。」

  「……你囉不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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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渡說道:「我認識官府的人,我幫你伸張正義!」

  方子芩聽得耳朵嗡嗡叫:「你認識的官多大啊?你知不知道龍淵鏢局黑白兩道的人都認識,跟他們有關係的人又有多少?連京官都有,就憑你一個小小大夫,就能替我扳倒鏢局?」

  「他們有關係,我也有,能拼得過我的沒幾個。」

  方子芩忍不住打量他樸實無華的衣裳,一點也不相信:「你再囉嗦我就告訴黃大將,說你要逃走,後果你知道吧?」她指了指前方山坡,「腦袋嘰里咕嚕滾下去。」

  沈渡往那看:「誒,那不是昨晚我們碰面的小樹林嗎?話說你去那裡做什麼?」

  「解手。」方子芩無比鎮定地說道,她見他還要發問,抬手攔住,「要不你還是繼續勸服我逃走吧。」

  沈渡:「?」

  方子芩萬萬沒想到沈渡竟然真的跟了她一整天,從早跟到晚,除了去茅房和梳洗沒跟來,旁的時候都在耳邊嘰嘰喳喳。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還覺得耳朵有一萬隻蟋蟀在嘰嘰嘰嘰,吵死她了!

  第二日一早,她剛打開門,沈渡就站在那,還十分精神氣地抬手:「早啊,方姑娘。」

  據說中午鏢局就要路過了,他得趕緊攔人!

  方子芩哭都哭不出來了:「和尚念經也沒你這麼勤快的啊。」

  「我不和尚,只要你不摻和這事,我立刻閉嘴。」

  「閉嘴多久?」

  沈渡想了想,為難道:「半個時辰……不能再多了。」

  「……」果然是個話癆!方子芩說道,「行,我跟你走,你去我屋裡拿包袱,我帶你從小路跑。」

  沈渡大喜,立刻抬腿進去。這剛背對她,突然就聽見彈跳聲,隨後一記手刀劈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痛得兩眼冒星星,吃痛轉身:「你要做什麼?」

  方子芩瞪眼:「你怎麼沒暈?」

  「你要打暈我?」沈渡震驚,「我已被嫌棄到這種地步了?」

  「……」

  沈渡指指後脖:「況且你打錯地方了,應該打這,這裡有個耳後穴……」他閉上了嘴,這該死的告知欲!

  果然,方子芩兩眼放光,不等他躲閃,對方手速奇快,一掌橫劈耳後穴。

  如他所講,頓時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方子芩摸摸自己的手掌,嘟囔著把門關好:「脖子可真硬……你好好在山寨待著就好了,何必費這勁……大夫果然都犟……」

  沈渡睡了一覺……他前半段確實暈了,後來躺舒服了,竟然睡著了。

  直到他被外面的喧鬧慶賀聲吵醒,才猛地醒來。

  他捂著腫了的脖子走到窗口,外面的山賊無一不在狂歡,後頭還拽著一匹匹的馬,以及車上運載了十餘個木箱子,最重要的是被山賊拿槍抵著走的耷拉著腦袋的人全都是鏢師的衣服。

  完了,他不就睡了會,怎麼天就快黑了,這打劫的事也辦完了!

  善良的方子芩姑娘你糊塗啊。

  沈渡懊惱不已,去開門,門卻被鎖著。他捶門喊人開門,可外頭的人載歌載舞沉浸在巨大的財富中,哪裡有人聽得見。

  很快喧譁聲往大堂的方向去了,他這根本沒人路過。

  沈渡嘆了一口氣,想到方子芩真成了個山賊,按照律法恐怕這輩子都沒法翻身了,心頭如有千斤重石壓著。

  入夜後,慶賀的盛典達到了高峰,沈渡就算隔著窗戶都能聞到酒味了。

  忽然門被打開,方子芩端著飯菜進來了:「差點忘了你,沒餓著吧?」

  沈渡坐在桌前,看著這對一隻貓都很好的姑娘,深覺可惜:「你真下山指路,跟他們打劫鏢局去了?」

  「對呀。」方子芩把飯菜推給他,「吃飽,攢點力氣。」

  沈渡搖頭:「沒胃口。」

  方子芩訝然:「你這飯桶竟然沒胃口。」

  沈渡抬頭看她一眼,滿眼惋惜。

  「你完了,我說你是飯桶你也沒反應了。」方子芩說道,「是不是覺得做大夫太無力了?還不如做一個武功高強的人,起碼有反抗的力氣,還能在關鍵時候救人於苦海中。」

  「這是兩碼子事。」沈渡說道,「就拿女子來癸水說吧,這不是靠武力就能解決的事,而是需要大夫。不過……如果是來癸水的時候無力走動,需要抱起,那確實武夫比大夫有用。但這不能否認大夫的作用,這本身就是兩件事。」

  「你可真能說教。」方子芩說道,「你師父肯定也這麼嘮叨你,所以你才這樣嘮叨。」

  沈渡眨眼:「我師父不愛說話,都是我嘮叨她。」

  「……他就不封你的嘴?」

  「她好像喜歡聽我說話。」

  「……」不會是耳朵不好使吧???方子芩不敢侮辱他的師父,「好了,吃飯,事已至此,你不吃飯餓的是你,事實也不會改變呀。」

  沈渡一想,深以為然,便提筷吃飯。

  突然外面傳來奇怪的異響。

  不是慶祝的歌舞聲,而是……沈渡側了側腦袋,沒聽出來,又歪了歪,卻聽方子芩說道:「再轉你脖子就歪了。」

  「哎呀,真疼。」沈渡捂住脖子往外聽,「好像有兵器碰撞的聲音啊。」

  「對啊,打起來了。」方子芩氣定神閒拔出腰間的長劍,「你吃飯吧,我去打個架。」

  說著就走了。

  沈渡:「???」去打個架?如此輕描淡寫的嗎!

  他急忙跟了出去,只見外面竟是一群人在打架。山賊他認得,衣服髒兮兮的又五顏六色,可另外一撥人呢?誒,怎麼那麼像方子芩舅舅的後廚大軍?

  咦?

  他趁亂往方子芩那邊跑,到了大堂,這裡更加混亂了。只見手無寸鐵的舅舅竟然哐哐放倒了幾個嘍囉,再看那寶箱已經空了,根本沒有寶貝,倒是有人從那裡跳出來。

  還穿著一身官服!

  他訝然。

  望山驚一邊退一邊怒喊:「竟是裡應外合要剿滅我山頭的,狗東西!」

  話落方子芩就飛身過來,哪裡是那什麼弱不禁風被人宰割的小綿羊,出劍速度之快之狠,是小辣椒還差不多。

  望山驚做慣了賊首,疏於練武,方子芩武功高強,即便體形相差三倍,姑娘也沒有落了下風,哐哐幾下就刺瞭望山驚的手,逼他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沈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拍手:「厲害呀,女將軍。」

  方子芩說道:「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去。」

  「好嘞!」識時務者為俊傑,碰見打架上不上忙的時候就躲遠點,這是他師父教的!

  這場武力懸殊的戰鬥很快結束了。

  「舅舅」過來清場查看,看到沈渡,便對方子芩說道:「這就是方大人說的那個話癆大夫?」

  沈渡動了動耳朵,大人?哪裡的大人?

  「對,就是他,可煩了。」方子芩說道,「剩下的事就交給知縣大人和岳捕頭,我還要回京師復命。」

  「方大人客氣了,此次剿匪還要多謝您的大力幫忙。」

  「我本就是前來協助你們的,應當的。」

  兩人一番客氣後,岳捕頭才去忙著解救平民,清點山賊,片刻就會押送下山。

  沈渡驚嘆:「我原以為是個要復仇的傻丫頭,沒想到是足智多謀的方大人。」他又問道,「那你應該也不叫子芩吧?」

  「我叫方玉竹,大理寺司直。」

  「大理寺?」沈渡的眼睛亮了,「沒聽過你的名字,今年新進的吧?」

  方玉竹皺眉:「你很熟知大理寺麼?內部人員你竟都知道?」

  「哈!當然知道!」沈渡說道,「我這會也要進京師,我們會再相見的。」

  「你去京師做什麼?」

  「見我師兄,替我師父拜見故人。」

  「哦。」方玉竹一想,說道,「反正我也是走水路,不如一起,也有個伴。」

  「好啊。」沈渡大喜,有個武功高強的姑娘在身邊,他簡直不要太安心。

  &&&&&

  水路悠長,沈渡常走山路陸路水路,即便船行三日,他也依舊精神奕奕。

  不過在船上還是無聊的,他便常坐在船頭看風景。

  方玉竹過來給他拿了點心,問道:「你是不是從不會有什麼煩心事?」

  總看他樂呵呵的模樣,並不是沒心沒肺的那種,而是豁達,無比的豁達。這種模樣倒是讓她很羨慕。

  「有啊。」沈渡說道,「碰到治不了的病人時,我還是會很難過的。」

  「我懂。」方玉竹說道,「就好像我斷不出案子,要看著或許是無罪的人入獄時的那種難過。」

  沈渡想了想說道:「說起斷案,回頭你要是碰見棘手的案子,實在斷不出來的,我可以幫你問問。」

  方玉竹說道:「我們成大人斷案就很厲害。」

  「那他有沒有無法裁斷的案子?」

  「這倒是有……有些案子離了八百里遠,若不在現場,確實難斷。」

  「對呀,那你就找我,我去找人看看。」

  「你要找誰?」」

  「名字……名字……李非白,你聽過嗎?」

  方玉竹驚詫道:「李大人?是那個雖然沒有官職在身,可是卻幾乎從未斷錯案件的李大人嗎?」

  未接受官職冊封,可是那李非白可是舉國皆知的人,他哪裡需要官職那種虛名,只要報個名字,亮個腰牌就足以讓最高衙門配合他查案。

  「那是我一生都想追上的人!」方玉竹說道,「你竟認得他!」

  沈渡洋洋得意起來:「那是當然。」

  「那……你能不能牽線搭橋讓我見見他?」方玉竹說道,「我入大理寺就是為了蹲守曾任少卿的他,可等了那麼多年,他是一次都沒回京城啊。聽說是跟他的夫人一起周遊列國去了,一個斷案,一個救人……這是什麼神仙眷侶。」

  「他們現在應當在老家,畢竟去年剛添了對龍鳳胎呢。」

  「你竟連這都知道!」方玉竹對他大有改觀,之前還覺得他吊兒郎當顯眼包,這會覺得他簡直低調得不行。要是她認識這兩個人,她恨不得在胸口掛個牌子——本人方玉竹,朋友:李非白。

  沈渡擺擺手:「鎮定、鎮定。」

  這時船家長聲道:「要靠岸咯——」

  沈渡站起身看岸上,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見了在等自己的人:「我師兄來接我了。」

  方玉竹問道:「你師兄是誰?」

  沈渡小跑到渡口,一步跳下船,這船身晃蕩,他的體能又實在太弱,這一跳步伐不穩,便往旁邊倒去:「誒誒誒!!!誒!!!」

  方玉竹伸手要抓他,可慢了一步,便見他摔入水中,濺起好大一陣水花,看得船上岸上人一陣驚呼。

  可沈渡卻不覺出醜,他抱著岸邊欄杆,方玉竹看著他,覺得他的性子實在是太健朗了,一般人來早糗得躺回水裡了,他卻還在笑。

  「師弟——」奔來的男子三十出頭,卻蓄了好長的鬍鬚,身形又高瘦,顯得十分仙風道骨。他看著從淺水灘里冒頭趴在岸上夾板的人直搖頭,「你啊,永遠是這麼毛毛躁躁的,師父的氣定神閒你是一點都沒學到。」

  沈渡渾身已濕漉漉,頭髮也都是水,可還是笑得比這日光還要燦爛:「師兄——久別重逢呀!」

  「先上來吧。」男人抓住他的手,一把將他拽上岸。

  「咦,不對,我明明告知你我明天才到,怎麼你今天這個時辰就來接我了?」

  男子說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你怎麼早到了?我今日是來接別人的,可巧就碰見你了。」

  沈渡問道:「師兄你接誰呀?」

  「方院使的千金。」男子一瞧,目光定在他旁邊的姑娘說道,「見過方師妹。」

  方玉竹回禮:「丘師兄。」

  沈渡訝然:「這誰?方?師妹?難道是……方院使的女兒?」

  方玉竹看他:「你認得我爹?」

  何止認得啊,當年師公的事真相不明,還有丘師兄與沈厚生比試時,他還背地裡罵過他呢。

  沈渡鎮定道:「認得。」

  方玉竹忽然想起了什麼,訝然:「等等,丘師兄若是你師兄的話,可你又不是太醫院的學生,那你、你……」她終於想起來了,「難道你就是傳聞中姜神醫的徒弟寶渡???」

  丘連明在旁笑笑:「寶渡太像書童名字,早已改成『沈渡』了,師父說這更像個靠譜的大夫。」

  方玉竹總算是明白為何沈渡說的話跟普通男子處處都不同了:「我早就聽聞你師父的事了!她是個懸壺濟世的妙手神醫,一路游離四國,不收分文,宛若觀音降世!」

  她早就聽爹爹反覆提這個名字,那傳聞中的神醫在她心中的地位不可撼動。

  如今竟跟她的徒弟成了朋友。

  這是方玉竹怎麼都想不到的。

  沈渡說道:「師父她常說這是虛名,不重要。可是——我也覺得師父她厲害極了!」

  丘連明看著兩人的眼裡都要閃出浩瀚天星來了,絲毫不掩飾對師父的敬佩。

  可……誰不是呢。

  他微微笑道:「先進城吧,寶渡,你十年沒來京師了,師兄帶你去好好逛逛。」

  「好啊師兄,我要去大理寺走走。」

  「成大人已經在等你了。」

  「沈大夫你與成大人也有交情?」

  「那當然,成大人還誇過我聰明呢。師兄我還想吃你做的手擀麵。」

  「好好好。」

  「丘師兄你還會擀麵?我也想吃。」

  「好好好。」丘連明輕聲應著,像一位敦厚的兄長,帶著兩隻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往城裡去了。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映得三人如披霞光,暖照京師。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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