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番外之師父(一)
小小的漁村世代以打漁為生,臨海而建,村子四季都被濃郁的魚腥味籠罩。
漁民是聞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的,但當他們踏出村子時,便有人掩鼻快步走過。
這種味道仿佛是一種印記,死死焊在他們的身上。
村子裡住了三種姓氏的人,祖上三代有時還會打架鬥毆爭搶稀罕的田地,打了三代人,如今該分的都分好了,也沒什麼可打的了,加之鄰近的村子人也開始多了起來,他們三姓人反而更加團結了。
「蒼天在上,我王小虎,就做你們的大哥啦!」
「我……是二哥。」
「我林無舊,是三哥。」
……
「我成守義……」成守義瞅瞅六人個頭,得,他最矮,被迫做了小弟,「是六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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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孩童齊齊朝大樹叩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啪啪啪。」六顆小腦袋猛叩大地,碎石扎了一額頭,等他們再抬頭額頭都印了碎石印子,痛得他們齜牙倒吸冷氣。
那些坐在樹蔭下乘涼的老人哄堂大笑:「這些娃娃,學桃園結義呢。」
也有人說道:「小小年紀就把生啊死啊掛嘴上,不吉利。」
「也就年紀小才敢老這麼說,我們可不敢喲。」
「……這倒是,我們可不敢。」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百無禁忌。」
老人們還在拿著蒲扇扇風感慨,那六個男孩已經拍乾淨膝蓋上的泥渣,左一個「大哥二哥三哥」右一個「二弟三弟四弟」,六個人互相高聲吶喊,重複了十遍都不覺得無趣。
這種反覆又單調的玩法,也只有五六歲的孩童才能體會得到樂趣了。
這時樹下有人疾步跑過,還催促後頭的郎中走快點。
郎中年歲已高,估計已經跑了一路,這會都快累死了。他一看眼前路,絕望道:「我說小哥,你該不會是要帶我出海吧!」
少年急聲:「就在前頭了,您快跟我去救人吧!」
郎中只好跟他繼續跑。
樹下老人說道:「王家媳婦生了一晚還沒把孩子生出來啊。」
「遭罪哦。」
這時王小虎提議道:「我們去看我嬸嬸生孩子吧!」
「聽大哥的!」
「聽大哥的!」
王小虎很是受用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當即帶著他們呼嘯著往王家嬸嬸那去了。
王家門口早就已經圍了很多人,他們站在矮籬笆外,多是眉頭緊皺,等待著消息。
孩子大軍還在附近就聽見了王家媳婦的慘叫聲,那種聲音像極了戲台上女鬼的哀嚎,聽得他們頭皮發麻。
「生孩子這麼疼啊。」
「那我們生出來的時候阿娘是不是也這麼疼啊?」
林無舊說道:「等會回家我要問問我娘。」
成守義說道:「我娘才不疼,她打人的時候可用力了!疼的話打人可沒這麼大的力氣。」
旁人是想笑又不敢在這不合時宜的地方笑,只能忍著。片刻成守義頭上就挨了一巴掌,他吃痛抬頭,嚇了一跳:「娘!」
成嬸瞪大眼睛說道:「你這小子天天在村里瞎晃,回頭就跟你爹出海去。」
成守義說道:「我不要做漁夫,我要做大俠!」
成嬸「嘁」了他一聲:「做大俠窮,沒錢。」
「做漁夫也窮。」
「做漁夫起碼有魚吃。」
成守義一想:「好像有道理哦。」他又問旁邊的林無舊,「三哥你以後想做什麼?」
林無舊想了想,還沒說,人群忽然傳來驚呼聲,他們急忙墊腳去看。
「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啊。」穩婆年紀尚輕,膽子又小,她著急忙慌沖了出來,手上都是血,連衣服也被血浸濕了。她怕得發抖,生怕主人家責怪,拔腿逃了。
成嬸一瞧,急忙捂住自己兒子的眼睛,別的孩童也都嚇得趕緊閉上眼。
林無舊卻墊腳往裡面看,只看見窗戶映出幾縷模糊人影,看不見裡頭發生了什麼。
「看來沒救了。」
「生了一晚上……人都痛暈了好幾回。」
這時方才那個郎中厲聲:「再攔我可就真沒命了!!!死馬還當活馬醫,她活生生一個人,肚子裡還有一個人,這時還計較我是男的,在你們眼裡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她是一個人啊!」
旁人也說道:「對啊,快讓郎中進去吧,不能眼睜睜看著人去死啊。」
王家丈夫說道:「可他是男的,怎麼能坐在我媳婦的床上看她那……看她那呢!」
王小虎忽然站了出來大聲道:「我也是男的,我也是有把兒的!可去年你還抱著我把我扔到你們床上滾呢!」
旁人:「……」不敢笑,不敢笑。
此時屋內又傳來婆子的急切聲:「救命啊——人要不行了!」
郎中見這主人家還在猶豫,就要衝進去,卻被攔了。
王小虎見狀喊道:「快救我嬸嬸!沖啊——」
五個孩童見大哥都發話了,埋頭就撞了上去。
雖然人小,可人多力量大,愣是撞開了王家人。別的村民也是作勢上前,左一個假姿勢右一個假姿勢,掩護郎中進去。
「不行啊,他是男的——」王家丈夫哭喊。
成守義朝他吐口水:「剛怎麼不見你哭!」
別的孩童也朝他吐口水:「呸呸呸!」
郎中進去兩刻,已為產婦施了百針。
林無舊趴在窗台,只見裡面都是血,床上都是,郎中身上手上也都是,可他的眉頭緊皺,目光如炬,每一次施針都無比鎮定。
而王家嬸嬸的叫聲也漸漸平息,那宛若死灰的臉色竟也開始有了血色。
旁邊有經驗的婆子欣喜道:「活了活了。」
郎中說道:「趕緊讓孩子出來,否則又都活不成了。」他又無比溫聲地對王家媳婦說道,「我知道你很痛,但你的孩子需要你救他,你也要救自己。你努力些,用點力氣,我們會幫你的。」
王家媳婦艱難地眨眨眼,豆大的眼淚滾落。
在郎中的指揮下,產婦用力,郎中推動她的肚子,婆子「拉拽」孩子。
就連窗外的林無舊都屏住了呼吸,腦子裡一直喊著「快,快」。
眾人也是低聲「加把勁加把勁啊」。
只有王家丈夫坐在地上抱頭哭。
終於,嬰兒一聲啼哭聲震破窗外,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郎中擦拭著手有些疲倦地走了出來,突然王家丈夫躥起來,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怒斥:「無恥小人,借著看病的名頭猥褻婦人!滾!別想著拿到診金!」
郎中愣了愣,可還是拾起地上的藥箱,擦著嘴角的血走了。
沒走幾步,他聽見後面有腳步聲,回頭看去,只見是個五六歲的孩子。他笑道:「怎麼了,孩子?」
林無舊仰頭看他,問道:「你沒拿到錢,還挨了打,為什麼還這麼開心呀?」
郎中看著這誠心發問的孩童,笑道:「因為我救了人呀。」
「救了人會那麼開心嗎?」
「你也應該很開心的,否則……」郎中摸摸他的腦袋,「你怎麼在流眼淚呢。」
林無舊一愣,一抹眼,眼淚都滾過臉頰了。
原來是眼淚,就說呢,剛才怎麼看不清東西了!
成守義也跑了過來,見他滿臉的淚驚嚇道:「你怎麼哭了啊?」
「我高興。」林無舊看著他,說道,「我想做大夫。」
早就忘了剛才問他想做什麼的成守義迷茫:「啊?」
「我想做大夫。」林無舊圓圓的雙眼露出星光亮色,堅定道,「我想做治病救人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