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番外之師父(二)
成守義第二天就把林無舊說的話忘在腦後了。
直到大夥拿著樹杈子系上牛皮繩做彈弓,而林無舊抱著一本破舊的書時,他才想起來他要做什麼。
別的孩童問這事,成守義說道:「三哥說他要做大夫。」
孩童哄堂大笑。
王小虎說道:「笑什麼呀,我們以後做大俠一定會受傷的,三弟做了大夫,那就能給我們治了,還不用錢,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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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大徹大悟。
「所以從今天起,做大夫的事就交給三弟了,而我們,繼續做我們的大俠!」
「呼!大俠!大俠!大俠!」
「大俠!大俠!」
成守義拉過林無舊說道:「神醫!神醫!神醫!」
眾人熱烈起鬨:「神醫!神醫!誒……」忽然有人說道,「你書好像拿反了啊三哥。」
眾人屏息。
林無舊眨眨大眼睛,說道:「怎麼辦,我不識字……」
「這可怎麼辦?」
「不識字怎麼辦?」
一人說道:「找成秀才教啊!我娘說他是村里認字最多的人。」
王小虎瞪眼:「那個瘋子?」
成天在村里晃悠,指著海說那是一口熱湯鍋,凡人都是上面的螻蟻的瘋子?他擺手搖頭:「不行不行,他怎麼會教人認字,他會吃小孩子的!」
幾人驚呼:「會吃小孩的。」
兩三句話,就把成秀才會吃人的事給釘死了。
林無舊說道:「可是村里沒有先生,私塾也好貴,我該怎麼認字呢?」
成守義拾起地上的樹杈高聲:「我要為三哥保駕護航!送他認字!成秀才要是敢動手,我就揍他!」
孩童最容易被蠱惑,見有人出頭,也紛紛拾起樹杈石頭,擁著林無舊拜師學藝去了。
成秀才的家靠海,離海約莫十丈遠的距離,石頭高壘,高於海面一丈。從成家的籬笆往外看,便是面朝大海的景致了。
幾個孩童沒來過這兒,平日裡大人都在說這兒住了個瘋子,總嚇唬他們,村子也大,根本不用特地往這兒跑。
頭一次來的他們覺得這兒挺正常的呀。
尤其是成秀才籬笆圍起來的院子,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還種了一院子花草。
「這不像是瘋子住的地方。」
「花真好看,我跟我爹進城的時候見過,就擺在大戶人家院門口。」
「所以成秀才不是瘋子,是大戶人家?」
「成秀才呢?」
他們扒拉在籬笆上嘰嘰喳喳著,忽然院子一側不起眼的角落有人答道:「在這。」
幾人嚇了一跳。
林無舊看去,有個人躺在長椅上,正將蓋在臉上的書拿了下來。
那是一張……很清瘦的臉啊。
頭髮不亂,臉不髒,也不會歪著腦袋流口水。
五十多的年紀,可精神氣卻比村裡的半百老頭好多了。
讀書人三個大字烙進他的腦子裡。
來之前他恐懼將他的心都塞滿了,在他說「在這」的時候,恐懼達到了巔峰。可在看見他的臉時,林無舊不害怕了。
可別的孩子不呀,只是看見個人影閃動,就尖叫著跑了。
只剩下王小虎和成守義還在一旁。
不過也嚇得夠嗆!
成秀才沒有朝他們走過去,悠悠問道:「你們兩個如此害怕,怎麼不跑啊?」
成守義咬牙:「我三哥都沒走呢!我們可是結拜過的,同生共死!」
成秀才笑了起來,滿嘴白牙,更顯得人整潔乾淨。這下連成守義都不怕了,他牙可真白!
成秀才又看向那虎頭虎腦的孩子:「你呢,怎麼不跑?」
王小虎唇齒顫動,哭腔滿滿:「我、我跑不動……」
成秀才仰天長笑,笑得捧腹,一會才道:「我桌上有蜜餞和點心,你們吃不吃?」
三人到底是孩子,又在這只能求個溫飽的漁村之家,一年也沒兩次零嘴吃,吃也是一家人分,只能解解饞。如今三人一看,桌上竟是滿滿當當的蜜餞和點心,看得三人兩眼放出餓狼光芒。
「進來吧。」
話仿佛有魔力,吸引三人不自覺走了進去。
成秀才給他們分了六份蜜餞點心,說道:「這三份你們吃,另外三份給你們的小夥伴吃,感謝你們今日來看我。」
王小虎早饞得不行,兩手開工將屬於自己的那份抓在手裡吃了起來。
成守義問道:「你為什麼要給我們吃好吃的?」
「我高興。」
「我也高興!」
「一起高興。」成秀才見他放心吃了起來,可另一個孩兒卻依舊不動,問道,「莫不是牙疼不敢吃?」
林無舊搖搖頭,問道:「為什麼我們三人的份量那麼大,他們三人的份量卻那么小?」
成秀才微微笑道:「你們的勇敢值得你們多分一些。」
「勇敢?」林無舊不懂,「我不勇敢,我只是有事想找你幫忙。」
「什麼忙?」
「我想認字。」
成秀才微笑問道:「這裡世代以打漁為生,魚兒是不會介意你不認得字的。」
「可是我想看懂醫書,學醫術。」
「學醫做什麼?」
「救人呀。」林無舊興奮起來,「像昨天的大夫那樣,把王家嬸嬸救活。」
成秀才只是不太出門,但不代表他不聞世事,村子就這么小,有什麼消息早就傳遍了。他輕輕點頭:「這個抱負好。」他又問道,「那你——可以給我什麼?」
林無舊撓了撓頭,說道:「我可以給你幹活。」
成秀才笑笑:「我不需要。」不等孩童失落,他以無比鄭重的聲音說道,「我要你給我,學精醫術,普救眾生,如此足矣。」
林無舊忽然覺得他的眼神像極了昨日那位郎中先生的眼神,堅定?堅韌?熱烈?真誠?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可他確定他們的眼神是一樣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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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林無舊每日都往成秀才那跑,起先兄弟團里還有人跟他一塊來,試圖也認幾個字,可孩童終究都是愛玩的,除了成守義,其他孩子都不愛待著。
成秀才見成守義也坐得艱難,根本靜不下心學字,可每日依舊準時準點過來,終於在近年底時問道:「你分明是不愛學這些的,可怎麼每日還來?」
成守義說道:「我們結拜的時候說過,同生共死!」
「可這也不是什麼需要同生共死的事。」
成守義眉眼高抬,驚詫:「讀書認字簡直讓人要死要活呀!這還不是要死的事?!」
成秀才都驚呆了。
片刻他捧腹笑了起來,又若有所思:「所以讓你留在這難受得要死,你卻依舊肯在這陪你的夥伴共赴生死,是麼?」
「當然!他可是我三哥。」
「那你那些大哥二哥四五哥呢?他們怎麼不來?」
成守義說道:「那一定是因為他們覺得這不是什麼生死大事,在別的地方忙著練武做大俠去了。」
一番話讓成秀才更加有所思量,他打量這兩個孩童。雖然不過五歲,可是性子已經十分明顯。
林無舊機敏認真,成守義豁達仗義,唯一相同的,就是重情重義又倔強。
他想了想說道:「你是不適合讀書的,但你或許可以考考武狀元。國考難考,但若能去州,哪怕是縣裡,成了個舉人,也是一世無憂,可以離開這小漁村了。」
「我不想離開小漁村。」
「為何?」
「因為我爹娘在這裡呀。」
成秀才頓了頓,瞭然,人的年紀越長,反而越容易忘記稚子初心。
是啊,對孩童來說,爹娘就是全部。可對他這樣一個半百之人來說,天地才是全部。
「我有個朋友是武舉,改日我邀他來做客,教教你武藝吧。」
成守義說道:「那我可以讓大哥他們一起來學嗎?」
「也行,但我那朋友長得很嚇人哦。」
「我不怕!」
夕陽沉落,回去的路上,兩人還在討論著那個嚇人的武舉。
在成秀才家裡待了足足半年,林無舊認字的速度極快,如今已經可以看些醫書了,遇到不懂的他也不敢在書上圈畫——這都是成秀才給他借的書,他就記在腦子裡,第二天到了再問。
惹得成秀才都無奈說道:「再這麼下去,我都要成大夫了。」
「你不喜歡做大夫嗎?」
「不喜歡。」
「為什麼呀?它可以救人。」
「可我更想站在朝堂上,救更多的人。」
「那你為什麼不去朝堂呀?」
每到這時成秀才便久久沉默,似乎不是他不想說,而是理不清一個頭緒說。
林無舊這會想到成秀才的神情,說道:「我覺得成秀才有心事。」
成守義說道:「我也有心事啊,今天晚飯吃什麼呢?」
「……」
兩人走到半道,就見有個婦人坐在牛車上,車上東西不多,但卻是被褥衣裳。
「王家嬸嬸?」
成守義迎了過去,那推牛車的人不耐煩道:「小屁孩一邊去。」
「哥哥別凶他們。」王家媳婦抹去眼淚,紅腫著眼睛說道,「快回家去吧,都這麼晚了。」
林無舊好奇道:「嬸嬸你要去哪裡?」
「娘家。」
「不帶上悅悅嗎?」
一說到自己踏入閻羅殿才生出來的女兒,想到她那可愛的小臉蛋,王家媳婦又哭了起來。這一哭是一句話都不能答,兄長便繼續推著牛車走了。
整條村道似乎都迴蕩著王家媳婦嗚咽的哭聲。
林無舊回到家裡,將這事跟母親說了。
林母嘆了一口氣,說道:「被休了,說是不乾淨,這半年也沒少挨打,走了倒也不是不好……」
「啊?」一句話只聽懂了一個詞的林無舊說道,「嬸嬸很乾淨呀。」
林母搖搖頭:「你不懂……長大以後,別做王家那種畜生不如的人就好。」
林無舊又聽不懂了,向來溫順善良的母親,怎麼會罵人畜生呀。
他想了想沒想明白。
不過晚飯很好吃,他吃得很飽。
林父在飯桌上問道:「聽說你最近總往成秀才那跑。」
「不是最近,是這半年。」
「去他那裡做什麼呀?」
「認字。」
林父略一頓,愧疚道:「本來應該送你到學堂的,只是……家裡只能夠得些溫飽,沒有多餘的錢。」
林無舊笑道:「不用呀,去學堂要給先生送東西,還要買新衣服,新書,太費錢了。成秀才很好,他教我認字,不收錢,還給我做午飯。雖然他做的飯菜很難吃,可是有肉誒。」
林父林母相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末了等兒子去睡覺了,林父從箱底里拿出一瓶酒,說道:「明日你讓兒子帶去給成秀才。」
林母說道:「這可是你放了好久都捨不得喝的。」
「我還怕成秀才覺得不好喝呢,聽說他以前是在朝廷做大官的,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就算是被貶回這小地方,可嘴也不知道有沒有養叼。」林父十分擔心。
林母說道:「怕禮太輕,就將那根人參一併送去吧。」
「那可不成。」林父說道,「那是我進山找了好久的人參,給你補身子用的。」
每次她不舒服就揪一根鬚鬚啃,如今啃得只剩下個人參身體,她就一直不肯吃了。
原來就是為了等要用錢的時候送人啊。
林父說道:「酒送了,人參留著。」
林母說道:「聽你的吧。」
夜深人靜,成人皆帶著滿心疲憊上床,唯有懵懂無知的孩童睡得香甜安穩,夢裡有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