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番外之師父(十三)
林無舊連續一個月收到了「高藥費」,每天總有一個人來看病,聽得馬虎,拿藥隨便,走的時候都要留下一大袋診金,放下拔腿就跑,好像生怕他不收。
久了他也覺得有蹊蹺。
想來想去這些事是在救下沈語安的第二日開始。
終於在今日新的「馬虎人」來看病時,他問道:「是沈姑娘讓你們來的嗎?」
下人一聽就要跑,林無舊壓住他的手,說道:「替我謝過她,但真的不必再送了。」
「送你錢還不高興?」
「高興,但是……」
「那你就收著。」下人說完就說道,「小姐料定你會這麼說,所以先教了我怎麼說,方才那些話是小姐說的。」
「……」林無舊說道,「她何時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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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說道:「林大夫當面跟小姐說吧,她就在對麵茶肆那喝茶。」
林無舊頓了頓:「我日落忙完了就去。」
下人立刻去茶肆轉達,又說道:「這人好不識趣,城裡多少公子要見您都不得一見,他竟還要你等,簡直大膽。」
沈語安說道:「他的傳聞不都是與『倔驢』『清高』『傻子』湊一塊麼?不著急,我等就是了。」
與這些詞一塊的還有懸壺濟世,倒貼救人,菩薩心腸。
她啊……都打聽清楚了。
夕陽沉落,天色已見了黑,林無舊才趕過來。
進門沈語安就問道:「我點了鹵肘子、燜鴨、炒雞、蒸魚,炒了三種素菜,又添了美酒。這裡頭沒什麼你不吃的吧?」
林無舊微微皺眉坐下,一會才道:「沒什麼不吃的,只是晚飯吃這麼葷,容易血流不通,日後生阻。」他又問道,「你平日裡不是這麼吃的吧?」
沈語安:「……不是。」
林無舊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沈語安看著眼前這個怪人,仿佛世間的美食美酒美人在他眼裡都是為了杏林而存在,沒有獨自存在的意義了。
她笑了笑。
她本就長得很美,這一笑更是明艷傾城。
林無舊頓了頓,微微側目:「沈姑娘在笑什麼?」
「笑個呆子。」沈語安說道,「我送去給你的錢,你為何不好好收著?」
「哦哦。」林無舊把拎來的袋子放到桌上推給她,「真的不必,帶你下山是舉手之勞。」
「誰說這是我報恩的錢?」沈語安明眸輕眨,「我不過是覺得你治病救人很有醫德,我也想為自己積德,盡一點微薄之力,所以把錢給你。你就替我多救幾個貧苦百姓吧。」
這個說法聽著怎麼都像是藉口讓他安心拿錢,但林無舊接受了。
因為他把錢用在病者身上時,這錢確實是幫了大忙的。
「那我替他們謝過你。」林無舊又說道,「往後不必拿錢了。」
沈語安說道:「辛夷堂這般撐著很難吧?你連個藥童都請不起,自己做大夫,自己抓藥,三頭六臂也不夠你用。我有個法子,不知道林大夫願不願意聽聽。」
「沈姑娘請說。」
「一,你在門口放個功德箱,專做治病救人之用。我想會有很多人因你善名而行善事,如此可減輕你的重負;二,你找些認識藥材又願行善的人做你的幫手,如此你可以騰手治更多的病人。」
林無舊說道:「後者會有麼?」
沈語安目光平和,說道:「會有的。」
世間或許只有一個林無舊,他實在太過純良。可也會有九分的林無舊,八分的林無舊,偌大的京師,總歸會有人出來幫忙。
如果不是她的身份受限,她想,她就是那個七分的林無舊吧。
她又說道:「你竟不擔心我提議的第一點……收了眾人的錢財,便一定會有說你斂財的流言蜚語,到時你一定會承受很大的指責壓力。」
林無舊說道:「能救人就好,別的不在我的考慮之內。」
沈語安看著這年輕人,真覺京師污濁,對不住他。
她相信不久以後,林無舊的名字一定會響徹京師。
有了沈語安的提議,林無舊很快就帖了告示招人,一日竟有十餘人前來。最後他挑了兩位不必勞碌家事的長者,一同幫忙。也放了功德箱,出乎他的意料,捐贈的人竟不少,大多捐贈的人都會說一句「我們相信林大夫」,更有達官貴人豪紳讓人前來特地捐贈。
不過同時也有流言四起,說他裝大善人救人,實則是為了這一出來斂財。
門口甚至被人扔過泥巴。
但林無舊從不追究,只是默默治病救人。
光陰荏苒,時日一久,又因每月功德箱的錢用途詳細盡數列出,便沒人再謾罵質疑了。
而沈語安幾乎每日都來。
或在茶肆坐看,或在辛夷堂小坐。
她話不多,又美如玉石,單是往那一坐,就能讓病患心情明朗起來。
旁人問及她是林無舊的誰,林無舊總說:「朋友,朋友。」
這日已近中午,沈語安沒有來,熟知的病患問道:「林大夫,您的朋友呢?」
林無舊看看那已成她專屬的卻空蕩蕩的位置,片刻低頭寫方子:「許是忙別的事去了。」
到了中午,總給他捎好吃的沈語安沒有出現。
他啃著餅,繼續答話病人:「許是忙別的事去了。」
下午她還是沒出現。
難得的,林無舊在日落時關了鋪門,但沒有打掃,去了對麵茶肆。掌柜說道:「沈姑娘今日沒來。」
林無舊默了默,真忙什麼事了,還是遇到什麼事了?平時也會讓個下人來辛夷堂晃一晃,今天卻連個沈府的下人都沒有。
不會是遇到什麼事了吧?
要不……他去侯府附近晃晃?
他正想著,背後腳步聲輕輕,他卻在嘈雜人群中聽得分外真切,驀地回頭,便見了那如玉無瑕的姑娘。
沈語安問道:「怎麼,林大夫在找我這個朋友?」
「……」
沈語安笑笑:「一早被我母親拽進宮裡去了,剛回來。」
林無舊微頓,剛回來就來這了?
沈語安眨眨眼:「林大夫是不是在想,誒,怎麼剛出宮就奔來這了?」
林無舊登時面紅耳赤,沈語安笑得更歡了。一會她說道:「餓了,陪我吃飯吧。」
「正是吃飯的點,這裡人都滿了。」林無舊看看四下,「那家麵館的面很不錯,你若不嫌棄的話……」
「我不嫌棄。」
林無舊領著她去了麵館,要了一碗素麵,自己的。又要了一碗牛肉湯麵,給沈語安的。
沈語安也不扭捏推諉,只是面上了,給他夾了肉。
林無舊想說什麼,姑娘擺擺手:「吃麵。」
他還是說道:「難怪你瘦,原是不愛吃肉,五片肉還得分三片走。」
「……」沈語安被氣笑了,「林無舊你是不是傻子?」
「我不傻。」
「傻得很。」沈語安說道,「旁的人是分不走我碗裡的肉的。」
只有你能,唯有你能。
林無舊忽然明白了什麼,心猛地往胸腔一撞。砰砰、砰砰地跳個不停。
他又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許是她太過溫柔善良,總是出現在這條平民才會走動的街上,又總出入辛夷堂,所以讓他有了一種錯覺——這個姑娘是跟他並行的。
可並不是。
她是侯爺的千金。
常勝侯的爵位是皇上親封,尊貴無比,是連皇上都要禮遇三分的人。
他呢?
漁村出來的貧寒人。
在此之前,他從不為自己的身份自卑,可如今他從未如此深刻地意識到門第差距這四個字有多像一座山,攔截在前面,那是難以逾越的山。
沈語安見他怔然,問道:「你在想什麼?」
她都如此主動了,他竟只是在發呆。
林無舊再咽不下一口面。
他默了默說道:「你是侯爺千金,我不過是一個窮酸大夫。」
沈語安何其聰明,她立刻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你我身份不同,哪裡有日後可言。
她怔然。
夜裡沈語安尋了母親,終究還是跟母親說了林無舊一事。
沒想到平日疼愛她的母親大發雷霆,立刻將這件事跟她的父親說了。
常勝侯勃然大怒,拔劍就要去殺了林無舊,說他痴心妄想要攀附權貴,用下作手段勾搭女子。驚得沈語安抓住他的劍,手上鮮血淋淋也不知:「父親可以去查查他,他真的不是那種人。有件事我一直不曾說,當日我在雲仙山遇險,正是他領我下山,由此結緣。我屬意於他,全因他是至善之人,他知我是侯爺之女,也從未有攀附心思。若讓他選擇醫術與我,他定是選擇前者的。」
沈母嘆道:「不能將你放在第一位的男子,你卻還是鍾情他,女兒你糊塗啊。」
「女兒不糊塗。」沈語安說道,「當今渾濁之世,他卻仍堅守初心,這樣的人……太難得了。」
常勝侯看著從不會讓自己操心的女兒如此堅定,逐漸冷靜下來:「你當真如此喜歡他?」
沈語安點頭:「是。他敬畏我的身份,不敢挑明,這一步,是要女兒來踏出的,求父親成全。」
常勝侯難受女兒竟痴情到這種地步,又感嘆不愧是他的女兒如此果敢,不同於一般貴族姑娘,姿態扭捏,只會啼哭。光是為了這一點,他也不能再武斷。
「父親會讓人去查查他。」
沈語安聞聲落淚,對雙親感激至極。
常勝侯派去的人很快將林無舊祖上十八代都查清楚了。
好消息是他確實是個善人。
壞消息是身世實在太糟糕。
作為父親的他三日不曾合眼睡覺,終於還是想通了。
女兒有她的傲氣,他也珍惜女兒這種傲氣,罷了,成全他們吧。
遂去找林無舊,道明身份後便開門見山:「林無舊,你可歡喜本侯之女?」
林無舊愣了愣:「喜、喜歡的。」
常勝侯說道:「身世無可選擇,但好品行難得,本侯仍覺你是值得託付的人。只是有一事,本侯要你答應。」
林無舊既驚喜又不安:「侯爺請說。」
「本侯要你去翰林院做官,如此名聲方能好聽些。」
林無舊愣神:「可是要我放棄辛夷堂,不再做大夫?」
「是。」
「……我辦不到。」林無舊又說道,「前幾日太醫院來尋過我,想讓我去太醫院,我本來婉拒了……但您若要我有一個體面的身份,我……可以去。」
常勝侯是武將出身,本就不喜文官,但也只有翰林官能勉強入眼。
這太醫算個什麼?
接觸的全是老弱病殘,周身的病!
與病懨懨的人打交道,男子的陽剛之氣何處安放!
他斷不能同意。
「林無舊,本侯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你竟還挑三揀四!」
林無舊執拗道:「我此生都不會放棄做大夫。」
常勝侯說道:「安兒說的沒錯,在你心中,醫術永遠是第一位。」
林無舊愣神。
她懂他,可他卻要負她。
他說道:「侯爺,我可以保證,我會精進醫術,往上爬,做太醫,做御醫,甚至是院使我都會去爭……」
「即便做了院使又如何?」常勝侯早已因他踐踏自己的好心而惱怒,「安兒是本侯捧在手心長大的姑娘,我無法容忍她在你這裡受委屈!你若不能將她放在第一位,就永遠別再見她,本侯自會替她尋一個將她放在第一位的良人!」
林無舊怔然,見他要走,他上前要攔。
可常勝侯一手推去,推得他趔趄。
這時剛回來的成守義上前就要揍人,常勝侯接他兩掌,不由頓了頓:「你這身法……厲神捕與你有何關係?」
成守義說道:「他是我師父。」
常勝侯有些意外:「厲神捕原來有傳人。」
——當年死咬他過錯的瘋子竟有傳人,怎麼沒死透呢?
如今與林無舊似乎有不淺的交情,還喚他「三哥」。
如何能忍!
常勝侯走後,成守義問道:「三哥你怎麼得罪了這麼一尊佛啊,這常勝侯可不是善茬。」
林無舊有些怔神。
沈語安一直在他的腦子裡晃著。
可是……放棄做大夫,他……真的做不到。
常勝侯剛上馬車,便有隨從說道:「太子頑疾又犯,派了人四下尋侯爺您過去為他推拿。」
「知道了。」常勝侯微頓,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辛夷堂三個大字門匾上,目光一沉,說道,「你領個人過去,說是京城有名的大夫,能治太子殿下的病。」
下人頓覺冷汗滾落,太子病了多年,連太醫院都沒辦法,如今讓一個毛頭小子過去,這不是要人命嗎?弄不好整個辛夷堂的人都要死的。
可他哪敢多言,便帶人架著林無舊去太子府,替太子看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