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番外之師父(十四)
一個月後,傳聞病如八旬老者的太子意氣風發出現在皇家狩獵場的消息傳遍京師。
連常勝侯都訝然:「竟被林無舊治好了?」
下人答道:「是,確實是林無舊治好的。」
侯夫人喜上眉梢:「老爺,這是天大的好事啊,攀上了太子的高枝,林無舊就不是個普通的大夫了,這門親事……」
「我不答應。」常勝侯怨恨厲神捕,知曉成守義與林無舊又是至交,若讓成守義知道自己與他師父的過節,那還了得。
恐怕林無舊日後得勢,反而會迫害他這個老丈人。
此時林無舊的身份再不是他拒絕他的理由,而是藉口了。他說道:「再如何厲害,也是個與病人打交道的大夫,毫無出息。」
侯夫人不解,可丈夫又說道:「替安兒擇門好親事吧。」
話傳到了沈語安這兒,她本來正為林無舊高興,以為結緣有望,誰想卻聽母親說這種話。她怔然:「女兒除了林無舊,誰也不嫁。」
侯夫人說道:「母親知道你屬意他,可是他心中並沒有你。你爹已經說盡好話,只要他前腳離開杏林大門,後腳便可將你許配給他。可他說什麼都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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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會肯呢?」沈語安說道,「我了解他對醫道的執著,也正因為他的執著才打動了我。若他為了娶我而放棄學醫,那他也不配我喜歡。」
侯夫人嘆道:「可你爹不能讓你嫁給他受苦啊。」
「跟心儀的人一起怎麼會受苦呢?」
「你別說了,今日娘尋了五個富貴子弟,你挑一個吧。」
沈語安不能想像他們竟會逼自己嫁人,她痛苦搖頭:「我不嫁……」
已得了夫君死命令的侯夫人也覺難過,可還是一口說道:「不嫁也得嫁!」
此時林無舊正在侯府外面,他雖然不喜太子的狂妄自大,但他能帶給自己的利益實在是太多了。
名氣、金錢、地位。
都是他如今需要的。
有了名氣會有更多的人慕名而來尋他治病,他也可以了解到各種他沒接觸過的疾病,嘗試醫治,造福後世患病的人。
有了金錢他可以免去更多貧苦百姓看病的錢。
有了地位……他可以站在侯府門口,求見尊貴的侯爺。
這一個月來沈語安都沒有再出現,他得空就在侯府外面走走,想見見她,但常勝侯似乎有意阻攔兩人,竟是一次都沒有碰面。
如今常勝侯依舊不讓他進去。
林無舊忽然意識到,他很可能要失去這個懂他理解他的姑娘了。
他轉身去求太子。
太子慵懶地倚在美人懷中吃肉喝酒,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本宮知道常勝侯家的小姐有傾城容貌,可是也不是什麼天仙,你要女人我這裡有幾百個,隨便挑。」
林無舊只覺自己多待片刻都要吐了,他說道:「求殿下成全。」
太子說道:「本宮沒辦法,常勝侯可是打了幾百場勝仗贏來的爵位,雖然早年人有點驕縱,但功績擺在那。你覺得本太子有可能為了你去搶人家女兒嗎?」
旁邊的美人嗤笑,太子也大聲嘲笑著。
林無舊失神退了出來,深感無力。
一晃數月,沈語安再沒出現過。
林無舊沒事總往侯府那晃,偶爾能看見她的轎子,可下人層層圍住,連蟲子都飛不到十丈近。
直到有一天成守義小聲說道:「沈姑娘許配了人家,好像年後就嫁。」
素來身體強健的林無舊大病了一場。
等病好了,已快到年底。
今年的皇城仍飄起了雪,茫茫白雪讓他想起了在山上初遇沈語安的那一日。
對岸的姑娘柔弱如小鹿,可眼神卻堅毅無比。
初見只道平常,重逢卻如此艱難。
恰逢母親托人寫信來問他可回去過年。他回信說不歸,一想又覺愧疚,便打起精神去買了許多年貨,還給父親買了靴子。他打算再去買些布料一併寄回給母親,母親肯定捨不得買新布料做衣服。
誰想剛進店鋪,就看見了侯府的人。
侯夫人也沒想到林無舊會出現在這,眉頭一皺,以為他尾隨而來。直到看見他手裡拎著的一堆年貨,面色才緩和下來。
林無舊的直覺告訴他沈語安就在這裡,一時頓步。
侯夫人說道:「林大夫這麼早就置辦年貨了嗎?」
林無舊答道:「給家鄉的親人寄的。」
「林大夫不回家嗎?」
「一來一回太過費時……是我不孝。」
侯夫人嘆道:「執著醫道,捨棄雙親,放棄摯愛之人,真的值得嗎……」
林無舊微愣,侯夫人似乎想通了什麼。他們兩個年輕人不知道的是,這早已不是身份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夫君有心要拆散這對鴛鴦。她稍稍偏身:「安兒在裡面,你們……正式道個別吧。」
不讓二人見面說清楚,女兒怕是會抱憾終生。
這一切後果她這個做母親的會承擔。
林無舊愣了愣,在丫鬟的低聲催促下,他這才進去,連滿手的年貨都忘記放了。
帘子裡面是另一間放著不會擺在外面的綾羅綢緞,掌柜正殷勤地拿給前面的姑娘看。
姑娘眉目垂落,悶聲不語,無論掌柜拿什麼,她都沒有給正眼。
再見沈語安,卻削瘦得不成樣子。
再沒有之前的精神氣和爽朗。
林無舊只覺愧疚衝上心頭,是他害了她。
沈語安沒有抬頭,可她隱約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驀地抬頭,看見了朝思暮念的人。一瞬眼淚奪眶,怔然相望。
掌柜一見情形不對,便識趣要走,沈語安卻開口道:「你說,哪塊布料好看。」
林無舊不懂哪些布料貴哪些便宜,他放眼看去,挑了一塊他自覺最好看的。沈語安立刻對掌柜說道:「就要這匹布。」
掌柜應聲,拿著布料急忙退下。
沈語安說道:「這是我出嫁時做衣裳用的。」她微微笑道,「你替我挑了,就當做是送我出嫁了。」
林無舊頓覺痛苦萬分:「抱歉……」
沈語安也想說些什麼,可是說不出來。她偏身垂首,淚簌簌滾落。
年後轉眼就來,冬雪消融,春意盎然。
天色已黑,林無舊要關門時,卻見一個眼熟的丫鬟小跑過來。
丫鬟說道:「小姐想見見公子,您就去去吧。」
林無舊忙問道:「是她出什麼事了?」
「沒有,小姐在對麵茶肆等您。」
正要出門的腳步又停下了,丫鬟見他不走,說道:「小姐只能出來半個時辰,您快去吧!明日她就要出嫁了!」
她深知自家小姐的心意,也替她感到難過,想極力促成他們一見。
但林無舊竟不走。
她氣道:「我家小姐都有勇氣來見你,你卻連見面的膽子都沒有嗎?!」
林無舊愣了愣,最終還是退身回到辛夷堂,抬眼看向茶肆,目光恍惚:「你讓她回去吧。」
說罷就關了門,丫鬟已是要氣死。
就連成守義也不解,說道:「人家姑娘都敢來,三哥為何不敢見?」
林無舊思前想後,還是沒去:「我不能害了她。」
成守義說道:「說不定她是想要你帶她逃婚呢。」
林無舊問道:「若見了,她真的如此提了,我真的要走?我無妨,可我爹娘還在村里,還有我那年邁的祖父祖母外婆,甚至整個村子的人,恐怕都要受到牽連。她也會失去一切,尊貴的身份,姑娘的名聲,往後的顛沛流離,我……不忍心。」
成守義明白他的顧慮,他也覺難受:「這好好一個姑娘……三哥,你後悔嗎?當初沒有進翰林院。」
似有尖針刺來,林無舊是後悔的,他後悔這一切相識的過錯都由一個姑娘來承擔。可他又是無悔的,因為他堅定自己的選擇並不是一件有過錯的事。
他們都沒有錯。
錯的,只是沒有用恰好的身份在恰好的時機遇見對方。
今年的春天似乎來得很早,沈語安出嫁的那天,林無舊還是一樣在看病救人。
日落關門,他坐在空空蕩蕩的凳子上,看著對面那空蕩蕩的椅子。
仿佛仍有個美麗的姑娘……在溫柔地對他笑。
「抱歉……」
林無舊合目,生怕落淚。
夏日,林無舊進了太醫院,此時成守義在大理寺橫衝直撞,已得罪了不少人。他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去太醫院任職。
一是為了接觸全國最高等最負盛名的醫術,精進自己;二是有個官職在身,多少能幫幫他那個不顧一切後果去努力查案的六弟。
太子十分高興他願意做官,對他們二人多了許多幫扶。
這也導致林無舊的身份變得很尷尬。
太醫院的人對他不滿,可又礙於他背後的太子,於是不排擠他也不與他結交。
這也讓不擅交際的林無舊不必打交道,可以專心在書庫里汲取醫書。
偶爾方德會偷偷跑過來給他塞幾本書,說道:「這本這本這本,都是精品啊,你好好看。」
有時會被人看見,他便板起個臉,轉身嘴碎道:「那個林無舊啊……一介郎中,眼裡也沒我爹,真可恨!」
方院使知道兒子如此擁護自己,很是欣慰。
三年後,皇帝病重,太子總覺自己勢單力薄,想盡力拉攏大臣。而林無舊的名氣和善德影響越發大,他心生一計,這是為自己博得好名聲的大好機會啊。便尋了他說道:「本宮讓你做院使如何?」
林無舊抬頭:「好。」
唯有爬到更高的位置,他才能改變更多。
林無舊是硬生生將方院使擠下來的。
剛上高位,他便大刀闊斧整改太醫院,培養太醫手、整修藥典、廣施藥材,將太醫院攪和了個翻天覆地。
方院使氣得不行,方德白日在太醫院總是各種不服林無舊,回到家裡,卻被方少夫人看出端倪。這日抱著兒子哄睡終於忍不住問道:外人做了院使,你怎麼一點也不氣,好像還挺歡喜。」
方德說道:「別人做院使是萬萬不行的,但林無舊可以。」
「為何偏他可以?」
方德樂了:「因為他是林無舊呀。」
方少夫人搖搖頭,她是一點都不懂他了。
身在高位,又除糟粕,自然遭人記恨,但林無舊背靠太子,太醫院眾人只能聽命。
一晃多年,倒是將這裡整治得一片清明,京師也成了海納百川之地,來了許多大夫,各憑本事開藥鋪,而貧苦的百姓也終於能看得起病,不必自己硬熬了。
這日成守義尋了他,說道:「梅園的園主病了,他托我讓你去替他看看,三哥你得空就去去吧。」
林無舊問道:「是上回幫過你的那位先生?」
「對就是他。」
林無舊想也沒想,說道:「我收拾好藥箱就去。」
到了梅園,成守義領他進去,走到半路卻停了下來,朝前說道:「三哥我去辦點事,園主就在前頭。」
林無舊覺得奇怪:「天寒地凍的,園主得病怎麼還在林中。」
「賞梅嘛。」
成守義說完就走了。
林無舊只能往前走。
梅花滿園,紅白相應,脆弱又堅韌地懸掛枝頭,散著幽幽香味。
不遠處有人站在枝頭下,遙遙相望。
那挽起了婦人髻的女子一瞬讓林無舊以為看錯了,可那面龐他卻從不曾忘。腳下如束千斤石,讓他難以再前行一步。
沈語安微微笑道:「一別數年,你可安好?」
仍是那溫柔話語,撞開了林無舊刻意封存多年的想念。他愣了愣,下意識朝她走去,直到只剩幾步路途,又看見她挽起的髮髻,才痛苦停下。
他也不知自己過的好不好,各種事情都舉步維艱,走得很艱難。
但無所謂,他會好好做。
唯有對她,他滿心愧疚,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彌補他的過錯的。
沈語安笑得坦然:「我出嫁那日是想去死的,可我又想,若我懸樑自盡了,那你在京師就待不下去了,你所追求的醫道也會有阻礙。想來想去,我不忍心。」
林無舊愣神:「我那日沒有赴約,你應該要恨我。」
「我不恨你。」沈語安眼圈微紅,仍舊微微笑看他,溫柔得像春柳拂水,她說道,「即便沒有你,我依舊是要嫁給父親所選之人,這種事我從出生時起就已是身不由己的。只是碰見了你,嫁得不甘願罷了。可我不想抹去你曾帶給我的歡喜,我是真的感激你,曾讓我知道心悅一人是何感覺。。」
多年的愧疚似乎在這頃刻間被放得更大了。
林無舊深覺痛苦,這樣好的仿若暖春的姑娘,他卻深深辜負了。
原來不是他沒有守護好她,而是他才是被守護的那個人。
「你不必內疚,因為我從不曾怨過你。」沈語安始終站在樹下,遠遠看著他,笑得輕柔溫暖,「今日一見,並非偶然。」
林無舊問道:「是你拜託我六弟引我來這裡的?」
「嗯。」沈語安說道,「我後日就要隨我夫君遠赴南方,舉家前往,恐怕這一別,再見已是白頭。」她微微笑著,「總想著再見你一面,才能安心。」
她的雙眸終於是泛了紅,可依然笑著。
滿目的無奈,滿目的不舍。
「見你仍在追求醫道,我很高興。」沈語安偏身,怕再看他淚要滾落。只留了一身紅得刺眼的披風背對他,久久無話。
梅花傲骨,卻仍逃不過跌落人間淤泥的命運。
站在雪地的林無舊深感無力。
在偌大的天地面前,他們——太渺小了。
「珍重。」林無舊怔愣,滿目都是他曾深愛過的姑娘,話在喉間翻滾,酸楚泛滿心頭。最後只能以兩個字結束這段年少愛戀。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