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好像真的不如他(5k)
第127章 我好像真的不如他(5k)
密林中光線昏暗,枝葉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面的腐葉上。
陳平穿行在林間,步伐不急不慢。
黑木鼠傀儡蹲在百步外的高枝上,傳回來的感知清清楚楚。
三個黑袍人正在合圍一個目標,距離在縮短,獵物的速度在放慢。
他調整方向,斜插過去。
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重重栽倒在地。
陳平加快了步伐。
穿過一片灌木叢,視野豁然開朗。
一棵粗壯的老樹下,一個渾身泥濘的身影靠在樹幹上,蒼梧台的黑色制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泥漿和血跡糊了一層又一層。
背上的槍鞘空著,右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陳平腳步一頓。
這張臉他認識。
傅辭。
和他同是秦涯門下的甲等學子。
上次見面這人背脊挺直,一身傲氣,獨自一人走進了南嶺。
此刻,背靠大樹的傅辭也察覺到了動靜,費力地抬起了頭。
渾濁的目光在陳平臉上停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擠出半個音節。
唰!唰!唰!
三道黑影從樹冠間落下。
為首的矮壯黑袍人臉上橫著一道刀疤,嘴角掛著興奮的笑,長刀在手,劈頭就砍。
與此同時,緊隨其後的一高一瘦兩名殺手左右散開,呈犄角之勢,兩柄長刀封死了陳平兩翼的退路。
三刀齊出,殺機頓現。
陳平連眼皮都沒抬。
矮壯黑袍人的刀劈到面前的一瞬間,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左手,五指張開,迎著鋒利的刀刃,一把攥住了刀身!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擊聲炸響。
刀鋒切在他的掌心上,如同砍在一塊溫玉上,紋絲不動。
矮壯黑袍人瞳孔驟縮。
他的手還攥著刀柄,拼命往回拽,拽不動。
那隻白皙的手掌如鐵鉗般箍在刀身上,指節微微收緊,一股恐怖的力道從對面湧來。
陳平手腕一翻,將長刀從矮壯黑袍人手中奪了過來。
他雙手分別捏住刀身兩端,如同揉搓一根脆弱的麵條般,輕輕一擰。
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在林中迴蕩。
鋼製的刀身被擰成了麻花,刀刃碎裂,鐵屑簌簌往下掉。
陳平隨手一松,一團已經看不出刀形的廢鐵「哐當」一聲砸在腳邊的爛泥里。
矮壯黑袍人愣在原地,兩隻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身後傳來傅辭嘶啞的喊聲。
「當心!他那雙毒掌碰不得!」
矮壯黑袍人回過神來,臉上陰笑一閃,氣血猛然催動,右掌翻出,一層暗綠色的氣霧從掌心滲出,怒喝一聲:「晚了!」
掌心拍在陳平裸露的手臂上。
暗綠色的毒氣瘋狂往皮膚里鑽。
這可是斜月魔門內有名的腐骨毒砂掌!
以往只要是被這毒掌擦破一點皮的武夫,哪一個不是在眨眼之間皮肉潰爛流膿,不出半刻鐘便被連皮帶骨腐蝕成一灘腥臭的血水!
一息。
兩息。
三息。
陳平的手臂白皙如玉,在暗綠色的毒霧映襯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連一個紅點都沒有。
矮壯黑袍人的笑容僵在臉上,掌心死死貼著陳平的皮膚,拼命催動毒掌,額頭上青筋暴起。
陳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頭看著面前這張扭曲的臉。
「你除了弄髒我的手臂,還能做什麼?」
語氣淡淡的。
矮壯黑袍人瞳孔猛縮,身體本能地想後撤。
來不及了。
陳平的右拳已經無聲無息地抬起。
氣血內斂,御力運轉。
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在這一刻完美統御,百分之百的氣血和力量掌控,沒有一絲一毫的力道外泄。
拳出龍吟。
龍蟒勁轟然炸開,一拳錘在矮壯黑袍人的天靈蓋上。
砰。
那顆大好頭顱,在陳平那恐怖拳力碾壓下,猛然向下一沉!粗壯的頸椎骨瞬間碎裂成渣,發出一連串爆竹般的脆響。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人體的骨骼脆弱得如同枯木。
整個頭顱被一股恐怖的力道硬生生向下砸壓,連著碎裂的頸骨一起,被活生生錘進了他自己的胸腔!
屍體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腐葉。
高個子和瘦子站在兩翼,手裡的刀還舉著,人已經不會動了。
他們看著地上那具頭顱陷進胸腔的屍體,看著胸口那個凹陷下去的大坑,手指開始發抖。
高個子一步步往後退,刀尖朝著陳平,聲音發顫:「你————你究竟是誰!」
陳平沒有回答。
神行都懶得用。
他只是如同散步般,平穩地向前邁出兩步。
右拳已然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高個子的胸膛正中。
一聲悶響。
高個子整個人被拳力轟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
人與斷樹同時轟然倒地,胸骨盡碎,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當場暴斃。
剩下的那名瘦子肝膽俱裂,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扭頭就跑!
求生的本能讓他把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
剛跑了三步。
陳平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拳揮出。
瘦子的身體折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倒飛出去,落在灌木叢里,枝條斷裂的聲音噼啪作響,隨即歸於沉寂。
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
林子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聲。
陳平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臂上殘留的暗綠色痕跡,用手掌抹了抹。
他轉身,走向那棵老樹。
傅辭依舊背靠著樹幹,仰著那張沾滿泥污的臉,直勾勾地盯著緩步走來的陳平。
眼神很複雜。
陳平在他面前蹲下來,掃了一眼他身上的傷。
右臂深可見骨,左腿腫得老粗,身上大大小小的擦傷割傷不下二十處,嘴唇乾裂,臉色灰敗。
「走得了嗎?」
傅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陳平也沒等他回答,伸手把他從地上撈起來,往背上一甩,站起身,往青魂部的方向走。
傅辭趴在他背上,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顛。
他盯著陳平的後背。
困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這陳平為什麼沒事?
他從哪冒出來的?
這三個追了他十多天的魔門殺手,真的這麼弱?
是追殺我太久,氣血也耗光了?
我一定是在做夢吧?
隨著身體不停伴隨著陳平的步伐顛簸,這些荒謬的念頭一個接一個被甩出腦子。
那三個人的氣血他感受過。
暗勁,不弱。
尤其是矮壯黑袍人的毒掌,碰到就爛,他的槍就是在躲那一掌的時候被折斷的。
陳平徒手接了那一掌。
什麼事都沒有。
他閉上眼,又睜開。
不是夢。
陳平的後背很寬,比在蒼梧台的時候寬了一圈。
肌肉隔著衣料頂在他的胸口上,硬邦邦的,每一步踩下去都穩得像踩在石頭上。
一個念頭從心底浮上來,他拼命想按下去,按不住。
我不如他。
這個念頭成型的剎那,一股極其濃烈的酸澀與屈辱,猶如倒灌的海水般,順著胸腔直衝喉嚨。
傅辭只覺渾身冰涼,大腦因為極度的不甘而一陣陣發黑脹痛。
「放我下來!」
傅辭猛地扭動身體,嗓子裡擠出一聲嘶吼。
陳平皺了皺眉,停下腳步,把他放在路邊一棵樹旁。
傅辭靠著樹幹滑下去,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劇烈的掙扎牽扯到身上的傷口,額頭上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冒。
他看著陳平,眼裡困惑和酸意交織在一起。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知道沒有陳平,他現在已經是死人一個了。
但他就是無法接受。
他把頭扭到一邊,不看他。
「你走你的,死在這裡,是我傅辭技不如人的命數。」
陳平站在原地,沒動。
他靜靜地俯視著傅辭那因為倔強而緊繃的側臉,看著他死死咬緊的牙關,以及眼角那抹因為不甘而滲出的水光。
陳平兩世為人,什麼樣的人性沒見過。
這種從小被無數光環與讚譽捧著長大的天之驕子,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有時候比他們骨頭還要硬、還要脆。
一旦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領域被人按在地上狠狠摩擦,那種信仰崩塌的挫敗感,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傅辭低著頭,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滿是泥垢的手背上。
他真的不想承認。
不想承認他不如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泥腿子。
但事實就擺在面前。
他捫心自問,狀態好的時候,那三個暗勁的魔門殺手他也能殺。
但他做不到像陳平那樣輕描淡寫。
徒手接刀,搓碎鋼鐵,硬吃毒掌,一拳把人腦袋錘進胸膛。
他做不到。
差得太遠太遠了。
這種巨大落差感,猶如一條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啃噬著他僅存的驕傲,讓他的胸腔里空落落的,透著刺骨的寒風。
就在他陷入這種自我懷疑之中時。
叮叮噹噹。
一陣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十幾顆晶核從衣襟里滑出來,順著他的腿往地上滾,骨碌碌地滾落在泥地上。
傅辭猶如觸電般渾身一震。
他猛地撲向地面,完全顧不上牽動傷口的撕裂劇痛,發瘋般將那些沾滿泥土的晶核一顆一顆地摳了回來。
這些晶核,本是他打算帶回蒼梧台,用於證明自己的。
陳平看了他一會兒。
天色漸暗,林中的光線在迅速變弱。
遠處的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在窸窸窣窣地動著,夜間的詭物開始活躍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把傅辭重新撈起來,甩到背上。
傅辭這一次沒有喊。
他趴在陳平背上,一動不動。
陳平腳下發力,加快了步伐,朝著青魂部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林中的聲響越來越密,有詭物的低吟從遠處傳來,但沒有任何東西靠近。
高聳錯落的竹樓輪廓,終於在深邃的暮色中浮現。
青石板路上有族人走動,看見陳平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走過來,連忙讓到一旁。
「聖子。」
一名年長的族人恭敬地深深低頭行禮。
傅辭趴在陳平背上,身體微微一震。
隨即又軟了下去。
陳平停下腳步,向路旁的族人吩咐道:「這是我失散的同窗,勞煩各位找個懂醫理的,幫他處理一下傷勢。」
周圍的族人立刻熱絡地圍了上來。
一名體格極其敦實、滿臉慈祥的山民大嬸快步走到跟前,手腳麻利且極有分寸地將傅辭從陳平背上接了過去,穩穩地架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
大嬸笑盈盈地保證道:「聖子您放一百個心,既然是您的同窗,咱們全部族絕對把他當親祖宗一樣照料妥當。」
陳平微微點頭道謝。
看著大嬸攙著傅辭往竹樓那邊走,傅辭的頭耷拉著,腳在地上拖出兩條淺淺的痕跡。
天徹底黑了。
竹樓群里亮起零星的燈火。
陳平回到自己的院子,洗了手,換了衣服,走到聚餐的地方。
院子中央,用石塊支起了一口大鐵鍋。
鍋底的乾柴燒得正旺,鍋里翻滾著濃郁的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誘人的香氣。
周濟蹲在鍋邊,拿著一把大勺在攪,滿臉的油汗。
張亭晚坐在一旁的石墩上,弓擱在膝蓋上,正拿布擦著弓弦。
翟靜靠在竹柱上,抱著劍,閉著眼。
陳平走到空著的石墩旁,坦然坐下。
幾人吃著。
照例匯報進度。
周濟嚼著一塊燉肉,含含糊糊道:「內關竅開到十五了,就差最後一個。」
翟靜緩緩睜開那雙清冷的眸子,吐字如金:「十三。」
張亭晚把弓弦擦好,嘿嘿一笑,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得瑟:「僥倖,僥倖,剛好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正式踏入暗勁的門檻了。」
他看向陳平:「你呢?」
陳平剛端起碗,還沒來得及開口。
外面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
那名熱心的大嬸,攙扶著已經處理過傷口的傅辭,緩緩走進了小院。
傅辭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草藥敷過了,纏著白色的麻布繃帶,換了一身乾淨的山民衣服。
他的臉色還是灰敗的,但眼睛清醒了許多。
除了陳平,幾個人都愣住了。
周濟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張亭晚擦弓弦的手停了,翟靜睜開了眼。
傅辭站在院門口,目光從周濟臉上掃到張亭晚,再到翟靜。
都是蒼梧台的同窗。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角的淚水滑了下來。
大嬸連忙伸手幫他擦了擦,輕聲道:「唉,孩子在外面受苦了。」
她攙著傅辭走到鍋邊,幫他在石墩上坐好。
周濟放下勺子,站起身,和大嬸一起給傅辭盛了滿滿一碗燉肉,又添了一碗米飯,擱在他面前。
熱氣騰騰的燉肉,香氣撲鼻的米飯,外加幾碟青魂部獨有、開胃解膩的醃菜和涼拌野菜。
傅辭看著碗裡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低下頭,拿起筷子,默默吃著。
張亭晚以往定會開口調侃兩句。
但看著傅辭這副模樣,他只是伸筷子夾了一塊燉肉,擱在傅辭碗裡,嘆了口氣。
鍋底的乾柴被燒得「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星子在深沉的夜色中歡快地跳躍著。
幾人沉默著吃飯。
過了一刻鐘。傅辭那狼吞虎咽的咀嚼動作,終於漸漸慢了下來。
他手中的竹筷,無意識地在空掉的碗底撥弄著。
他沒有抬頭,聲音沙啞:「你們幾個————如今,都是什麼境界了?」
周濟偷偷瞥了陳平一眼,見他沒反應,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傅辭,老老實實地交了底:「暗勁修為,內關竅沖開十五個了。」
翟靜:「暗勁,十三。」
張亭晚:「剛踏入暗勁。」
傅辭沉默了兩息。
「你呢。」
他沒有抬頭。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問誰。
陳平夾了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暗勁,內關竅九個。」
傅辭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暗勁?
區區九個內關竅。
甚至連周濟和翟靜的進度都不如!
他親眼看著這個男人,徒手將鋼刀生生搓成了廢鐵!
他親眼看著這個男人,一拳將一名暗勁殺手的腦袋連根錘進了胸膛!
你管這叫暗勁?!你管這叫九個內關竅的殺傷力?!
他攥著筷子,指節發白,半晌沒有動。
就在這極其詭異壓抑的氛圍中。
院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爪子聲。
白狐從門外跑進來,尾巴翹著,徑直跑到陳平腳邊,蹲下來,抬頭看了看鍋里的燉肉,又看了看陳平。
南棲月跟在後面走進來。
獸皮大襖敞著領口,步伐隨意,一進門,目光掃了一圈,走到陳平旁邊,坐下來,拿起一雙筷子,自顧自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大嬸笑著低頭:「聖女。」
南棲月嚼著肉,隨意地嗯了一聲。
傅辭轉頭看過來。
一個氣息深不可測的女子,姿色絕佳,就這麼坐在陳平身邊,吃著同一口鍋里的燉肉,熟絡得像是每天都在一起吃飯。
那個大嬸喊她聖女。
傅辭看著這一幕,心中那抹灰暗又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