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離別
第130章 離別
第二天清晨,陳平推開南棲月竹樓的帘子。
南棲月坐在茶桌旁,手裡沒有話本,就這麼坐著,看著門口。
她的目光落在陳平身上,從領口掃到袖口,從袖口掃到腰帶,最後停在他背上的驚夜上。
蒼梧台的黑色制服。
她什麼都沒問。
沉默了兩息,她從桌下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面上,推到陳平面前。
「這些,你帶著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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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走過去,伸手接過布袋。
入手極沉。
他低頭瞥了一眼,袋口沒繫緊,露出裡面滿滿當當的晶核。
個頭不小,色澤沉凝,都在二品左右。
一袋子二品晶核。
帶回蒼梧台能換多少功勳他算不清,但絕對是一筆巨大的數目「這————」
南棲月擺擺手,語氣隨意。
「這些都是狐尊吃剩下的邊角料,它如今胃口叼了,二品的入不了它的眼,放著也是占地方,你便收著吧。」
陳平定定地看著她。
白狐就算再怎麼挑食,這一麻袋品相完好的二品晶核,絕非一朝一夕能攢下來的。
她究竟暗中攢了多久?
他沒有追問,把布袋繫緊,揣進懷裡。
「多謝。」
南棲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走吧。」
兩個字。
陳平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平靜,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門。
南棲月跟在他身後。
樓前空地上,張亭晚、周濟、翟靜、傅辭四人已經站在那裡了,各自背著兵器,蒼梧台黑色制服穿得整整齊齊。
五個人匯合,沿著青石板路往青魂部門口走。
青石板路上族人不少,看見陳平幾人這身打扮,目光里有驚訝,有不舍。
有人湊近同伴低聲詢問著什麼,換來的只是對方無奈的搖頭與嘆息。
還未走近正門,便遠遠瞧見大殿前方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聚著一群人。
大祭司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幾名長老,再後面是一眾族人。
大祭司大老遠便瞧見陳平走來,渾濁的老眼轉了轉,剛張開乾癟的嘴唇準備說點什麼場面話。
青石板路的另一端傳來一陣喧譁。
一群人從外圍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鬚髮灰白的老者,身形乾瘦,一身深褐色的獸皮袍子,腰間掛著幾串獸牙,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氣血深沉,目光陰,一股壓迫感鋪面而來。
身後跟著七八個山民打扮的壯漢,個個面目兇悍。
走在隊伍最末尾的,是一個神情倨傲的年輕人。
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穿著一身精緻的銀色獸皮甲,腰間挎著一柄彎刀,步伐沉穩,氣血充沛,勁力在體表流轉。
化勁。
年輕人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南棲月身上,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熾熱。
大祭司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沉下臉,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黑羽部的人,跑來我青魂部的地界撒什麼野?」
灰白老者停住腳步,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兩聲,拱了拱手:「大祭司莫要動這麼大的肝火,老朽此番登門,可是帶著天大的誠意,特來替我部聖子,向貴部聖女求親的。」
他微微側身,將身後的銀甲年輕人讓到了前面。
銀甲年輕人朝南棲月方向拱了拱手,嘴角掛著一抹自信的笑:「南聖女,久仰。」
大祭司的面色瞬間鐵青。
幾個長老也沉下了臉。
「提親?」大祭司冷冷道,「你們不配。」
灰白老者笑容不減,不緊不慢道:「大祭司此言差矣,我黑羽部聖子,年少有為,化勁修為,統領黑羽部年輕一輩,與貴部聖女可謂天作之合,兩部聯姻,共御外敵,於貴部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的青魂部長老們。
「何況,據老朽所知,貴部這些年,日子過得似乎並不太平?」
這番話說得夾槍帶棒,軟硬兼施。
但在場的人哪個不是人精,怎會聽不出這背後的威脅與弦外之音。
大祭司攥著拐杖的手指節發白,正要開口。
青石板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平幾人走了過來。
五個人一字排開,清一色蒼梧台黑色制服,在滿是獸皮竹衣的青魂部里格外扎眼。
黑羽部眾人的目光齊齊轉過來。
南棲月從大殿方向走出來,步伐從容,走到陳平身旁站定。
她側過身,抬手理了理陳平的衣領。
動作不大,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銀甲年輕人臉上那抹自信的笑容,瞬間僵死。
他的目光從南棲月的手指移到陳平的臉上,又移到那身蒼梧台制服上,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消失。
「你們青魂部——————竟然自甘墮落,去投靠了朝廷的走狗?!」
銀甲年輕人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
大祭司呵呵一笑。
他看著黑羽部的人,拄著拐杖往前邁了一步,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
「那位,是我部聖子。」
灰白老者臉上的假笑終於徹底崩裂。
他盯著陳平,又看了看南棲月站在陳平身旁的位置,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
「聖子?」他嗓音發沉,帶著怒意,「你青魂部哪來的聖子?連祭靈都沒了!」
話音剛落,大殿方向傳來一陣爪子踩在青石板上的細碎聲響一隻白色的大狐從殿門口走出來。
體型如同一隻大狗,通體雪白,皮毛在晨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四肢修長,步伐不緊不慢,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
它打了個哈欠,露出一排細密的白牙,晃晃悠悠走到陳平腳邊,蹲下來。
「你去哪裡?」
聲音慵懶。
陳平低頭看了它一眼:「有事。」
白狐嗯了一聲:「哦。」
它頓了頓,又問:「什麼時候回來?」
陳平想了想:「要一段時間了。」
白狐站起來,信步走開了。
經過一叢灌木的時候停下來,用爪子撥弄了兩下,失去興趣,繼續往前走,消失在竹樓群之間。
青石板路上安靜了好幾息。
灰白老者的嘴張著,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銀甲年輕人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攥著彎刀柄的手指在發抖。
祭靈。
那是祭靈。
活的。
醒著的。
蹲在那個穿蒼梧台制服的年輕人腳邊,隨隨便便聊了兩句,走了。
銀甲年輕人咬著牙,將目光從白狐消失的方向收回來,死死盯著陳平。
「你一個吃朝廷俸祿的走狗,也配竊據青魂部聖子的尊號?你簡直是在玷污南嶺的————」
陳平看著他。
然後視線越過他,落在他身後。
銀甲年輕人的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團漆黑的霧氣懸浮在半空中。
霧氣里隱約可見一張扭曲的面孔,五官擰在一起,嘴角咧到了耳根,一雙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不停轉動。
詭。
二品。
服氣運轉,詭物體內的構造在他感知中一覽無餘。
三十根靈絲,編織得不算精密,勉強將詭物束縛住。
三十根。
他丹田裡剛好夠。
「這東西,品相尚可。」
陳平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話。
銀甲年輕人還沒反應過來。
陳平一步邁出,簡簡單單一步,已經站在了那隻詭物面前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握住了那團漆黑的霧氣。
丹田中三十根靈絲同時湧出,順著掌心探入詭物體內。
觸碰、滲透、接駁。
觸及對方靈絲的一瞬間,三十根靈絲沿著對方編織的紋路精準卡位,同時發力崩。
對方三十根靈絲在同一瞬間被全部崩斷,他的三十根靈絲在同一瞬間填補了所有空缺。
從崩斷到替換,一息。
詭物掙扎了一下,那張扭曲的面孔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隨即安靜下來。
漆黑的霧氣開始收縮,從一團拳頭大的黑霧,縮成雞蛋大,再縮成彈珠大,最後變成一顆黑色的小球,安安靜靜地落在陳平掌心。
從動手到結束,兩息。
陳平隨手將那顆封印著二品詭物的黑色小球在掌心掂了兩下,這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已經徹底呆滯的銀甲年輕人。
「這玩意兒,我先借走用用。」
他把小球揣進懷裡。
「你若是覺得委屈想要討回去,大可來蒼梧台找我。」
銀甲年輕人的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親眼看著陳平一瞬間崩斷了他花了大半年編織的三十根靈絲,又在同一瞬間用自己的靈絲替換上去。
一根都沒多,一根都沒少。
這種精度,他見都沒見過。
灰白老者的面色徹底沉了下去。他攥著袖口的手微微發抖,目光在陳平和青魂部的長老們之間來回掃,一股寒意從脊椎上竄。
他想動手。
但青魂部的長老們已經站了過來。
那個魁梧老者呵呵笑著擋在他面前,氣血涌動,熱氣蒸騰。
其餘幾個長老分散在兩翼,不動聲色地把黑羽部的人圍在了中間。
陳平沒有回頭,帶著張亭晚、周濟、翟靜、傅辭四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外走。
五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
灰白老者看著他們離開,咬著牙,壓低聲音對著大祭司和南棲月的方向擠出一句話。
「好————好得很!你們青魂部公然與大魏朝廷暗通款曲的醜事,老朽定會一字不落地昭告整個南嶺!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群數典忘祖的叛徒,還能不能在這十萬大山里立足!」
大祭司沒說話。
周圍的幾名青魂部長老則是面色古怪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南棲月從人群中邁步出來,站在青石板路中央。
她看著灰白老者,臉上的表情同樣古怪。
不像生氣,倒像是在看一隻自投羅網的蟲子。
「今日發生在此地的所有事,確實都讓你們看了個真切。」
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長老莫不是以為自己能活著離開這裡吧?」
灰白老者的臉色瞬間慘白。
銀甲年輕人猛地拔出彎刀,擋在老者身前,怒喝道:「我們今日若死在這裡,黑羽部一定會知道的!」
南棲月看著那柄彎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無妨。」
她轉過身,往大殿方向走去。
聲音從背後飄過來,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在黃泉路上追上你們,還有那些與斜月魔門勾結不清的部族————我會親自動手,將他們,一一清理乾淨。」
山路蜿蜒。
五個人走在南嶺的密林中,腳下是厚厚的落葉,頭頂是遮天蔽日的枝椏。
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沒有人說話。
走了大半個時辰,地勢漸漸升高。
陳平在一處山脊上停下腳步,轉身回頭。
遠處,青魂部的竹樓輪廓在山坳間若隱若現。錯落的屋頂在晨霧中起伏著,像是一幅被水洇開的畫。
最高處的那棟竹樓前面,站著一個人影。
很遠,看不清面目。
但他知道是誰。
白狐蹲在她腳邊,尾巴搭在地上。
陳平看了兩息。
收回目光。
轉身,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