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青秀榜
第133章 青秀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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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濟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我們陷在南嶺五個多月,那時候怎麼不見你們府軍來救?如今我們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熬出來了,你們反倒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們?」
那軍官不惱。
他歪了歪頭,笑著看了周濟一眼,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油滑:「哎喲,這位年輕的學子,話可不能這麼說,咱們天燕府軍有咱們府軍的規矩,沒有指揮使的令,咱們這幫苦哈哈的當兵的,哪敢擅自出城半步啊?」
他雙手一攤,臉上堆滿了無辜的表情。
「對於幾位在南嶺的遭遇,本官深表同情。」
說完,他轉頭看了看周圍的府軍,忽然挺直了腰杆,歪歪扭扭地做了幾個軍禮。
「來,弟兄們,向這幾位劫後餘生的大英雄,致敬!」
周圍的府軍哄堂大笑。
有人拄著長槍笑得前仰後合,有人互相推搡著,笑聲在城門口迴蕩。
周濟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
陳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按得很實。
「別急,等秦教習來。
「」
周濟咬著牙,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軍官看著陳平幾人,轉頭和身邊的府軍笑嘻嘻地說道:「這五個月來,隔三差五也有那麼幾個命大的外院學子從山裡逃回來,可你們瞧瞧,那些個活下來的,哪個不是衣不蔽體、形如枯鬼?我在這城門口守了這麼久,還真是頭一回見著這種面色紅潤、連制服都完好無損的「倖存者」。」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將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恰好能讓陳平幾人聽得清清楚楚。
「還大言不慚地冒充幾個月前就已經被確認死在山裡的已死之人,真把咱們天燕府的守軍當傻子糊弄了?」
身邊那名最先挑事的黑臉府軍立刻諂笑著附和:「嘿,大人英明,這幾個冒牌貨被咱們拆穿了,居然還敢死皮賴臉地杵在這兒不跑,膽子倒是不小。」
幾個人湊在一起,又是一陣有恃無恐的鬨笑。
陳平沒說話。
等著。
過了一會兒,城門口的人群忽然往兩邊分開。
一個身影從門洞裡走出來,步伐沉穩,腰間佩刀,身上穿著蒼梧台教習的制服。
秦涯。
他的自光掃過城門口的人群,落在陳平幾人身上。
腳步先是猛地一頓。
隨後,眉毛擰在一起,眼中帶著一絲驚疑與審視,快步迎了上來。
那名軍官見正主來了,立刻換上了一副熟絡的笑臉,上前兩步拱了拱手:「秦教習,叨擾了,這五個人口口聲聲說是您門下的學子,本官職責所在,不敢輕信,只得請您親自來跑一趟認認臉。」
秦涯沒理他。
他走到陳平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
眼中金芒一閃。
隨即目露震驚。
「你居然沒死?
他的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意外,抬頭看向傅辭,又掃了一眼周濟、翟靜、張亭晚。
「你們怎麼活著出來的?」
陳平不卑不亢地抱拳一禮:「此事內情錯綜複雜,說來話長。」
他略一停頓,轉頭和身側的傅辭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兩人同時從腰間解下布袋,遞到秦涯手中。
「這五個月,我們能力有限,只能在這南嶺里,收集到這麼多同窗的遺物了。」
秦涯心頭一震,帶著滿腹的驚疑接過布袋。
手指發力,一把拉開了袋口。
兩個布袋裡,滿滿當當的蒼梧台腰牌。
將近一百塊。
秦涯盯著那兩堆代表著近百條鮮活生命的腰牌,呼吸瞬間凝滯了數息。
眼底深處,一抹痛心與沉重飛快地閃過。
他合上袋口,拍了拍陳平的肩膀,聲音沉了下來。
「好孩子,這幾個月,苦了你們了。」
說罷,他轉身,朝著城門洞的方向用力一揮手。
「走!跟我回蒼梧台!」
陳平卻站在原地,腳下未挪動半分。
他轉過頭,自光落在那軍官身上。
銳利,平靜,像是在看一樣東西。
周圍的府軍見秦涯這反應,自然知道陳平幾人是自己人,臉上的笑容一個個收了起來,後背發涼。
陳平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那名軍官面前。
軍官被陳平的氣勢逼得心頭髮虛。
但礙於周遭眾多手下的注視,他還是硬著頭皮挺直了腰杆,色厲內荏地強辯道:「本官也是按規矩辦事!你們幾個在山裡失蹤了五個月,身份存疑,本官將你們攔下盤查,於情於理都無可厚非!」
陳平看著他這副強作鎮定的嘴臉,忽然笑了。
「哦?既然天燕府的城門規矩如此森嚴,不容褻瀆————」
陳平微微傾身,語氣輕柔。
「那方才,你手底下的兵明目張胆地收取商賈的賄銀,私放閒雜人等從側門入城時,你口中那規矩,又被狗吃到哪裡去了?」
軍官的笑容僵住了。
沒等他出言狡辯。
陳平已經抬起右手,看似輕飄飄地、毫無力道地搭在了軍官的左肩上。
像是老友重逢的寒暄。
下一瞬。
軍官那張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慘白如紙!
冷汗從額頭上瞬間湧出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硬是沒叫出聲。
嘎吱—!
肩膀上的半身甲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甲片裂開,連帶著下面的骨頭一起碎了。
陳平神色漠然地鬆開了手。
軍官的左肩整個塌下去一截,半邊身子歪了,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臉上那股油滑勁兒乾乾淨淨消失了。
周圍的府軍全愣住了。
沒人看清陳平是怎麼發的力。
陳平轉頭看向秦涯,語氣平淡。
「秦教習,此人身居城防要職,卻縱容手下兵卒私收賄賂、濫放不明身份之人入城,這等行徑,嚴重危害我天燕府的安危,按大魏律令,該當如何處置?」
秦涯看了一眼軍官那塌下去的肩膀,目光掃過門洞兩側那幾個府軍,語氣冷了下來。
「收錢放人,給天燕城帶來多大的隱患,你們心裡沒數?」
他重重地冷哼一聲,看向那名疼得渾身抽搐的軍官。
「今日之事,我會一字不落地如實上報給總督府,至於你們指揮使大人要如何整肅軍紀、摘你們的腦袋,那是你們府軍內部的事,我蒼梧台無權越俎代庖。」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軍官身上,冷冷地看了一眼。
「不過,本教習會替這幾位九死一生歸來的功臣,密切關注這件事的後續處置!」
說完,轉身帶著陳平幾人往城門走。
身後,軍官臉色灰白,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門洞處幾個年輕的府軍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快步上前,低聲對軍官說了句什麼。
隨後,兩人一左一右架住他那條完好的右臂,猶如拖拽一條死狗般,將他狼狽地拖進了門洞深處的陰影中。
軍官沒有掙扎。
入了城。
秦涯帶著五人直奔蒼梧台。
穿過主演武場,拐到西北角,青磚院牆,門口那塊刻著「秦涯」兩字的木牌還掛在老地方。
幾人進了屋,圍著桌子坐下。
秦涯給每人倒了碗水,自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你們被報了死訊。」
陳平端著碗,沒喝。
「誰報的?」
「幾個丙等弟子。」秦涯說道,「從南嶺逃出來的,說在裡頭見過你們幾個的屍體。」
「什麼時候?」
秦涯略一思索:「五個月前,你們剛進山沒多久。」
陳平放下碗,語氣篤定。
「這幾人有問題。」
秦涯濃眉一皺:「怎麼說?」
「我們五人在南嶺這段時間,從沒見過任何一個活著的學子。」
陳平頓了頓。
「當然,那些為了苟活,已經主動穿上黑袍、淪為斜月魔門走狗的叛徒除外。」
秦涯聞言,沉默了一息。
隨後臉色難看地吐出一個壞消息:「那幾個報信的丙等學子,領了撫恤和盤纏,從南嶺逃出來沒幾天就以養傷為由各自回鄉了,現在,人根本不在天燕城內。」
他看著陳平,目光里多了一絲探究。
「剛收到死訊時,我也不願相信,我們甚至組織了人手,在南嶺外圍搜尋了你們許久,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上下掃了幾人一眼。
「不過看你們這幾個月的樣子,過得有些太滋潤了。
2
陳平端起碗喝了口水。
「我們幾個運氣好,找了處隱蔽的地方,一直在修煉。」
秦涯半信半疑地轉過頭,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周濟,又依次看了看翟靜、張亭晚和傅辭0
四個平日裡性格各異的學子,此刻竟然出奇地默契。
誰也沒有多嘴插話,四雙眼睛皆是有意無意地落在陳平身上,顯然是唯他馬首是瞻。
秦涯心裡明白了。
這幾個人的核心是陳平。
陳平不願意說的,問也問不出來。
他沒再追問,岔開了話題。
秦涯拿起桌上那兩袋腰牌,掂了掂,說道:「這些東西,我會親自上交總督府,多謝你們,在那種境地里,還能記得帶這些枉死的同袍回家。
陳平從懷裡摸出十幾塊彎月紋令牌,放在秦涯面前。
「這是一路上殺的魔門賊子。」
秦涯拿起其中一塊令牌,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彎殘月,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們此行功勞很大,獎賞很快會發放。」
陳平想了想,說道:「還有一件事。」
秦涯看著他。
「善靈沉睡了。」
秦涯手裡的令牌停住了。
「斜月魔門用了某種手段,把七個善靈全部催眠,我們最開始進去,本來想找善靈尋求庇護,到了才發現已經不可能了。」
秦涯緩緩靠回椅背,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瞭然。
「難怪。」
他嘆了口氣。
「難怪最近南嶺周邊縣城那麼多詭物。」
屋裡安靜了片刻。
秦涯站起身,把兩袋腰牌和那堆令牌收好。
他看著風塵僕僕的陳平幾人,聲音柔和了幾分:「你們剛出死地,精神繃得太緊,先各自回住處好好洗漱休整一番,後續有什麼安排或獎賞,我會派專人去通知你們。」
走到房門口時。
秦涯腳步微頓,回頭看了陳平一眼。
「這五個月來,天燕城————乃至整個大魏天下的局勢,都發生了變化,你們————先去外頭轉轉,好好適應適應吧。
幾人起身告辭。
出了秦涯的小院。
周濟、翟靜、傅辭、張亭晚四人站在巷弄里,並沒有立刻散去,而是齊齊看向了陳平。
陳平說道:「各自回去休整,有事我找你們。」
周濟點頭,帶著翟靜往外院方向走。
傅辭猶豫了一下,拱了拱手,跟了上去。
張亭晚拍了拍陳平的肩,沒說話,轉身走了。
陳平獨自往白家方向走。
街面上的變化比城門口更明顯。
兩側的茶樓酒館比幾個月前熱鬧了不少,裡頭坐著的大半是江湖打扮的武夫,腰間別著兵器,三五成群。
路過一家酒館時,裡面傳來一陣鬨笑。
「聽說了沒!北蒼刀秦小福,上個月在豫州府連擺三日擂台,連贏三場硬仗!最後一場更是把成名已久的摧碑手石三成打得滿地找牙,吐血認輸!這下子,他的排名可是直接頂上去了!」
「頂上去多少了?」有人好奇地大聲追問。
「第八十七位!」
「才八十七?前頭那些宗門弟子哪個不是元罡,他一個化勁撐死也就在這個位置晃蕩了。」
「你他娘的懂個屁!一介散修能把自己的名字刻上那張榜單,那就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你當那是大白菜啊?前三十個席位全被那些宗門的怪物包圓了,有種你上去打個擂試試?」
陳平放慢腳步,往裡看了一眼。
酒館正堂的牆上貼著一張三尺寬的大榜,紙質上乘,字跡工整。
榜首三個字極為醒目。
「青秀榜」。
落款:太華門。
陳平站在門口,目光從上往下掃。
第一,太華門,徐清歌。
第二,清月門,妙清。
第三,太岳門,張萬鈞。
往下看,一個個名字排列下來,要麼是宗門子弟,要麼是江湖散人。
沒有蒼梧台的名字,也沒有任何朝廷武夫。
前三名的修為描述旁邊各附了一行小字。
神變。
三個宗門弟子,全是神變。
陳平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宗門重開山門,底氣在哪?
太華門敢公開發榜,給天下年輕武夫排名次,這等於在告訴所有人:武夫的標杆不在朝廷,在宗門。
朝廷的控制力,已經衰落至此了嗎?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拐進了白家所在的巷子。
巷口,陳平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腰間一顫。
極輕微的震動,從腰帶內側傳來。
是白色傀絲。
當初黑木鼠轉為靈傀時換下來的那根白絲,南棲月幫他重新煉製過,貼身纏在腰間。
陳平腳步沒停,眼神微眯。
三十步。
周圍有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