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潮淵刀,真意
第168章:潮淵刀,真意
刀光在演武場裡亮了一下,隨即沉入石壁投下的陰影中。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思兔YuèDú
第一刀,橫劈。
罡氣灌入刀身,順著刀鋒外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勁風卷著石屑飛起來,啪啪打在四面石壁上。
視網膜前,數字跳了一下。
1960。
陳平收刀,重新起勢。
第二刀,撩斬。
刀身自下而上挑起,罡氣沿著刀脊走了一遍,在刀尖處凝成一團,隨著最後的抖腕炸開,一道勁氣撞在正前方的石壁上,砰的一聲悶響,碎石飛濺。
1963。
第三刀,回劈。
腰身擰轉,刀從右側繞過來,重心從左腳切到右腳,力從地起,經腰過肩,貫入臂,沉入刀。 1965。
一刀接一刀。
陳平把瀚海刀法從第一式練到最後一式,再從頭來過。
每一刀都是實打實地劈出去,罡氣灌滿刀身,勁風在演武場裡來回翻滾,地面上的裂紋越來越多,碎石堆在牆角。
汗水從額頭滑下來,順著下頜滴在地上,摔成幾瓣。
視網膜前,數字一點一點往上跳。
1978。
1991。
越往後跳得越慢,每一點都像是在擠。
陳平感覺到了。
刀法在他手裡變得不一樣了,太熟了。
熟到每一刀劈出去,他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這一刀的極限在哪裡,力道的天花板在哪裡,罡氣流轉的瓶頸在哪裡。 瀚海刀法的框架,到頭了。
1999。
最後一刀。
陳平站在演武場中央,驚夜垂在身側,刀尖擦著地面,呼吸沉重而均勻。
他閉上眼,把所有雜念壓下去,氣沉丹田,罡氣在體內走了一個完整的周天,灌入右臂,沉入掌心,透過掌心滲入刀柄,沿著刀脊一寸一寸往前推,推到刀尖。
睜眼。
一刀劈出。
這一刀就是最簡單的一記豎劈。
但這一劈里,裝著瀚海刀法所有的東西。
剛時驚濤拍岸。
柔時潛入深淵。
2000。 數字停住。
隨即,視網膜前那行文字猛地碎裂。
所有關於瀚海刀法的文字全部碎裂,化成無數光點,在眼前翻湧。
同一瞬間,陳平的腦子裡炸開了。
瀚海刀法的所有招式,從第一式到最後一式,在他腦海中同時浮現,然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拆散。
發力路線被拆成最基本的骨架。
罡氣流轉的路子被抽出來。
刀劈出時的肌肉記憶被剝離。
然後是瀚海刀法之外的東西。
這些年他用刀砍過的每一個人,每一場搏殺,刀刃入肉的觸感,罡氣撞上罡氣的震盪,面對化勁時的刀勢選擇,面對元罡時的罡氣碰撞。
那些零零散散的感悟,平日裡想不起來的東西,全部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混在拆散的瀚海刀法裡,攪在一起。
陳平站在原地,握著刀,渾身劇震。 他的意識被拉進了一片混沌里。
四周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數碎片在翻滾。
然後,碎片開始聚合。
瀚海刀法原來的順序被打碎了,一種全新的方式將它們重新組合在一起。
骨架是瀚海刀法的底子,血肉是他自己的感悟,筋絡是罡氣流轉的新路子。
一個「意」,從混沌中浮了上來。
淵。
深不見底的淵。
刀刃上的罡氣化成了一層看不見的深淵,所有觸碰到這層深淵的力量,都會被拉扯進去,沉入無底的黑暗裡,消磨殆盡。
陳平站在混沌中,看著這片淵,心中瞭然。
然後,淵滿了。
吞進去的東西沉在淵底,越積越多,越壓越密。 當積蓄到了極限,淵底炸開。
潮。
排山倒海的潮。
吞進去的一切在這一刻全部吐出來,化成一片罡氣海洋傾瀉而出,海洋內部暗藏無數道刀罡。
潮水鋪天蓋地地湧出去,身處其中的人,四面八方都是刀罡切割,避無可避。
淵吞,潮吐。
吞的越多,潮越大,刀罡越密。
混沌散了。
陳平睜開眼。
他還站在演武場中央,姿勢沒變,驚夜還握在手裡。
但演武場的地面,從他腳下為圓心,向外擴散出一圈圈裂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湧出去,把整片地面都壓碎了。
視網膜前,新的文字浮現。 【潮淵刀】
【真意:潮淵真意】
陳平低頭看著手裡的驚夜。
刀身上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大刀。
但他知道,只要他想,下一刀劈出去,就是潮淵。
刀到意到。
意到罡到。
他閉上眼,回味著剛才蛻變的整個過程。
那個混沌里浮上來的「意」,並非憑空出現。
它是他自己的東西。
瀚海刀法千百遍的肌肉記憶,無數場搏殺積攢下來的經驗,對剛柔的理解,對罡氣的感悟,這些東西一直在他身體裡,只是散著,連不成線。
蛻變做的只是給了一條通路,把這些碎片燒成一爐,熔出來的就是潮淵刀的真意。 也就是說,他會的越多,見過的越多,感悟的越多,下一次蛻變出來的東西就越強。
每一場搏殺,每一次對敵,每一門被面板記錄下的武學,都是在給下一次蛻變餵素材。
龍蟒勁卡在圓滿無法蛻變,不在面板,在他自己的積累還不夠。
陳平把驚夜插回背後,在演武場中央坐下來,閉上眼。
心裡前所未有的清明。
路,看清了。
......
城東,陸家。
正廳的門關著,廳內燈火通明,但氣氛沉得像是壓了一塊鉛。
陸承淵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隻茶碗,指節泛白。
他面前的長案上攤著幾張紙,有密信的拓本,有從外面傳回來的消息條,有城南大營那邊遞過來的知會文書。
陸承業坐在右側,臉色鐵青,一雙眼通紅,拳頭攥在膝頭,青筋暴突。 左側坐著一個老者,鬚髮花白,面容清臒,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青色長袍。
陸鶴年。
陸枕書小叔陸承林站在一側,三十出頭,面容和陸枕書有三分相似,嘴唇緊抿,大氣不敢出。
廳內沒有人說話。
沉默了很久。
陸承淵把茶碗擱在案上,聲音沉了。
「十二個化勁,全滅,張銳伏誅,林供奉,張供奉,全死了。」
每吐一個字,陸承業的拳頭就攥緊一分。
「密信和鐵牌被截獲,城南大營已經存檔。」
陸承淵把那張知會文書推到案上,手指按在上面,指甲摳進了紙里。
「常魏向總督府發了文。」
廳內的空氣冷了幾分。 陸承業猛地擡頭,眼裡的怒意幾乎要燒出來:「一個泥腿子!一個寒門出身的泥腿子!」
陸鶴年端著茶碗,眼皮都沒擡。
陸承淵也沒有接話。
陸承業的胸口起伏了幾下,聲音壓低了,但那股咬牙切齒的勁更重了:「我派了十二個化勁,兩個供奉,十四個人,就為了殺一個外院學子,結果十四個人一個都沒回來!」
他猛地一拍扶手,木頭裂了一道縫。
陸承林站在一側,猶豫了一下,開口,聲音發虛:「二哥,上次我見到陳平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出來他那時候還是化勁。」
廳內安靜了。
陸承淵轉過頭,看了陸承林一眼。
陸承業也轉過頭,眼神一變。
陸承林縮了縮脖子,聲音更低了:「從那時候到現在,有沒有半個月?」
沒有人接話。
半個月,從化勁到元罡。 廳內的沉默比方才更重了。
陸鶴年放下茶碗,輕輕嘆了口氣。
「承業啊。」
陸承業渾身一震,趕忙擡起頭,看向老者。
陸鶴年的聲音不高,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落得實。
「這一次,你太魯莽了,準備工作做得不到位,若能再觀察一段時日,摸清這陳平的確切修為,便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他頓了頓,看了陸承業一眼,語氣緩了半分。
「但我今日坐在這裡,並非是為了責怪你。」
他端起手邊的茶碗,輕輕撇去浮沫,淺呷了一口。
「這個名叫陳平的年輕人,毫無疑問,是個真正的武道天才,甚至是那種百年難遇的妖孽,這突破速度太過駭人,絕非池中之物。」
他掃了廳內一圈。
「從一開始,我們陸家,就不該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子弟,去招惹、去成為這等潛龍的死敵。」 「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已經無可挽回,我們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也得出了結論。」
陸承業閉了嘴,拳頭依然攥著。
陸鶴年繼續道,聲音沉下來。
「陳平現在已經展露天賦,近乎肯定能進內院,內院的那些教習應該也已經注意到了他。」
他看著廳內幾人,一字一字道。
「我們陸家,已經失去了對他下死手的機會。」
陸承業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紅著眼開口:「那枕書就白死了?!」
陸鶴年擡眼,目光落在陸承業臉上。
「那你想怎麼辦?殺進蒼梧?」
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內院的學子,那代表的是大魏朝廷的臉面,身上掛著的可是朝廷承認的武官官銜!你陸承業有多大的膽子,敢去公然暗殺朝廷命官?」
陸承業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莫不是在這太平日子裡過得太久,連腦子都生鏽了?」
陸鶴年看著他。
「前些年蒼林行省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樁慘案,倉水廖家,那個底蘊不比我們差多少的世家大族,就因為為了爭奪一條礦脈,暗中設計謀殺了一位六品的朝廷武官,事情敗露被查實之後,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下場?」
「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這事你忘了?」
廳內沒有聲音。
「還有林供奉那死相,你也看到了。」
陸鶴年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
「像一個剛入元罡的武夫能打出來的?你還要墊進去多少供奉?家裡元罡供奉總共就那麼多,再死幾個,誰來鎮守城外那些產業?」
他疲憊地閉上眼,靠向椅背。
「陸枕書雖然是個好苗子,但他終究只是一個人,我陸家開枝散葉上百年,年輕一輩中,並非就他一個獨苗,死了,也就死了,大局為重。」
陸承業還是不甘心,紅著眼,聲音嘶啞:「他現在還沒有真的進內院!等他下一次出任務,我直接花高價,請十個元罡武夫!」 「夠了!」
陸承淵的聲音在廳內炸開。
陸承業渾身一震,擡頭看向大哥。
陸承淵握著茶碗,手指關節泛白,碗壁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關於暗殺陳平的所有計劃,到此為止。」
陸承業不甘地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什麼。
「至少現在他在天燕城的時候,動不了了。」
陸承淵把茶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閉上雙眼,用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聲音中透著疲憊與焦慮。
「陳平的私仇,先暫且放一放。」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廳內幾人。
「這一次張銳的事情被那小子捅到了明面上,以常魏那性子,狀告我們的呈文現在應該已經躺在總督府的案上了。」 他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
「這才是我們現在應該想的。」
廳內安靜了一息。
陸承淵想了想,開口。
「這一次針對陳平的計劃之所以一敗塗地,情報上的錯誤是最大的敗因,那些撒在外面盯梢陳平行蹤的外圍探子,全部給我抓回來,秘密處死,既然吃了我陸家的飯,還敢陽奉陰違虛報軍情,那就拿命來填!」
他轉頭看向陸承業。
「二弟,這事交給你。」
他的目光沉了半分。
「手腳做乾淨點。一個活口,都不要漏。」
陳承業胸口起伏了兩下,閉了閉眼,低下頭。
「是,大哥。」
正廳散了。 陸承淵和陸承業前後腳出了門,一個往書房走,一個往前院走,腳步聲漸漸遠了。
陸承林跟在陸承業身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陸鶴年最後一個起身。
他沒有往前廳方向走,而是轉了個彎,沿著一條窄小的青石路,慢慢走向後院深處。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樹占了半邊天,樹蔭遮住了大半個院落。
牆根下放著一張竹製躺椅,旁邊擱著一壺涼茶,一隻粗瓷杯。
陸鶴年在躺椅上坐下來,身子慢慢往後靠,竹椅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他擡頭看著頭頂的槐樹枝椏,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把月光切成碎片,灑在地上。
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一局,我陸家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
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嘶啞,仿佛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這個爛攤子,你們,必須得拿出足夠的籌碼來補償。」 隨著他這句話音落下。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軟。
腳步聲在距離躺椅五步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個年輕男子從老槐樹的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面如玄玉,五官俊逸,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溫潤,嘴角掛著一絲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藍玉珂。
他站在陸鶴年身側,摺扇輕輕一合,搭在掌心,聲音溫和。
「陸長老,這陳平對我斜月神教接下來的大計威脅實在太大,這趟暗殺的差事,是你們陸家自己辦事不力搞砸了,你現在竟然還有臉面,來找我們討要補償?」
陸鶴年轉過頭,看著他。
「斜月魔門,藍玉珂,對吧?」
藍玉珂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陸鶴年臉上,笑意溫潤。
「聰明。」 陸鶴年不屑地搖了搖頭。
就在這一刻。
這位原本看上去已經行將就木的垂暮老者,身上那股死氣沉沉的老態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渾濁的眼珠里透出一道精光,聲音也不再是方才在正廳里的那種慢悠悠,變得硬而冷。
「我陸家既然選擇與你們斜月魔門同乘一條船,那便是平起平坐的盟友!談何辦事不力這種下屬的辭藻?」
他盯著藍玉珂,一字一句道。
「這些年來,為了大人的大計,我們陸家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將這防守嚴密的天燕城方方面面,都替你們滲透出了一絲容身的縫隙?而你們斜月魔門呢?這大半年來,你們究竟干成了哪一件像樣的事?!」
藍玉珂搖扇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陸鶴年根本沒有給他任何開口反駁的機會,步步緊逼。
「南嶺那場,被你們搞得漏洞百出,竟然跑了那麼大一批活口!讓你將枕書做成傀儡也被一個小小的陳平識破,暗殺也不成,現在還引得崔家注意!」
他冷笑了一聲。
「你再看看人家無涯魔門!人家在正面戰場上,和杜江河那個老匹夫戰了數月之久,打得天昏地暗,至今依然不落下風!而你們呢?正經事沒辦成幾件,到處惹是生非留下爛攤子,現在反倒有臉跑到我面前,來端起主子的架子責怪老夫?」 他看著藍玉珂,嘴角往下一壓。
「嗬嗬,看來江湖上那些傳言果然非虛,你們這所謂的斜月魔門,剝開那層畫皮,內里也不過就是一群只敢在臭水溝里藏頭露尾的廢物罷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響了幾聲。
陸鶴年從躺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聲音落得乾脆。
「關於那個陳平的事,我陸家已經仁至義盡,付出了能承受的所有代價,從今往後,陸家絕不會再在明面上對他出手哪怕一次,老夫才不管他對你們有多大威脅。」
他轉過身,背對著藍玉珂。
「若是三日之內,你們斜月魔門不能拿出讓老夫滿意的資源作為此次的補償,我便會親自修書一封,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那位大人。」
「至於後果如何,你們這群廢物,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他邁步往屋子裡走。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頭也沒回。
「哦,對了,以崔家供奉的速度,應該還有幾天就要到天燕城了。」 他的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你們這群見不得光的廢物,想好該怎麼逃命了沒?」
腳步聲重新響起,屋門合上。
屋門合上。
院子裡只剩藍玉珂一個人。
他站在老槐樹下,手裡的摺扇早已停了。
五根手指攥著扇骨,指節泛白,骨節微微發顫。
臉上那層溫潤的笑意像是被人一把撕掉了,露出底下的東西。
一絲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