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火蟒,麒麟子
第175章 :火蟒,麒麟子
回到玄字六號,陳平關上院門,在演武場中央坐下。
他從懷中取出赤炎石髓,放在膝前。
拳頭大小,通體赤紅,表面隱隱有火光在皮下流動,握在手裡溫熱,像是捧著一顆還沒熄滅的炭。
陳平閉上眼,服氣運轉。
赤炎石髓在服氣的感知下變得透明,內部結構和金精鐵核截然不同。
金精鐵核像一座微縮的山脈,層層疊疊,緻密而沉。
赤炎石髓像一團凝固的岩漿,內部有無數細小的氣泡和裂隙,那些裂隙之間流淌著一縷縷暗紅色的熱流。
而在這些熱流匯聚的最深處,有一團火。
極小,極亮,像是一粒被封在琥珀里的火種,安安靜靜地燃燒著,不滅不息。
火之本質。
陳平盯著那團火看了一會兒。 金之本質被驚醒的時候,是左衝右突,像一粒被困住的彈丸。
火之本質不同,它就那麼安靜地燒著,但陳平能感覺到,那份安靜底下藏著的暴烈,遠在金之本質之上。
金主鋒銳切割,火主毀滅焚燒。
靈絲探出。
從指尖滲入赤炎石髓的表面,一根,兩根,三根。
靈絲剛鑽入石髓表層,一股灼熱從靈絲末端傳回來,像是把手指伸進了滾燙的油鍋里。
陳平眉頭一皺,但沒有收回靈絲,繼續往深處探。
赤炎石髓內部的裂隙比金精鐵核的脈絡更複雜,靈絲需要繞過那些暗紅色的熱流,一碰到熱流,靈絲表面就被灼得嗞嗞作響。
陳平放慢速度,讓靈絲一根一根地鑽進去,避開熱流,沿著氣泡之間的縫隙往核心位置推進。
用了比金精鐵核多一倍的時間,靈絲終於填滿了赤炎石髓的內部。
觸及火之本質的一瞬間,情況和金精鐵核完全不同。
金之本質是衝撞,像一顆彈丸到處亂撞。 火之本質是爆燃。
那團安靜的火種在被靈絲觸碰的一剎那,猛地炸開。
灼熱的氣息在石髓內部炸裂,火之本質化成數十道火線,沿著靈絲的間隙四處竄逃,每一道火線經過的地方,靈絲都被燒得發顫。
陳平咬緊牙關,罡氣灌入靈絲,強行壓住。
幾十道火線被靈絲一根一根截住,攔住,纏住,像是用漁網兜住了一群四處亂竄的火蛇。
火之本質掙扎了十幾息,竄不出去,慢慢收回來,重新凝成一團。
但這一團已經不再安靜了,它在靈絲的包裹里劇烈跳動,像是一顆燃燒的心臟,每跳一下,周圍的靈絲就被燙得縮一縮。
陳平額頭上滲出了汗。
比金精鐵核難。
難了不止一倍。
第二步。
罡氣順著靈絲滲入石髓內部,附著在纏住火之本質的靈絲上。 和金之本質不同,火之本質不會主動往靈絲上貼。
它在掙扎,在燃燒,在試圖把一切靠近它的東西燒成灰燼。
陳平不急,罡氣源源不斷地輸入,一層一層地裹住火之本質,不是強拖,是圍困。
讓它燒。
讓它把能燒的都燒完。
當它燃燒殆盡,無力再掙扎的時候,自然會順著罡氣的引導,附著於靈絲之上。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
陳平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額頭上的汗已經滴在了膝蓋上,手掌因為維持靈絲和罡氣的雙重輸出而微微發顫。
終於,火之本質的跳動慢了下來。
一點一點,那團暗紅色的火光開始從石髓核心剝離,順著靈絲緩緩往外爬。
第三步。
陳平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一刻。 靈絲一點一點往回抽。
從指尖到赤炎石髓之間的距離不過毫釐,但每抽出一寸,他的心就提高一分。
火之本質比金之本質暴烈得多,離開石髓的那一瞬間,躁動的概率也大得多。
靈絲抽出一寸。
火之本質顫了一下。
陳平屏住呼吸,罡氣加重一分,死死裹住。
兩寸。
又顫了一下,比剛才更劇烈。
陳平咬著牙,手指微微發白。
三寸。
靈絲徹底脫離赤炎石髓表面。
火之本質在脫離石髓的一瞬間猛地一跳,像是要掙脫靈絲的束縛。 陳平的罡氣在同一刻猛地收緊。
死死壓住。
火之本質掙了一下,沒掙動。
然後,安靜了。
陳平呼出一口長氣。
成了。
火之本質順著靈絲沒入體內,落入丹田,附著於罡元之中。
一瞬間,丹田裡炸開了一團熱浪。
和金之本質那種如墨入水的溫和擴散完全不同,火之本質一落入罡元,就像一塊燒紅的鐵丟進了冷水裡,嗞的一聲,整個丹田都沸騰了。
陳平悶哼一聲,身體前傾,雙手撐在地上。
熱浪從丹田沖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經脈像是被火舌舔過,灼痛感從內到外透出來。
呼吸運轉,吐納歸元,罡氣自行走了一個周天,把那股暴烈的熱浪一點一點平復下來。 片刻後,灼痛感消退了。
陳平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上,一縷罡氣溢出來。
不再是純粹的淡金色了。
罡氣的底色依然是金,但金色之中多了一絲暗紅,像是金絲里絞進了一縷火線,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在指尖纏繞遊走。
他站起身,走到演武場角落裡的鐵人樁前。
鐵人樁通體玄鐵鑄造,人形,比真人高出半個頭,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凹坑和劃痕,都是歷任使用者留下的。
陳平伸出手指,一縷罡氣彈出。
嗤。
鐵人樁的胸口多了一道半寸深的切口,切面光滑如鏡。
但切口的邊緣,多了一圈焦黑。
金系罡氣割開玄鐵,火系罡氣把切口燒焦。 兩種屬性疊加在一起,一彈下去,既割又燒。
陳平看著那道焦黑邊緣的切口,嘴角微微一動。
他伸手一探,體內罡氣湧出,在身前凝結成一隻巨蟒。
蟒身上的鱗片不再是純粹的金色了,金色鱗片之間,隱隱透出一絲暗紅色的火紋,像是岩漿在金甲之下流淌。
陳平看著這隻金火交織的巨蟒,想了想,試著把火系罡氣單獨抽出來。
蟒身上的金色退去,暗紅色的火紋擴散開來,整隻巨蟒變成了一條通體赤紅的火蟒,蟒身上的熱浪蒸騰而起,演武場裡的溫度陡然升了幾分。
他收回巨蟒,罡氣回體。
金火雙屬性。
以後龍蟒真罡凝聚出來的巨蟒,可以是金蟒,可以是火蟒,也可以是金火交織。
金蟒鋒銳,切割絞殺。
火蟒暴烈,焚毀灼燒。
金火合一,既割又燒,傷口無法癒合的同時還在持續灼燒。 陳平把已經變成灰白色的廢石放在一旁,閉上眼。
烈陽焚海真經第二層的最後十四點進度,現在可以推了。
有了火系罡氣打底,第三層烈陽初照,也近在眼前了。
......
同一時間。
內院,甲等輔助修煉密室。
石門從裡面緩緩推開。
王昭曜站在門口,閉著眼,感受著體內罡元的變化。
又凝了四顆。
四顆。
整整一個月,甲等密室里日夜不停地修煉,天地之氣灌入體內,和丹藥的藥力共同作用,一點一點地凝練罡元。
只凝了四顆。 王昭曜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原本溫潤如玉的眼眸里,此刻卻有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的陰霾在劇烈翻湧。
這一個月里,他每一天都在修煉,從天亮到天黑,從天黑到天亮,吃飯是下人送進來的,睡覺是靠在蒲團上打盹。
密室里的天地之氣濃度是外面的數倍,配合丹藥,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但就在他快要凝出第三顆的時候,密室里的天地之氣濃度忽然下降了。
這間密室的租期。
時間到了。
剛起來的苗頭,就這麼斷了。
王昭曜死死攥緊拳頭,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四顆……為什麼還是這麼慢?」
他一腳把面前滿地的丹藥瓶子踢開,瓷瓶撞在石壁上,碎了幾隻,藥丸滾了一地。
他沒有看,徑直走出密室。
外面,一個僕從打扮的學子站在階下,低著頭,安靜地等著。 王昭曜下了階,一眼都沒看他,徑直往前走。
那學子連忙跟上,湊到身側,開口:「少爺……」
「功勳為什麼不夠了?」
王昭曜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你為什麼沒有去續?」
那學子滿臉委屈地苦笑著解釋道:「少爺息怒,不是小的不去續費,是薛家的那幫狗腿子,早就在萬寶堂外頭,盯了屬下好幾天了,您的租期剛剛到點,還沒等屬下遞上腰牌續租,那邊的執事就把位置給收回去了,現在院裡僅有的那兩間甲等密室,全都被薛家和蕭家的人聯手給搶走了,而且對方財大氣粗,一租就是整整一個月,把排期全占滿了。」
王昭曜前行的腳步,霍然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來。
面上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什麼憤怒,什麼不甘,全部收回去,變成一片平靜。
但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開始搓。
用力地搓。 他點了點頭,沉默了半晌。
「薛家和蕭家的那些狗腿子,他們能為了主子的前程,吃喝拉撒都不顧地死守在萬寶堂外頭排隊。」
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們這幫吃我王家飯的飯桶,為什麼,就做不到?」
他轉過身,平靜地盯著那名學子。
「外院大比還有三個月,密室被他們搶走了,剩下這點時間,沒有密室的輔助,你讓我怎麼留下一個月時間打磨罡氣?」
他看著那人。
「給我去備齊功勳,你們拉上陸家的人,給我在萬寶堂外呆著,寸步不離,一旦時間到了,立馬給我搶回來。」
他盯著那人的眼睛。
「我的話,你,聽懂了嗎?」
那學子苦著臉,小心翼翼道:「少爺,陸家的人現在都不願意參和這些了,好像是他們家三太爺下了死令,要獨善其身。」
「獨善其身?」 王昭曜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
他頓了一息,壓了回去。
「堂堂世家,被一個小小的泥腿子坑了一把,就怕了?」
他看著那學子,聲音沉了下去。
「你去告訴他們,只要有這幾個月密室,我有極大把握在一個月內突破元罡,到時候,區區一個陳平,不足為懼。」
那學子看著自家少爺那張因為嫉妒和焦慮而變得有些扭曲的面容,大著膽子,硬著頭皮勸了一句。
「少爺,或許……陸家的話是對的,您出身高貴,實在是沒有必要,非要和那個陳平爭這一時的意氣風頭,反正在今年大比的名額里,一定會有您一席之地,不是嗎?」
王昭曜忽然回過頭。
嘴角掛著一絲溫潤的笑意。
「你……也覺得,我王昭曜,不如他陳平?」
那學子低下頭,不敢接話。
王昭曜笑著,聲音平靜。 「是,他陳平突破的速度確實是快得有些邪門,但武道一途,可不僅僅只是看誰跑得快。」
「就這麼點時間,他能把體內的罡氣打磨提純到什麼火候?他手裡能有什么元罡絕學可以施展?就算進了四層武庫去挑選,在那如海般的功法面前,沒有家族長輩的提點引導,他一個泥腿子,能挑得明白哪本才是最適合的嗎?」
他看著那學子,一字一句道。
「而我,只要步入元罡,內院教習,最適合的元罡絕學,奇物,什麼都有,你為什麼會覺得我不如他?」
他的聲音平靜了下來。
「剛才說的,你只需要去執行就行。」
那學子低著頭,戰戰兢兢。
他知道自家少爺的脾性,語氣越平靜,內心就越憤怒。
勸不住了。
只得點頭,轉身去辦。
王昭曜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學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他沒有回密室,轉身往內院深處走。 雖然很多地方他進不去,但看還是能看的。
走著走著,他走到了內院演武場。
上百處小院排列在眼前,大部分敞著門,空空蕩蕩。
有幾間閉著門,院牆上方罡氣翻湧。
王昭曜看著那些敞開著的院門,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熾熱的渴望。
只要進了內院,這裡便能隨便來。
進了這裡,就代表著他是內院的一份子了。
他走過一間又一間小院,目光從那些空著的院門上一一掃過。
走到玄字演武場的時候,玄字十六號的大門忽然打開了。
一個留著一圈小鬍子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出來,擦著汗,身上那件內院執事武袍的前襟濕了一大片。
他擡眼瞟到了王昭曜,咧嘴笑道:「昭曜,你怎麼在這?」 王昭曜看清來人的面容,立刻收起了臉上的孤傲。
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二叔,剛結束了這個月的修煉,密室租期到了,便出來走走透透氣。」
這名中年男人,正是王家在蒼梧內院的一名實權執事,也是王昭曜的親二叔。
王二叔走過來,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身上隨意一掃,隨口道:「氣血充盈,罡元已經凝聚出二十八顆了,進度還算不錯,看來你這一個月關在密室里,確實是下了死功夫的。」
他收回手,將毛巾搭在脖子上,繼續擦著側臉上的汗水。
「不過,這種速度,二叔我覺得,還遠沒有榨乾你的真正潛力,你可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麒麟子,身上天生就承載著叔祖他老人家的血脈神通。」
他看著王昭曜,語氣中帶著幾分長輩的敲打。
「這種速度,可還遠遠不夠看啊。」
王昭曜雙拳握緊,聲音低了半分:「二叔,我在密室里沒有片刻的懈怠……」
他二叔卻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解釋一般。
直接伸出手,一把攬住王昭曜的肩膀,拉著他順著過道往前走了幾步。 兩人停在了一處院門緊閉的小院前。
玄字六號院。
王二叔擡起那根擦汗的手指,指了指那門框邊上,掛著的一塊不起眼的小木牌。
「昭曜,你擡頭瞧瞧,這上頭刻著的名字,是誰的?」
王昭曜順著二叔手指的方向,擡頭看去。
目光落在那塊木牌上的瞬間。
兩個筆鋒遒勁的大字,猶如兩把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瞳孔。
陳平。
他沉默了。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發啞。
「……他,一個外院的學子,是什麼時候,拿到這內院演武場的資格的?」
他二叔瞧了他一眼,擦著汗,聲音漫不經心。 「一月前,崔家供奉清理城裡魔門那天,定位傀儡和魔門之人的寶貝,就是他提供的,立了功,秦涯向副院長申請了這間小院,很快就通過了。」
王二叔說完這番話,拍了拍王昭曜的肩膀。
隨後湊到他耳邊,聲音壓了下去。
「你是我王家麒麟子,天生神通者,家裡那些老傢伙,都指望著你早日破境,帶領王家更上一層樓。」
他停頓了一下,發出一聲帶著幾分市儈的低笑。
「但你二叔我沒那麼大的指望,就只有一個小小的願望。」
他順勢伸手,重重地摟了摟王昭曜的肩膀。
「就是你以後風風光光進了內院,能帶著二叔我,吃香的喝辣的,也讓我在這蒼梧里,混個有臉面的獨立別院。」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
目光在王昭曜那張發白的臉頰上來回掃了兩圈,嘴角掛著看似溫和的笑意。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昭曜,你身為麒麟子,不會拒絕二叔的吧?」
說完,他將手裡的毛巾甩在肩頭,繼續擦著側臉上的熱汗。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市井小曲,悠哉游哉地順著青石主道走遠了
玄字六號的院門外。
只剩下王昭曜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大門前。
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掛在門框上的那塊木牌。
陳平。
墨跡已經不新了,掛了一個月。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道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