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酒宴


  第185章 酒宴

  傍晚。

  白家正廳內擺開了一張接風洗塵的大圓桌。

  不算奢華,但很豐盛。

  菜色不算奢華,但勝在豐盛實在。

  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正中央還燉著一鍋飄著黃油的老母雞湯。

  熱氣騰騰地擺滿了一桌子。

  白崇山坐在主位上,滿臉和氣地招呼著眾人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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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亭晚的父親被安排在客座。

  他身上換了一套白家下人提前備好的乾淨細布衣裳,但半輩子養成的侷促依然改不掉。

  他挺直了腰板坐在圓凳上,一雙長滿老繭的大手不知道往哪放。

  一會兒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褲腿,一會兒鬆開,接著又忍不住攥上。

  張母緊挨著丈夫坐著。

  還是那副操勞了大半輩子的溫順模樣,面對這富貴人家的排場,她本能地往丈夫身側縮了縮。

  張小滿挨著母親,坐得規規矩矩。

  但小丫頭的一雙大眼睛卻忍不住到處亂看,尤其是桌中心那盤油光紅亮的紅燒肉,她暗自咽著口水,偷偷瞄了好幾次。

  張亭晚坐在陳平的旁邊。

  從邁進這白家大門開始,他那張臉上,嘴角就一直掛著一絲釋然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趙書彥也在場,坐在白崇山的右手邊,安靜地充當著作陪的看客。

  白崇山端起面前的酒杯,笑道:「今天是個高興的好日子,張家兄弟一家安穩團聚,咱們也都跟著沾沾這喜氣,來,干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在桌子中央輕輕碰了一下。

  張父端著那個精緻的白瓷酒杯,手腕微微發著抖。

  他仰頭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被那醇厚的酒勁嗆了一下,低頭連咳了兩聲。

  那張黝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聲道:「好酒,真是好酒。」

  白崇山拿起公筷,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在他面前的碟子裡,溫和地勸道:「老哥,多吃菜,慢慢喝。」

  張父連連點頭。

  他低下頭開始對付碗裡的白米飯,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生怕發出半點聲響。

  張母夾了一塊挑去魚刺的魚肉,放在張小滿的碗裡,壓低聲音叮囑:「小滿,慢點吃,當心魚刺卡著嗓子。」

  張小滿的筷子在盤子間伸得飛快。

  一塊魚肉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筷子尖已經精準地戳中了一塊紅燒肉。

  比起下午在商會三樓時的膽戰心驚,小丫頭現在明顯放開了不少,起碼敢主動伸筷子去夾菜了。

  她一邊腮幫子鼓鼓地嚼著肉,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坐在斜對面的陳平。

  陳平端著一個海碗,正在心無旁騖地對付著面前的飯菜。

  他扒飯的速度看似平穩,但效率驚人。

  不過片刻功夫,已經是第三碗米飯下了肚。

  張小滿看著這個如鐵塔般的黑衣男人一碗接一碗地把飯菜倒進肚子裡,驚得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

  不過這回她沒敢出聲,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自己往嘴裡塞飯的速度。

  張亭晚看了妹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飯桌上漸漸熱絡起來。白崇山話多,和張父拉著家常,問老家是哪裡的,種的什麼地,收成如何。

  張父話少,但問什麼答什麼,實實在在的。

  白明和趙書彥則在一旁低聲交談著商會裡的人手調度,聲音壓得極低,沒有去攪擾主桌的敘舊。

  張母從頭到尾都在默默地給丈夫和女兒夾菜,自己碗裡的那點白飯卻沒怎麼動過。

  陳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但並沒有開口點破。

  酒過三巡。

  陳平放下手裡的空碗,轉頭看了身旁的張亭晚一眼,隨口問道:「最近外院那邊情況如何?大比的日子快到了。」

  張亭晚停下筷子,神色正了幾分:「大家都在閉門備戰,氣氛比前幾個月緊繃了不少,傅辭前幾日已經突破元罡了,周濟那邊的罡元也積攢得差不多,快摸到門檻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往下壓了半分。

  「只是翟靜那邊,最近的情況有些不太對勁。」

  陳平看了他一眼:「出什麼事了?」

  張亭晚皺起眉頭,眼中透著幾分擔憂:「這幾天,事務堂的執事先後找她去內堂單獨談了兩次話,也不知道具體談了些什麼,她從事務堂回來之後,就一直不怎麼說話,在演武場上練功的時候,也心不在焉的。」

  他夾了一小塊青菜,放在嘴裡慢慢嚼著。

  「我看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沒敢去問她,陳兄,要不什麼時候你去問問看?」

  陳平默默地點了點頭。

  張亭晚見陳平應下,便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說下去,端起碗繼續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恢復了融洽。

  張小滿吃飽喝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趴在圓桌邊緣睡著了。

  嘴角還沾著一粒飽滿的白米飯,眼睛半睜半閉的,隨著均勻的呼吸聲,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點。

  張母見狀,趕忙放下筷子,輕手輕腳地將女兒扶正。

  用粗糙的袖口,小心地替她擦去了嘴角的飯粒。

  就在眾人正吃著的時候。

  一個白家的下人快步走進正廳,湊到白崇山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白崇山那張原本笑意盈盈的臉,在一瞬間沉了下來。

  他手裡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停頓了一息的時間。

  隨後,緩緩地將筷子擱在了瓷碗的邊緣。

  他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了一口,將臉上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白明一直留心著父親的臉色。見狀,他也放下了手裡的碗筷,輕聲問道:「爹,出什麼事了?」

  白崇山沉默了一下。

  目光在桌上的幾人身上掃過。

  最終還是開了口。

  「剛剛來的消息。往瑨南府方向去的那幾條商路,斷了。」

  白明愣了一下,滿臉的錯愕:「斷了?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就斷了?」

  白崇山搖了搖頭,聲音透著一股凝重。

  「具體原因還在查,現在往那邊的路全封了,不管是哪家商會,通關憑證一概不認,直接封路禁行。」

  他說著,看了坐在下首的趙書彥一眼。

  趙書彥放下筷子,眉頭微皺,沒有說話。

  白明急切道:「那孫叔那邊負責的藥材————」

  白崇山抬起手,打斷了兒子的話。

  「晉南府是孫廣德手裡最大的進貨渠道,這條路一斷,咱們商會藥材這塊的生意,短期內就得停擺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串核桃,在掌心裡緩緩轉動著,聲音壓得很低。

  「不過這不是我們一家要頭疼的事,所有靠瑨南府進貨的商會,現在都一樣,先不要自亂陣腳,明天再看看上頭的風向。」

  飯桌上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安靜。

  陳平端著碗,喝了一口湯,沒有接話。

  白崇山深吸了一口氣,很快便將那股焦慮的情緒收斂了回去。

  他重新端起面前的酒杯,臉上再次掛起那副和氣的笑意。

  「今天是張家團聚的好日子,這些外頭的煩心事留到明天再說,來,接著喝酒。」

  眾人見狀,也紛紛端起酒杯迎合。

  飯桌上的氣氛又熱絡起來,但陳平注意到,白崇山的核桃轉得比平時快了不少。

  飯後,白崇山安排了下人,套了一輛寬敞的馬車,負責護送張亭晚一家回城東的小宅。

  張亭晚的父親在臨上車前,特意轉過身,走到了陳平的面前。

  他站直了身子,停頓了一息。

  隨後彎下那佝僂的腰,對著陳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

  陳平伸手把他扶正,道:「叔,不用客氣,亭晚是我的兄弟。

  張父紅著眼眶,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跟著下人上了馬車。

  張小滿已經徹底熟睡了過去。

  她軟綿綿地趴在張母的懷裡,嘴巴時不時地咂巴兩下,似乎夢裡還在含糊地嚼著什麼。

  張亭晚走在最後面。

  當他走到白家大院的門口時,腳步停頓了一下,回過頭。

  「陳兄,這次外院大比。」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瘦的臉上透著一股堅毅。

  「我一定全力以赴。」

  陳平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張亭晚轉身,跨過門檻,上了馬車。

  陳平獨自一人站在白家的院子裡。

  半彎月掛在天上,月光清冷。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朝蒼梧台的方向走去。

  夜色漸深,街上行人稀少,他的腳步聲在青石路面上篤篤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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