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陪練
第185章 :陪練
第二天一早,陳平出了內院。
他沒有等林執事送飯,想出去走走,順便吃個早飯。
出了蒼梧南門,沿著街道往城南方向走。
清晨的街面上,行人並不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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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的商鋪才剛剛卸下門板。
夥計們正打著哈欠,拿著掃帚在門前潑水掃地。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早點鋪子特有的蔥花油煙味。
陳平在街角找了家生意不錯的餛飩攤坐下,要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肉餡餛飩。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背有些微駝的老婦人。
手腳倒是十分麻利。
不一會兒,一碗大碗餛飩便端上了桌。 骨頭熬的清湯底,餛飩皮薄餡大,上面還撒著翠綠的蔥花,滴了幾滴誘人的香油。
陳平低頭吃著餛飩,耳邊聽著街面上漸漸多起來的稀拉人聲。
吃到一半的時候。
不遠處的街道拐角,忽然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那是城南一家頗具規模的鏢局門口。
一個穿著蒼梧外院學子服飾的年輕人,正堵在鏢局的階下。
那學子的雙眼熬得通紅,布滿了血絲。
聲音已經徹底嘶啞了,像是已經在寒風中歇斯底里地喊了很久。
「我給了你們三倍的押鏢銀子!你們為什麼不多派幾個鏢師去接人?!為什麼!」
鏢局門口那兩扇朱漆大門前。
站著一個滿臉橫肉的帶刀鏢頭。
那鏢頭此刻也是臉色鐵青,一雙粗壯的手臂地抄在胸前。 面對學子的質問,他怒喝道。
「你少在這兒跟老子撒潑耍橫!現在揚州府那是個什麼見鬼的地段?到處都是殺紅了眼的潰兵、吃人的妖魔、還有趁火打劫的匪盜!那就是個有去無回的亂葬崗!」
「老子當初接這趟活的時候就明明白白地跟你說過,這活兒,我們鏢局只能盡力去試,絕不敢打包票能把大活人給你全須全尾地接出來!」
鏢頭說到這裡,眼底也泛起了一絲血紅,聲音越發粗暴。
「你父母死在逃難的路上了,老子手底下去接人的二十多個好手弟兄,也跟著一塊兒死在那片鬼地方了!這筆爛帳,老子該去找誰討?!」
鏢頭身側,另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嘆了口氣,低聲嘟囔了一句:「唉,我當初就勸過大當家,那地方的活兒,現在給金山銀山都不能接。」
那學子站在階下,拳頭攥得死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風裡,猶如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餛飩攤上的幾個食客聽到這番爭吵,紛紛扭過頭看了一眼。
隨後,又滿臉麻木地默默轉過頭去,低頭繼續對付碗裡的吃食。
沒有一個人出聲插嘴,也沒有人上去勸解。
這種事,最近怕是不止一次了。 陳平把最後一口餛飩吃完,放下碗,掏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沿著街道往回走,進了蒼梧。
剛走到內院和外院之間的石道上,陳平放慢了腳步。
前方,四個內院執事擡著一副擔架,沿著石道緩緩走來。
擔架上蓋著白布。
白布下的輪廓不太完整,一側明顯塌了下去,像是少了什麼。
陳平站在路邊,看著擔架從面前經過。
風掀了一下白布的邊角,露出一截纏著發黑繃帶的斷臂,截面上的布已經和血肉粘在了一起。
擔架走過去了。
後面又來了一副。
這一副的白布上洇著大片暗紅色的血漬,層層疊疊。
擔架旁邊跟著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素衣散發,跌跌撞撞地走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陳平看著她從面前走過,沒有出聲。
他收斂心神,朝外院走去。
外院的演武場上比幾個月前熱鬧了許多,到處都是練功的學子。
大比在即,所有人都在拚命。
陳平在演武場邊轉了一圈,沒看見翟靜。
他攔住一個路過的學子問了一句,那人指了指後面的方向:「回陳師兄,翟靜師姐她一大清早就提著劍,去北邊那片偏僻的小院落了,看臉色不太對勁,沒讓人跟著,就她一個人。」
陳平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順著那人指的方向,大步走去。
外院靠北的位置有幾處單獨的小院,平時沒什麼人用,安靜得很。
翟靜坐在其中一處小院的階上,秋水劍橫在膝上,沒有在練。
她就那麼坐著,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一下,一下。
陳平走進院子,在她旁邊的階上坐下來。 翟靜擡起頭,看見了他。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沒睡好。
平時束得整齊的頭髮今天有幾縷散了出來,搭在臉側,她也沒有去理。
「陳平。」
她沙啞著嗓子,輕輕喚了一聲。
陳平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地問道:「最近,過得怎麼樣?」
翟靜聞言,目光重新落回膝蓋上的劍鞘。
「還行,罡元就差最後一顆了。」
她的聲音聽著十分平淡。
但說完這句客套話後,便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再也沒有去接下面的話。
只是低著頭。
那根纖細的手指,繼續摩挲著劍鞘。 陳平沒有急著問,看了看院子裡的幾棵老槐樹,又看了看天。
安靜了一會兒。
翟靜忽然開口了。
「你今天來,是想問我事務堂的人找我做什麼吧?」
她擡起頭,看著陳平,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戒備,是陳平以前沒在她身上見過的。
「你是不是擔心,我現在的狀態,會牽連到你?會影響到接下來的外院大比?」
她的語氣平了幾分。
「你放心,我不會被這些事情影響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唇抿得很緊,下巴微微揚著,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向他保證什麼。
手指摩挲劍鞘的頻率快了。
陳平沒有接她的話,也沒有解釋自己來的目的。
他只是淡淡道:「張亭晚說你最近狀態不好,我們在南嶺一起拚過命的,聽聞你出了事,我過來看看你。」 翟靜愣了一下。
那股小心翼翼的戒備鬆了幾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她低下頭,手指在劍鞘上停了一息。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輕了幾分。
「這幾天,外院裡所有原籍是瑨南府的學子,全都被單獨帶走,叫去內堂強制問話了。」
她停了一下。
「一個個盤的細細的,家住哪裡,幾口人,叫什麼名字,從小在哪學的武,在瑨南府的好友都有誰。」
她的手指又開始摩挲劍鞘了,比剛才更快。
「很多很多問題,翻來覆去地盤問。」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半分。
「最後,他們負責主審的執事,還逼問了我。」
「在瑨南府老家的時候。有沒有……和那些潛伏的魔門妖人,有過任何密切的私下接觸。」 陳平看著她,沒有出聲。
翟靜擡起頭,目光落在院子對面的牆上,像是在回憶那個場景。
「那地方很小,很黑。對面坐著執事,還有一個教習。」
她的聲音很平,但說到這裡的時候,摩挲劍鞘的手指停住了。
「我能感覺到,我若是說了一點謊,恐怕就走不出那間屋子了。」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幸好當初我是和你們一起出的南嶺,他們查了任務記錄,這才盤查的鬆了些。」
她停了一息。
「不然我現在還在那間屋子裡。」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翟靜的手指從劍鞘上移開,攥住了膝蓋上的衣擺。
「我後來問了他們,有辦法讓我爹娘出來嗎?」 她的指節捏得發白。
「他們搖頭了。」
陳平看著她攥緊衣擺的手,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還有辦法和家人聯繫上嗎?」
翟靜搖了搖頭。
「現在那邊的通路全部斷掉了,任何和瑨南府來往的信件都會著重檢查。」
她鬆開衣擺,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聯繫不上。」
陳平沉默了一會兒。
「你若覺得擔心,我可以幫你問問有沒有別的辦法。」
翟靜擡起頭,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
「你沒有必要為了我這件事沾上一身腥,這種事情,誰也預料不到。」
她低下頭,手指在劍鞘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
她站起身,秋水劍握在手裡,看著陳平。
「陳平,能陪我練一下劍嗎?」
她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罡元就差一顆了。」
陳平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兩人在小院中央對面站定。
翟靜將秋水劍握入手中,劍身微微傾斜,劍尖指著陳平的方向。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蓄勢,沒有調息。
一劍刺出。 簡簡單單,直奔面門。
陳平沒有拔刀,伸出右掌,掌緣輕輕一撥,將劍鋒撥到一側。
翟靜的劍沒有停,順著被撥開的方向一轉,劍身劃出一道弧線,從側面刺回來。
陳平身形未動,只是上半身微微向後側開半個身位,讓過那道鋒利的劍氣。
同時右手掌心再次探出,在劍面上猶如彈琴般再撥。
翟靜的劍如秋水,一劍接一劍,連綿不絕。
每一劍都像流水一樣從上一劍中衍生出來,而且每一劍都將陳平的反應計算在內。
擋下一劍,下一劍便出現在預想不到的位置。
陳平以掌代刀,不動用氣血和罡氣。
翟靜的修為和他相差很大,但她想練劍,他便得給予足夠的尊重。
幾十招過後,陳平看出了門道。
即便不運轉觀水法,他也能將下一劍會出現的位置猜個五成。 剩下的五成,以身法閃避就夠了。
他開始調整出掌的力度和節奏。
每一掌都能給翟靜帶來十足的壓力,讓她不得不全力應對,但又恰好控制在一條線上,讓她能完整地出完每一劍。
翟靜的劍越舞越快。
身上的氣血越來越沸騰,腳步越來越急,劍鋒帶起的風聲越來越尖銳。
陳平不斷出掌,一掌接一掌,不急不緩,穩穩地擋在那裡。
翟靜的眼神變了。
最開始那種因為家人失聯而積壓在心底的焦躁、絕望與鬱結。
被一劍,一劍地磨掉、發泄了出去。
她的整個心神。
已經徹底拋卻了外界的那些爾虞我詐和生離死別。
開始完完全全地,沉浸在手中那把越來越快的秋水劍里。 陳平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慢慢引導她。
出掌的位置不再只是擋,而是逼。
逼她走出舒適區,逼她去試那些平時不敢試的角度和發力方式。
他能感覺到翟靜體內的氣血越來越沸騰,像是一壺水燒到了最後一刻,壺蓋在咯咯作響。
兩人對了上百招。
翟靜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的汗水沿著臉頰滑下來,將幾縷散發黏在了鬢角。
最後一劍。
她猛地踏出一步,全身的氣血在這一刻匯聚到劍臂,秋水劍如一道銀光,刺向陳平的胸口。
這一劍比之前任何一劍都快,都准,都狠。
陳平沒有撥,沒有擋,微微側身,讓劍尖從他肋下穿過。
劍勢貫穿空氣,到了盡頭。
翟靜持劍的手微微發顫,胸膛劇烈起伏著。 然後,她體內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嗡鳴。
最後一顆罡元,凝成了。
翟靜收劍站立,劍尖點地,胸膛起伏,額頭上的汗水將髮絲黏在臉上。
她擡起頭。
那雙因為突破而重新恢復了一絲神采的眼睛。
靜靜地看著對面那個毫髮無傷的黑衣男人。
「多謝陳兄,開解我心中積鬱。」
她呼出一口氣。
「罡元已成,我要去突破了。」
陳平站在原地,氣息平穩,看著她。
「恨嗎?」
翟靜轉身的動作一頓。 她背對著陳平,沉默了兩息。
「當然。」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輕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恨我自己太弱小。」
轉身,邁步出了小院,腳步聲漸漸遠了。
陳平站在院子裡,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把地上被劍風掃起的灰塵又吹散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院北走去。
白布擔架,鏢局門口的哭喊,翟靜眼底的青色。
揚州府的戰火,已經燒到了後方。
他得去找賀青山,問清楚那邊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