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陽謀
第186章 :陽謀
院北深處。
s𝕋o5𝟝.c𝑜𝓶 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賀青山的別院比內院演武場的小院大了三四圈,院門大開著。
陳平走到門口,一個下人迎了上來,看了看他身上的蒼梧制服,問了一句,便將他領進了內屋。
內屋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茶几擺在正中央,茶几上密密麻麻堆著十幾張邸報,攤開著,鋪了大半張桌面。
賀青山坐在茶几後面,手裡攥著一張邸報,眉頭緊鎖,目光在紙面上來回掃。
他的注意力完全沉在邸報里,陳平走進來的腳步聲,他根本沒聽見。
下人在旁邊輕聲道:「賀教習,有人找。」
賀青山擡起頭,看見了陳平,愣了一下,隨即大大咧咧地朝對面一指。
「坐。」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看手裡那張邸報,眉頭擰得更緊了。
陳平在他對面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端在手裡,靜靜等著。 目光掃了一眼茶几上那些攤開的邸報。
字跡密密麻麻,有些是手抄的,有些是刻印的,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從不同渠道匯集而來的。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賀青山終於把手裡最後一張邸報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呼出一口氣。
眉頭依舊鎖著。
陳平將手裡的茶碗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直奔主題地開了口。
「前線的那些內院學子什麼時候回來?」
他頓了頓。
「回來後,多久我們要去揚州府戰場?」
賀青山的眉頭皺了一下,看著陳平。
「誰告訴你,你們要去揚州府戰場的?」
陳平語氣平淡地答道:「沒人告訴我,這只是我自己按著時局推演,猜的。」 他看著賀青山。
「崔家供奉去了揚州府,沒有激起一點漣漪,我就猜到,揚州府很焦灼,就憑那些府軍,應該扛不住吧?等北方戰場那些內院學子回來,是不是就要馳援揚州府了?」
賀青山盯著他看了幾息,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
「你小子,腦子倒是轉得快。」
他沉吟了一下。
「前線那批學子,按輪換的規矩,再有兩三個月就該回來了,至於你們這批新人什麼時候上,得看大比的結果和前線的戰況,快的話,大比結束後一兩個月就走,慢的話,半年也有可能。」
他看著陳平。
「你問這些,是想搞清楚揚州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陳平點頭。
「去之前,總得知道,刀該往哪個方向砍。」
賀青山嘴角動了一下,靠回椅背。
「行,老子今天就破個例,你先自己看看桌上這些邸報,看完了再來問我。」 陳平低頭,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攤開的邸報上。
最上面幾張是北方戰場的。
「鎮北軍左路第三營主力,於苦寒嶺遭蠻族精銳伏擊,苦戰半日,全軍覆沒,折損甲士八百餘,千戶劉彥,身中數箭,歿於陣中。」
「蠻族鐵騎八百騎,繞行沙河防線,夜襲大軍糧道,護糧都尉率領三百輔兵據險死戰,糧輜被焚毀過半,都尉以下一百六十人,皆殉國。」
「黑旗營於白狼谷遭遇戰中,斬殺敵軍百夫長一十一,千夫長三人,帶隊校尉趙橫腹部重創,修為半廢,已緊急轉運後方。」
「北境軍報:敵方新起一年輕將領,連破我軍兩道防線,手段兇悍,身份待查。」
陳平的目光往下移。
邸報的下半部分,是揚州府戰場。
「朝廷大軍與叛軍對峙橫江渡,雙方各有增兵,戰線膠著。」
「崔家真人抵揚州當日,叛軍一方亦有真人現身,雙方交手一日,未決。」
「叛軍水師封鎖淮水中段,朝廷糧道受阻,揚州刺史府急報請增。」
「叛軍破臨川縣城,縣令棄城,百姓南流。」 陳平看完這些,正要開口,賀青山伸出手,指了指壓在最底下的一份邸報。
那是一份約莫一個月前的。
紙張比其他的舊一些,邊角有些卷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軍部的格式,措辭極簡。
「軍部令:即日起,大魏各軍鎮中,凡原籍屬瑨南府之武官,凡四品都尉級別以下者,一律立刻強制繳械暫離原職,就地候審排查;凡都尉級別以上實權將領,交由監軍就地嚴密監視,絕不得私自調動一兵一卒,有膽敢違抗此軍令者,皆以通敵謀反罪,就地正法!」
陳平看著這行字,心裡一沉。
朝廷恐怕早就知道揚州府那邊幕後之人是誰了。
他擡起頭,看著賀青山。
「揚州府,我們到底在和誰打?」
賀青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息。
嘆了口氣。
「雖然他沒有公開起事,打的旗號是地方叛亂,但我們都猜到了。」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璟南王。」
陳平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賀青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璟南王這個人,能忍。」
「當年奪嫡沒奪成,被先皇一腳踢到南疆那塊爛地上去了,十幾年,整整十幾年,滿朝上下都以為他廢了,天天鬥雞遛鳥喝花酒,活脫脫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朝廷的暗探盯了他幾年,盯煩了,都懶得再看他了。「
他看著陳平。
「但你看他起事之後的動作,兵馬調度,糧草籌備,水師封江,一環扣一環,沒有一步是臨時起意的,這說明他謀劃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一張邸報,在陳平面前晃了晃。
」崔家供奉到揚州的當天,青山宗就出了一位真人,和他打了起來,當天,你琢磨琢磨這兩個字。」
他把邸報丟回桌上。
「他就是在等,看我們還有沒有後手,一個崔家供奉,他恐怕早就想到了,提前備好了人選。」 陳平皺了皺眉:「青山宗?」
賀青山道:「南邊的一個宗門,以前不顯山不露水的,誰都沒想到他們藏著一位真人。」
他豎起手指,一根一根掰著。
「目前能探明的,璟南王那頭,起碼有三個魔教,十二個宗門,明面上站了隊的。」
他把手放下。
「後手恐怕綿綿不絕,今天冒出來一個青山宗,明天就可能再冒出來一個什麼派,他在暗處布了多少棋子,誰都不知道。」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但是。」
他看著陳平,語氣沉了下來。
「這麼打下去,他絕對占不到便宜。」
他伸手在桌上的邸報里翻了翻,抽出一張,指著上面的某一行。
「朝廷現在是被各方牽制住了,兵力抽調不過來,但這些牽制不會持續太久,一旦北邊穩住了,或者東海那邊消停了,朝廷騰出手來,揚州那點兵力,連帶著他那三個魔教十二個宗門,都會被掃平。」 他把邸報丟回桌上,靠回椅背。
「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看著陳平,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到底是為什麼?」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賀青山自言自語道:「他不蠢,相反,很聰明,能忍十幾年不動聲色的人,腦子比朝堂上那幫人強得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麼聰明的一個人,不可能看不到這個結局,朝廷只要騰出手來,他那點家底撐不了多久,他自己心裡肯定比誰都清楚。「
他看著陳平。
「那他為什麼還要反?「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碗,把裡面的涼茶一口灌了。
「想不通。「 陳平看著賀青山,沒有接話。
信息太少了。
賀青山像是不想再糾結這個問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了,你小子也別在這兒瞎琢磨這些想不通的事了,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你離那個層級,還遠著呢。」
「別想太遠。先把你那個外院大比打了再說。「
他咧嘴笑了,刀疤彎成月牙。
「等你上了戰場,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自然有教習和將軍們替你操心。「
他拍了拍陳平的肩膀。
「你只管殺人就行。「
陳平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謝賀前輩。」
賀青山揮了揮手:「去吧去吧,老子還得看這些破邸報,越看越頭疼。」
陳平轉身出了院門。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放慢了腳步。
院北的別院一座連著一座,很多院子大門緊閉,門邊掛著木牌。
但有幾處院子的院門大開著,邊上的木牌被取了下來,十幾個內院執事在裡面進進出出,搬東西,擦洗地面,整理床鋪。
陳平看了一眼那些敞開的院門。
木牌被取下了。
原來住在這裡的人,不會再回來了。
他收回目光,沒有停步,朝玄字六號走去。
陳平的腳步沒有停。
回到玄字六號,關上院門。
此後幾天,陳平沒有再出門。
胎息運轉,全身毛孔張開,罡氣在吐納間被打磨得越來越精純。
烈陽焚海真經第三層穩步推進,龍蟒真罡第三層也在一點一點往前走。 八卦掌的進度每天都在漲,從入門往小成沖。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得抓緊。
第四天傍晚。
院門被敲了三下。
不是林執事的節奏,也不是沈惠那種短促的敲法。
三下,不急不緩,很有分寸。
陳平睜開眼,走過去,拉開院門。
趙書彥站在門外。
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站著林執事。
趙書彥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著,平日裡那股從容的氣度收了幾分,眉心擰著一道淺淺的豎紋。
林執事站在旁邊,面上帶著幾分歉意,低聲對陳平道:「陳公子,趙會長說有急事,我就帶他過來了。」
陳平看了趙書彥一眼,側身讓開。 「進來說。」
趙書彥邁步走進院子,林執事在門口拱了拱手,沒有跟進來,轉身走了。
院門關上。
趙書彥站在演武場中央,看了看四周,確認只有他們兩個人,才開口。
「白家外出走貨的商隊,被人在半道上,給生生截胡了。」
陳平的眉頭微微一挑,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意外。
趙書彥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
「今天下午,從南邊回來的一支商隊,在城外五十里的官道上被人攔下,護衛被打傷了六個,貨全部被扣了。」
他看著陳平。
「對方出手的,有元罡武夫。」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陳平問道:「幾個?」 趙書彥道:「商隊的護衛說,親眼看到的有兩個,還有十幾個化勁打手在旁邊圍著。」
陳平看著趙書彥,沉默了幾息。
「誰幹的?「
趙書彥道:「興隆商行,截貨的人裡頭,有人穿著興隆商行的馬甲,連遮都沒遮。「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
「而且今天早上,興隆商行的人直接去了總堂,當著夥計和客人的面放話,讓白老爺他們滾出城南。「
他看著陳平。
「說以後白家的貨,他們見一次扣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陳平,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陳平擺了擺手。
「我知道。」 他看著趙書彥。
「告訴白老爺,這件事我來處理,讓他把商隊的人安頓好,受傷的先治,貨的事先不急。」
趙書彥看著陳平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院門。
院門關上。
陳平站在演武場中央,看著關上的院門。
元罡武夫。
白家的護衛都是明勁暗勁的江湖散人,碰上元罡,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這個節骨眼上,用元罡武夫來截一個商會的貨,哪裡是衝著貨來的。
是有人想看看他現在的實力。
陳平笑了笑。 手法粗糙,根本沒有遮掩的痕跡。截貨放話,全在明面上做,生怕他不知道是誰幹的。
這些世家手段當真狠辣。
一個外來商會,兩個元罡武夫,都是棋子。
用完就扔,查到頭也查不到他們身上。而他陳平只要出手,不管贏了還是輸了,實力就暴露了。
贏了,他們知道他有多強,大比上好針對。
輸了,那更好,趁勢碾死。
這代價可不菲,但對那四大世家來說,幾個元罡武夫的賣命錢,擠一擠就出來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底,他不漏。
但貨,也得拿。
明天去興隆商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