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滴水不漏,棋先一著
第261章 :滴水不漏,棋先一著
第二日清晨。
白帆縣城牆。
小六子背著幾個包袱,幾步並作一步,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城頭。
他放下包袱,理了理身上那件大了一號的衙役服,袖口空蕩蕩的,垂到了手背上。
城牆上一個隊長瞧見了他,輕咦一聲。
「小六子,這大冷的天,你跑城頭上來作甚?」
「老劉讓我來的。」小六子搓了搓凍紅的手,「讓我數數有多少人手裡的刀卷了刃,記下來回去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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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府軍一聽,轉過頭朝城牆上喊。
「都瞅瞅自個兒的傢伙!刀卷了刃的,過來這邊!」
話音傳開,城頭守軍紛紛抽出腰間佩刀,湊到眼前細看。
不一會兒,十來個府軍走了過來,有的刀口豁了個口子,有的刃都捲成了波浪。 小六子也是個識數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又摸出根炭筆,一筆一畫地記。
記完了,他卻沒急著走,趴在城牆垛口上,往下瞧。
城牆根下,一座座木棚子歪歪斜斜地搭著,棚子裡隱約透出火光。
縮在火盆旁的流民裹著破絮,擠作一團。
小六子吸了吸凍得發酸的鼻子。
「陳大人還真是心善。」他嘟囔了一句,「我長這麼大,還沒聽過哪個守將是這般行事的。」
話說著,他忽覺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他跑回去,從包袱里摸出一張餅子,又捏了一小撮鹽巴撒上去,就著寒風啃起來。
身邊的府軍隊長瞥見那餅上星星點點的白,眼睛一亮。
「又發鹽了?」
小六子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混地嘿嘿笑。
「可不是,城東頭支了百十口大鍋,日夜煮著呢,管夠,大伙兒吃飽了,干起活來都有勁。」 他啃著餅,目光順著城牆往外飄,擡手往前一指。
「聽說開了春,從這兒,一直到那邊,都要翻土種糧,熬到明年秋上,就有自個兒的收成了……」
他那根凍得通紅的手指,順著荒地一路往前指。
指著指著,忽地頓住。
「咦,那邊是不是有人?」
府軍隊長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
風雪迷濛里,一面旗幟正在寒風中獵獵飄著。
他側耳一聽,隱約還有馬蹄聲,踏在凍硬的土路上,悶悶地傳來。
隊長目力好,眯眼細看。
極遠處,一架馬車撞開晨霧,正緩緩朝這邊碾來。
車隊不大,可拉車的馬匹個個膘肥體壯,毛色油亮,連那車架都透著講究。
他心頭猛地一緊。 這般排場,怕是有大人物來了。
他扭頭看向小六子。
「真有人來了,是支車隊,你腿腳快,快下去請吳隊長和陳大人來!」
小六子探頭一望,也瞧清了那是支車隊,當即點頭,背起包袱,一路連滾帶爬地下了城牆。
隊長又招手喚來一個府軍。
「你也下去,跟棚子裡那些人交代一聲,讓他們安分些,萬萬別衝撞了貴人。」
那府軍應聲去了,彎著腰挨個棚子叮囑。
風雪滿天。
那支車隊近了。
十幾名銀甲騎士簇擁著一架馬車,緩緩而來。
漫天飛雪落到騎士身上,竟被一身氣血蒸成了水汽,絲絲縷縷地騰起,又化作水珠墜地。
一圈下來,那十幾人周身三尺,竟沒沾上幾片雪。 城頭守軍看得心頭髮寒。
這一隊人,沒一個是好相與的。
車隊在城門外百步停下。
馬車旁一名騎士翻身下馬,走到車轅邊,靜靜侍立。
車簾掀開,一個披著厚棉大襖的人,緩緩下了車。
王崇光。
他立在風雪裡,目光落在城牆根那一座座破棚子上,又掃過縮在火盆旁、面黃肌瘦的流民,眉頭皺了一下。
身側一名騎士湊近,壓低聲音。
「大人,可要下令把這些人趕開?」
王崇光皺了皺鼻子,搖頭。
「不必。」他聲音不高,「我聽說這陳平是個姿態高的,咱們做下人的,少節外生枝。」
他擡腳,徒步走到城門下,仰頭朝城牆上喊。 「本官應天縣督軍,奉命來為你們家大人核查軍功,速速放行!」
城頭那隊長聽得真切,哪敢怠慢,連聲應下。
厚重的城門,吱呀呀地緩緩開了。
隨後,吳思遠披著一身盔甲走了出來。
他一眼看見王崇光,又看見他身後那十幾名氣息內斂的銀甲騎士,心裡就有了數。
這些人,多半就是應天縣來的。
他整了整神色,沉聲開口。
「可有信物?」
王崇光笑了笑,並不動氣,從懷裡取出一塊令牌,遞了過去。
「這是本官的身份令牌,你查驗便是。」
吳思遠接過,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確認無誤,雙手奉還。
「督軍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未能遠迎,失禮了,大人裡面請。」 他側身讓開,引著王崇光往城裡走。
十幾名銀甲騎士牽著馬、拉著車,綴在後頭,魚貫入城。
王崇光一步步踏進白帆縣。
眼前是一片破敗,塌了半邊的屋牆,結著冰碴的水溝。
那點藏在眼底的厭惡,到底沒壓住,從他鼻間一聲輕哼里漏了出來。
他淡淡開口。
「你們那位新上任的守將呢?軍功是他要上報的,怎的連個人影都不見?」
走在前頭引路的吳思遠,聽見這話,背上沁出一層薄汗。
「回大人,陳大人修煉正到緊要關頭,脫不開身,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這話一出,身後一名銀甲騎士眉頭一擰,嘴唇剛動,像是要發作。
王崇光不回頭,反手在他臂上輕輕拍了拍。
「理解,理解。」他語氣和煦,「修煉是頭等的大事,怠慢不得,你先領本官去看看,那些軍功的憑據擱在何處。」 吳思遠額上的冷汗越冒越密,悶著頭,把人往兵營帶。
兵營在城西。
還沒到轅門口,一陣喊殺聲便順著風雪卷了過來。
王崇光擡眼一望,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偌大的校場上,黑壓壓列著三百餘官軍,正在操練。
趙虎在場中督練,一聲令下,三百餘人齊刷刷變陣,進退轉折,沒有半分遲滯,腳步落地,悶響齊整。
令行禁止,紋絲不亂。
真正讓王崇光心頭一凜的,是那股氣勢。
三百餘人的血氣,竟隱隱連成了一片,在校場上空蒸騰翻滾。
漫天風雪落將下來,還沒沾到人身上,便在半空被那片血氣烘成了水汽,絲絲縷縷地散開。
偌大一片校場,竟沒幾片雪落得下去。
王崇光看得有些怔。 他對操練這一行,至多算個一知半解。
應天縣府軍操練的事,歷來把持在何公子從家中帶來的那幾個百戶手裡,輪不到他插手。
可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應天縣那幫府軍是個什麼成色,他心裡還是有數的。
按說,南邊除了應天縣,餘下這四個縣的官軍,吃不飽、穿不暖,平日裡操練不過是站站隊、走走過場,敷衍了事罷了。
可眼前這一片。
他粗粗掃過一眼,只覺得這白帆縣官軍身上那股擰成一股繩的勁,竟比他們應天縣的還要足上幾分。
怎麼就換了個守將,便有了這般景象?!
他扭頭看向身側的銀甲騎士。
那騎士也正皺著眉,死死盯著校場,神色凝重。
「大人?」
吳思遠在一旁低聲喚了一句,擡手往裡一引。
「憑證,就在那邊。」 這一聲,才把王崇光從那片翻湧的血氣里拉了回來。
那些斬獲的魔人憑據,就堆在兵營當中。
一顆顆頭顱,一具具屍身,碼在雪地里,凍得硬邦邦的。
王崇光走近幾步,眉頭緊鎖,擡起袖子掩住口鼻,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銀甲騎士。
那人會意,上前一步,俯身提起一顆頭顱,抹去上面結的薄雪。
露出那張臉的一剎那,他瞳孔猛地一縮。
竟真是許寒山。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又俯身一一查驗了餘下那些屍首頭顱。
看罷,他走到王崇光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大人,都是真的,一個不假。」
王崇光心頭也是一震。
他原以為那封軍功上報里,多少摻著水分。 一個沒根基的守將,張口便是陣斬五煉、保城三萬。
他來,本就存著掂量、壓價的心思。
可眼下這一堆鐵證擺著,由不得他不信。
他不動聲色,心思卻已轉開。
臨行前,何公子給他看過一幅陳平的畫像,短髮,身長八尺有餘,眉眼清秀,模樣極是好認。
何公子還說了一句,讓他到了白帆縣,仔細瞧瞧,這陳平,是不是潛龍五十那一個。
這念頭才起。
「方才修煉到了緊要處,一時脫不開身,怠慢了督軍,還望見諒。」
一道身影從兵營門口走了進來。
身長八尺,一身玄黑寶甲,眉眼清秀。
陳平。
王崇光一看,心裡便已有了定論。 就是他。
潛龍五十的那個陳平。
他不動聲色地將陳平打量了一遍。
這人嘴上說著怠慢,眼裡卻沒有半分懼色,一句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刻意伏低,也沒張狂,是個有骨氣的。
王崇光心裡那點盤剝油水、敲打幾分的念頭,悄無聲息地散了。
這種人,不會因為他頭上這頂督軍的帽子,就低頭服軟。
硬來,是自討沒趣。
心裡掠過一絲可惜,倒也無妨。
陳平也在打量著面前的人。
三四十歲的年紀,一舉一動,竟透著股子書卷氣。
他原想著,跟在何三公子那等荒淫人物身邊辦事的,多少會沾上幾分那樣的氣味。
可這麼一看,竟半分也無。 方才那句修煉到了緊要關頭,是託詞。
他根本不在修煉。
他一直藏在暗處,看這王崇光進城之後,究竟是個什麼做派。
本想著對方仗著應天縣的勢、何家的勢,多少要在門口鬧上一鬧。
卻沒料到,這人竟就這麼老老實實地進了城。
陳平走到那堆憑證前,看著王崇光。
「督軍大人,這些憑證,可屬實?」
王崇光點了點頭。
「屬實,你這些戰功,樁樁件件,都做不得假。」
話音落下,他聲調卻往上提了提。
「不過,陳百戶啊。」
他背著手踱了兩步,像個教書的先生。 「你剛到這南五縣,裡頭有些門道,你怕是還不大懂,我,與你說道說道。」
說著,他瞥了眼身側的銀甲騎士。
那騎士會意,轉頭看向吳思遠。
陳平心裡清楚,來了。
他轉頭看向吳思遠。
「吳隊長,我與督軍大人還有些事要談。你先去吧。」
吳思遠看看王崇光,又看看陳平,咬了咬牙,到底抱拳退了出去。
身側沒了旁人,王崇光正要開口。
「督軍大人。」陳平先一步出聲,「這天寒地凍的,不如移步寒舍,喝杯熱茶,坐下來慢慢談。」
王崇光笑了笑。
「不必了,就在這兒吧。」他擺擺手,「你身為一縣守將,手上事多,咱們儘快。」
他正了正神色。 「陳百戶,你可知,咱們應天縣守城的千戶,是哪一位?」
「我初來乍到,不知。」陳平佯作不知。
「那我便與你說道說道。」王崇光語氣慢悠悠的,「我家公子,是定南何家的三公子,何家在定南有多大權勢,你怕是想不到。」
「我家公子此番來這揚州前線,一來,是想沾一沾這軍中的鐵血氣,為咱大魏盡一份心力,二來,是想替朝廷尋一尋那些有天賦、有才幹的天驕。」
他語氣放軟了幾分。
「我家公子心善,最見不得那些明明有才、卻沒個根基的人,平白被打壓、被埋沒,所以這一路,他大開方便之門,許了不少人何家的庇護。」
他看著陳平,眼裡堆著笑。
「素聞潛龍五十里的陳平,天資卓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我家公子也聽說了你眼下的處境,特意托我來給你遞個話,給你一個機會,一個傍上何家這棵大樹的機會。」
「你若點頭,在這揚州,軍功足夠,庇護也足夠,往後有何家這棵大樹托著,你沖一衝神變,未必沒有指望,到那時做個指揮使,再有何家在後頭撐腰,你眼下這點處境,不就迎刃而解了?」
陳平聽著,只覺得這人一張嘴,半真半假,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他不動聲色。
「如何,才算答應?」 王崇光等的就是這句,笑意更深。
「我聽說,陳百戶手裡,有一道真龍絕學?」他聲音壓低了些,「你放心,借我家公子一觀便是,事後的報酬,斷少不了你的。」
「督軍大人誤會了。」陳平搖頭,「我手裡,根本沒有什麼真龍武學。那是太華宗的人,瞎傳的。」
王崇光臉上的笑沒變。
「嫌少?」他攤了攤手,「那你還想要什麼,儘管開口,只要是我們何家給得起的,你說出來,必不讓你失望。」
陳平仍是搖頭。
「與報酬無關。」他看著王崇光,一字一句,「我手裡,當真沒有真龍武學。」
王崇光看著他這副神色,臉色到底沉了下來。
可他沒動氣,只是嘆了口氣,喚得更親近了些。
「陳兄啊。」他往前湊了湊,「你想想,這軍中,也是講人情世故的,你運氣好,能在這後方坐鎮一縣,可你的實力,還沒到那份上,又沒個背景,窩在這後方,既無大仗可打,又無軍功可掙,這不是白白蹉跎光陰麼?」
「你我來這前線,圖的不就是個升官發財?」
他擡手拍了拍陳平的肩。 「這話,你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陳平心裡明鏡似的。
不交真龍武學,這軍功,他一分也別想拿到。
他沉默了片刻。
「我又怎知,」他緩緩開口,「你當真是何公子手下的人?可有信物?」
王崇光笑了。
「信物,自然是沒有的。」他不緊不慢,「可你若真想清楚了,招呼一聲,親自到應天縣走一趟,我領你到我家公子面前獻寶。」
「想明白了,這軍功,自然按規矩,照發。」
他看著陳平那副為難模樣,心裡有了數,這人眼下是不肯了。
不過無妨。
他本就沒指望一回便把東西拿到手。
一點一點地熬,是他最拿手的。 他不再多言,轉身,背著手,慢悠悠出了兵營。
陳平望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也擡步出了兵營。
剛穿過一條巷子,身側憑空多出一個人來。
「這王崇光,能做何三公子眼前的紅人,確實有幾分本事。」
陳平轉頭,沈玉。
「他沒上當。」陳平淡淡道,「把那些留影的機關,撤了吧。」
「自然。」沈玉走在他身側,「我原先還納悶,何三公子那樣的人,是怎麼一面盤剝下頭、一面又不留半點把柄的。如今看來,是這王崇光替他做的髒活。」
她側頭看他。
「我查過他。這人辦事,看人下菜碟,姿態軟的,直接盤剝,姿態硬的,就拿軍功、拿補給壓著,一點點熬,熬到你扛不住,自己低頭,我猜他這回回去,對你也是這一套。」
「你打算怎麼辦?」
陳平並不見急。
「你說,你們重新開了一條從天燕城到揚州的補給線?」 「是。」沈玉斜他一眼,「怎麼?這補給線開了,也是先緊著揚州城和前線,中間再讓何三公子那道手一刮,到你白帆縣,怕還是一粒米都剩不下。」
陳平看著她。
這人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本事也不弱。
他不信六扇門查不到他和淮水商會那點干係。
他沒繞圈子。
「幫我,給淮水商會遞封信。」
沈玉一怔,隨即笑了。
「罷了,不跟你裝了。」她搖頭,「補給線一開,再加上你這一手……等何三公子那邊發現,怎麼壓都壓不住一個白帆縣,怕是要炸。」
「炸就炸。」陳平看向她,「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麼?」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信,遞了過去。
沈玉接過,收好。
「你是不是,每回都曉得我在近處?」她看著他,「每回見著我,你都這麼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陳平點了點頭,一個字沒多說,轉身便走。
留沈玉一人站在巷子裡,怔了半晌,低聲咕噥。
「難不成……師父說我那匿息的功夫沒學到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