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_ 真君謀劃,無涯子
第266章 : 真君謀劃,無涯子
那被喚作長青真君的青袍老者,微微點頭,嗬嗬笑著。
「都站著作甚?坐下說,坐下說。」
話雖如此,幾位真人卻沒真就落座。
那少年攙著老者,先為他拉開主座的椅子。
待老者坐穩,才靜靜垂手,立在他身側。
杜江河三人這才各自落座。
石桌不大,四人坐下,剛好。
王北玄卻沒了位子,立在原地。
老者看著他,笑了笑。
「是我考慮不周了。」
他指頭在石桌上輕輕一敲。 那方方正正的石桌,竟緩緩化作了一張圓桌。
腳下藤蔓應聲爬起,在王北玄身前盤繞著,轉眼纏成了一把藤椅。
王北玄見了這把椅子,老老實實坐下。
老者看著他,笑嗬嗬開口。
「方才是我有事尋小黎,才勞煩你北玄走一趟天白山,不礙事吧?」
王北玄一聽,心頭那點煩躁,登時散得無影無蹤。
真君當面,他哪還有半分不滿。
「自然不礙事。」他連連搖頭,「本就是小事一樁。」
「那便好,那便好。」老者頷首,「我還怕這安排不當,倒叫你們兩個記恨上彼此,如今我大魏風雨飄搖,你們又都是棟樑之材,自該和睦相處才是。」
「真君所言極是。」
這話聽著輕飄飄,幾人卻都咂出了一絲敲打的意味,連忙應和。
老者呷了口淡茶,瞧見幾人臉色繃得發緊,又笑了。 「不必這般緊張,少些仇怨,少些災劫,對你們都好。」
「是。」
幾位真人坐在席間,各懷心思。
這揚州的局面,比起東海,原算不得多複雜。
叛軍背後是何人,眾人心知肚明,可瑨南王從頭到尾不曾露面,衝突也還圈在漓川一省之地,雙方真正下場的最高戰力,到底只是真人。
東海那頭,卻是全然兩樣。
東海王明著裂土封疆,麾下精兵數十萬,更有諸多一流門派助力,如今已吞下整個東海,正朝著周遭四省發兵。
這一勢若成,便是動搖國本。
聽說那邊,足足去了三位真君坐鎮。
可為何這位大魏書閣閣主,長青真君,親自來了揚州?
老者放下茶杯,看向王北玄。
「這天白山,你去看了,如何?」 「生機倒卷。」王北玄抱拳,「若我去得再遲半刻,怕是要折在裡頭十幾位指揮使。多謝真君。」
話說出口,四位真人臉色都明滅不定。
天白山那一樁,若不是長青真君忽然趕到、點明此事,他們竟連那邊出了事都不知道。
按說真人神念可及千里,天白山就在這範圍之內,理應一覽無餘。
可天白山異變的那一陣,他們四個,竟誰也沒察覺到那邊出了岔子。
王北玄遲疑片刻,斟酌著開口。
「真君,這天白山,既無道念,也無道韻,似乎並不是真的道場,倒像是……像是……」
「像是有人偽造的?」
長青真君呷了口茶,淡淡接道。
「是,這處道場,確是偽造的。」
偽造道場四個字一落,幾人眉頭都皺了起來。
道場是大魏立國之前、宗門治世那會兒,各家宗門的核心重地。 每一處道場,都有數不清的妙用。
如今幾乎所有門閥大族,都眼巴巴盼著能得一處道場。
得著了,實力便能猛漲一截。
三四流的世家偶得一處道場、一躍成二流的,史上並非沒有。
可如今,竟有人能偽造一處?
「這事……不會是無涯魔門乾的吧?」黎廣義像是想到了什麼,皺眉沉聲。
幾人一愣。
那老農般的漢子摩挲著下巴,疑道。
「無涯魔門能做到這地步?雖說沒有道念道韻,可那些神變小輩見了,不還是一個個栽了進去?倘若他們能在大魏各處隨意偽造道場……」
此言一出,幾人都掂出了這樁事的分量。
試想,某處山林間忽現一座生機盎然的道場,引得數不清的武夫鑽進去,而後生機倒卷,將裡頭的人盡數困住,一次屠絕。
那會是個什麼光景? 他們是真人,憑著道念道韻的有無,才辨得出真假。
可真人能有幾個?尋常一省之地的真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這般收割上幾回,往後再有道場現世,身邊沒個真人坐鎮,怕是再沒人敢進去了。
「這事,確是那無涯子做的。」老者頷首,「他能做到這一步,連我也有些意外,我常感嘆,此人驚才絕艷,本是個做學問的好苗子,只可惜太過偏執,走岔了路。」
他頓了頓。
「至於這生機的來路,他在揚州這邊,前前後後做了九場大小血祭。這一回天白山的生機,多半便是出自於此,不過,這一山的異象催下來,他手裡那點積攢,怕也耗得乾淨了。」
他擱下茶盞。
「這樁事,還得由你們上報京中,提醒各地小心,免遭禍患。」
四位真人對視一眼。
「由我們上報?那您……」那老農般的漢子遲疑片刻,看向老者。
「哈哈哈。」老者笑了起來,「我這一趟過來,沒有別的,就是坐鎮於此,一來,我坐鎮於此,出什麼變故也好解決。」
他語調一轉,嚴肅了幾分。 「二來,先帝仁慈,不願同室操戈,放瑨南王在此享他的清福,可他賊心不死,雖不似東海那般明火執仗,卻也惹得太后娘娘震怒,太后遣我前來,務必將他拿回京中問罪。」
他端起茶。
「只不過,他背後同樣站著一尊真君,所以揚州這一仗,還得你們費心。」
幾位真人聽了,心裡倒沒起多大波瀾。
如今大魏,柱國天人鎮守絕地,宗門天人閉關不出,真君便是能行走世間的最高戰力了。
敢裂土封疆的,身後若沒一尊真君撐著,如何成得了事?
東海王也好,瑨南王也罷,背後定然都站著一位真君。
只是真君與真君過招,往往不是真刀真槍地拚,而是無聲無息的道爭。
幾人看向面前這位老者。
只怕這位長青真君,此刻,早已在與那一位過著招了。
「有真君坐鎮,此仗必勝。」王北玄抱拳。
老者笑著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身側少年攙著他,往內屋去。 「如此甚好。」
老者背對著他們,緩緩走著,那聲音卻像是從四面八方一齊傳來。
話音將落。
周身小院的景致驟然一晃,如水面般搖曳起來。
杜江河眼前一花。
待那陣晃動散去,眼前已是一處截然不同的四進大院。
雕樑畫棟,廊廡齊整,與方才那座簡陋破院,判若兩地。
他低頭一看。
自己四人,竟是席地坐在青磚地上。
面前那張石桌、那間內屋,連同那一老一少,俱已不見了蹤影。
仿佛方才那一場,從頭到尾,都不曾發生過。
那老農般的漢子頭一個站起身,拍了拍褲上的灰,眯眼嗬嗬笑著。 「真君的手段,果然非比尋常,連我,都沒察覺出這地方半分異樣。」
杜江河、黎廣義、王北玄也先後起身,面無表情地拍去褲腿上的塵土。
三人對視一眼,各自離去。
……
長青真君與那少年,踱步在一片無邊的黑暗裡。
腳下是一條洶湧的長河,頭頂星光斑斑。
「老師,您為何不將實情告知他們?」
少年攙著老者,在河面上踏行,輕聲問。
「他們也是局中人。」老者一步一步走著,「若叫他們知了實情,心念一動,命數便要生變。」
他偏過頭。
「承光,你那先天傳承,如今領悟了幾成?」
「回老師,已悟了十之八九。」少年道,「只是還未能貫徹。」 「嗯,甚好,能悟到這一步,這天元一手,便已落下了。」
老人走著走著,腳步忽地一頓。
他低頭看去。
奔涌的河水之中,就在他們腳下,一個白衣身影,正坐在一方棋盤前。
眉頭緊鎖,手中一枚黑子,遲遲落不下來。
長青真君面色淡淡,輕聲開口。
「虞水道主,段牧青。」
「大司命,讓我給你帶句好。」
......
瑨南府。
一處湖心亭中。
這亭子建在王府後園的湖心,四面環水,一道朱漆曲橋蜿蜒接岸,橋欄上雕著纏枝蓮紋,描了金。 亭子飛檐挑著八角,角上垂的銅鈴在寒風裡輕輕晃,叮噹作響。
亭中地鋪暖玉,無炭自溫,玉色瑩潤,踩上去半分寒氣也無。
寒冬臘月,亭外湖面本該封凍,偏園中引了溫泉,繞著亭子蜿蜒成溪,水面騰著絲絲白霧,幾尾紅鯉在霧下游弋,悠然自得。
這一處的講究,單是這一冬不凍的湖水,便不知耗去了多少功夫銀錢。
段牧青身穿一身白袍坐在石桌旁,手裡捏著一枚黑子,盯著面前的棋局,眉頭緊鎖。
只不過,那子,遲遲落不下去。
半晌後,他將黑子輕輕擱回一旁,擡起左手,指尖飛快掐算起來。
拇指掐過其餘四指的指節,一節一節,越掐越快,最後快得只剩一片虛影。
他眼帘低垂,眸子裡似有星圖流轉,又似有水紋盪開,將那盤棋外的什麼東西,一寸寸算了進來。
算到某一處,他指尖猛地一滯。
一息之後,戛然而止。
他偏過頭,看向左側。 亭道盡頭,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書生打扮,一身淡雅,是個面相溫和的青年。
青年迎著他的目光,徑直走來,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對視一眼。
書生瞥了眼棋盤旁那枚被擱下的黑子,輕聲開口。
「真君大人,這盤棋,走不下去了?」
「不。」
段牧青笑了笑,重新拈起那枚黑子。
落下。
原本黑白相當的局面,隨著這一手落定,黑子驟然占了上風。
「無涯子,你那實驗,如何了?」
無涯子笑眯眯的。 「很成功,只可惜那王北玄來得太快了些。」他歪了歪頭,「是不是有真君過來了?不然按說,我已經把天白山那處遮了個嚴實,他不該來得這般快。」
「是。」段牧青擡眼望了望亭外陰沉的天,眯起眼,「只是還不知道,是哪一位。」
「本以為東海那邊鬧得這麼大,不該再有真君分到揚州來。」無涯子笑道,「看來,大魏那邊,尚有餘力。」
他話鋒一轉,嗓音輕快。
「真君大人,我這邊的準備,一切順遂,可您那邊……那些個宗門,求讓他們做點事,總是不大情願啊。」
段牧青皺了皺眉。
「戰場上那麼多人,你為何偏要用他們?」
「用了啊。」無涯子攤手,「大魏那邊的,別家魔門的,這些宗門的,每一個都不一樣,人既不同,用的東西,自然也不同。」
他眼裡閃過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光。
「您看,大家都說我的想法太不切實際,不著邊際,可當它真的成了的時候,大家又是個什麼反應?」
他笑了笑。
「我這,不也是替大人您著想麼?」 段牧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我把他們聚到一處,許了他們一個將來。」他緩緩道,」你且記著。」
無涯子笑容溫潤,頷首。
「遵聽真君教誨。」
「你等一下。」
段牧青忽地擡手,叫住了正要起身的書生。
他伸指一點,石桌上憑空現出三本冊子。
「這是我從太華宗那中土堂要來的秘籍。」他道,「是當年老龍王的珍藏,你且收好。」
老龍王珍藏五個字一出。
無涯子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霍然回頭,幾步並作一步到了桌邊,眼中精光爆射。
他拿起最上頭一本,指腹在冊頁上反覆摩挲了兩下,才小心翼翼翻開。 一頁,一頁。
翻得極慢,像是怕漏了哪一個字,又像是怕翻快了,這冊子便要憑空化去。
越翻,那隻手抖得越厲害。
方才那副溫潤從容,此刻半點也尋不見了,只剩一雙眼睛死死黏在紙上,眼底那點瘋氣,再也壓不住,燒了起來。
三本翻盡,他激動得不能自已,擡頭看向段牧青,連聲音都在發顫。
「多謝段真君,多謝大人,我一定盡全力!」
話音未落,他已抱著那三本冊子,迫不及待往外走。
將要踏出亭子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句。
「無涯子。」
段牧青沒有回頭,仍盯著那盤棋。
「你我修為持平,往後,還是互稱道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