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溫存


  「散了?什、什麼意思?」我支支吾吾問道,可心底隱隱有了答案。

  「字面意思。」楠姐看了我一眼,而後酒瓶子點了點自己,又點了點我和裡屋:「咱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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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感覺心裡某處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為什麼?」我問這話的時候,一點底氣都沒有。

  楠姐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這行當,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師爺走了以後,我就一直在想……咱們究竟還能走多遠。」

  我垂下了頭。

  她繼續說,目光又飄向別處:「二百萬,夠咱們各自找個安穩營生了,亮子,你腦子活,不該一直陷在這泥潭裡。」

  「那你呢?」我問。

  楠姐又笑了,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裡水蒙蒙的,帶著酒意,也帶著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她語氣有些飄,「回老家,開個小店,或者,找個老實人嫁了。」

  這話猝不及防扎了我一下。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什麼叫老實人?」

  話一出口,我倆都愣了。

  楠姐靜靜看著我,眼神深了些。

  夜風拂過,吹動她額前幾縷髮絲,她沒撥,任由它們輕掃過眉梢。

  「亮子,」她忽然喚我名字,聲音軟了下來,「你今年得有個二十了吧?」

  「二十一。」我嘴硬。

  她輕輕哦了一聲,淡淡道:「姐大你九歲。」

  大我九歲...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悶頭灌了口酒,烈酒燒喉,心裡卻有股莫名的躁。

  楠姐知道我接不上話,慢慢說著:「有時候我在想,要是早幾年遇見你……」

  她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沉默良久。

  「姐累了。」她忽然說道。

  我猛然抬頭。

  楠姐沒理我,自顧自說了下去:「姐跟著師爺走南闖北了十幾年,河南、陝西、甘肅......哪兒有活兒去哪兒。師爺常說,干咱們這行,就是無根的浮萍,今天在這兒,明天在哪兒,誰也不知道。」

  「姐每天琢磨的,都是怎麼躲條子、怎麼快速融入當地。姐見過好東西,挨過餓,受過傷,被人坑過,也坑過人。」

  「這十幾年,好像一晃就過去了,又好像長得沒有盡頭。」

  夜風拂過,帶著涼意。

  楠姐的聲音裡帶上了細微的哽咽,仰頭又灌了一口酒:「現在師爺沒了,我、我這心裡頭......」

  這是我第一次聽楠姐說這麼多關於她自己的事。

  我慌了神,笨拙地遞過去紙巾:「楠姐。」

  她沒接,只是把頭重重埋在膝蓋里:「姐真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還能信誰。」

  這是我第一次見楠姐哭。

  平時那麼颯爽利落的一個人,此刻兩個肩膀都在發抖。

  我一個雛兒,哪裡知道怎麼安慰女人,尤其,這女人還是楠姐。頓了頓,我只能伸手輕輕拍她的背。

  楠姐忽然轉過身,額頭抵在了我抬起的手臂上,壓抑的嗚咽聲終於漏了出來。

  「楠姐……」

  我又笨拙地叫了一聲。

  楠姐抬起頭,那張臉梨花帶雨,線條柔和得讓我感覺有點難以呼吸。

  「亮子,你說,咱們這些人,是不是註定一輩子見不得光?」

  她說道,口氣中帶著酒香,噴在我的頸側。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我、我、我...」

  我又結巴了,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腦子壓根不轉了。

  俺們距離太近了,近得我能數清她睫毛上的淚珠,水光瀲灩,恍若仙女。

  鬼使神差的,我的視線落在楠姐濕潤的嘴唇上。

  那唇離我只有一寸。

  楠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閉上了眼睛,睫毛輕顫。

  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顧慮、對未來的迷茫,似乎都被推遠了。

  我喉結滾動,慢慢低下頭......

  就在雙唇即將觸碰的最後一剎那,我猛地瞥見楠姐眼角的淚痕。

  我一個激靈,腦子跟雷劈了一樣。

  薛亮啊薛亮,你他娘的在幹什麼?趁人之危?還是被酒精沖昏了頭腦?

  下一秒,我猛地站了起來。

  「對、對不起,楠姐,我、我去洗臉。」我語無倫次。

  楠姐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迷離變成錯愕,眼底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不,是姐不好,姐...太老了。」

  話音落下,我腦子嗡的一下,剛剛那點羞愧,直接被一股更滾燙的東西衝垮了。

  什麼年齡,什麼配不配,去他媽的!

  我腦子裡就剩下一個念頭,她怎麼能這麼看輕自己?

  「草!」

  我直接罵了一句,一把掰過楠姐的肩膀,惡狠狠道:「楠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人。」

  說完,我不等她開口,將嘴唇狠狠印在了上面。

  猝不及防之下,楠姐被我親了個結實。

  在我低頭壓下去的瞬間,她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幾秒鐘後,緊繃的肩線一點點軟了下來。

  她喉間逸出一聲類似嗚咽的氣音,抬起的手臂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環住了我的背。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才氣息不穩地分開。

  額頭相抵,呼吸交纏。

  楠姐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嘴角:「亮子,你說實話,真喜歡姐嗎?」

  酒勁混著血氣一股腦衝上頭頂,我重重點頭。

  楠姐笑了,笑里有我看不懂的釋然。

  她忽然湊近,酒氣噴在我皮膚上:「姐給你。」

  我渾身一顫。

  她接著說道:「可是說好,就今晚。完事之後,咱們各走各的路,各過各的日子,錢,照分。省的...」

  「省得什麼?」我追問。

  她抬眼看了看我,手指在我心口輕輕戳了戳,那裡正擂鼓般跳動。

  「省的你累。」她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跟著我這麼個老女人,以後,總歸是累贅。」

  我的心又被狠狠撞了一下。

  「楠姐。」我握住她戳在我心口的手,叫住她。

  「嗯?」她眼波朦朧。

  夜風好像停了,周圍的蟲鳴也消失了。

  我舔了舔嘴唇。

  「如果我說...我不想散呢?」

  楠姐的手在我掌心裡明顯顫了一下,眼底好似有什麼東西再重新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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