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俺爹(上)
楠姐的表情也有些複雜。
她抿了抿嘴:「亮子,咱們之前想岔了。在這種場合,東西本身的品相是一回事,背後的故事又是另一回事,你看剛才那人講得多好,家族傳承、末世風雨、不忘來處……這些詞兒戳的就是有錢人的心窩子。」
「可那金魚最多也就,」我掰著手指頭估算,「金子分量加上兩顆藍寶石,材料撐死了十來萬吧?」
楠姐眼睛亮了起來:「所以啊,故事值錢,這不就是最好的營銷嗎?」
我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楠姐,那咱們那塊玉……」
楠姐轉過頭,俺們倆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念頭。
「咱們那塊玉的故事,可比這金魚實在多了。」
她一字一頓地說:「考古大家背書,來源出處曲折,還有古玉本身的材質,每一處都能講出個道道來。」
我心跳開始加速:「那要是咱們上台一講。」
「炸了。」楠姐斬釘截鐵地說,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絕對炸了。」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裡全是汗。
薛亮啊薛亮,你小子今天可能真的要發了。
這時候,拍賣師已經請出了第26號拍品,下面的競價聲此起彼伏。
不過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待會兒上台該怎麼講,寶玉在聚光燈下會是什麼樣子,台下藏家會是什麼反應。
楠姐明顯也在想同樣的事,眼神放空,臉上的喜色完全壓不住。
26號拍品最終以五十八萬成交。
拍賣師稍作停頓,翻到圖錄下一頁:「接下來,是第27號拍品。」
幾乎就在同時,我們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先前周彤說得清楚,在27號拍品競價時,會有人引我進入後場,準備上台。
楠姐深吸一口氣,朝我點點頭。
我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先前見過的侍者。
侍者微微躬身:「您的拍品即將上拍,請隨我來。」
我回頭看了眼楠姐,她朝我使了個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穩著點。」
我輕輕點頭,順手抄過茶几上的面具,起身走出包間。
「先生是第一次參加拍賣吧?」帶路的侍者忽然開口,語氣溫和。
「啊,是。」我老實承認。
「不必緊張,」他微笑道,「我們嘉德會妥善處理每一件拍品。」
「那就好,那就好。」我連聲說。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後台區域。
這裡和前面的拍賣廳完全是兩個世界,安靜,忙碌,有條不紊。工作人員穿梭往來,有的推著擺放拍品的小車,有的拿著文件低聲交談。
我環視了一圈,看到了周彤。
她見我過來,迎了上來:「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我點頭。
「那好。」
周彤揮手喚過一名端著托盤的禮儀小妹,示意我把古玉放在上面,同時遞過來一份文件,冷冰冰道:「在這裡簽字。」
事到如今,也沒啥退路了。
我摸出古玉輕輕擺到了托盤上,禮儀小妹用紅絨布穩穩蓋住,而後我接過筆,顫抖在合同文書上簽了字。
周彤「啪」的一聲合上文書,一點廢話沒有:
「我們的拍賣師會先做簡單介紹,然後你直接上台,麥克風已經調試好了,正常說話就可以。」
我忽然有點慌。
周彤看出了我的緊張,不動聲色地向下瞥了瞥嘴,提醒道:「你就按咱們商量的講就行,剩下的交給天意。」
交給天意...我默念了一遍這句話。
這時候,前台拍賣師的聲音傳來:「接下來是本場拍賣會的第29件拍品,嗯,同樣比較特殊。我們請到了委託人親自上台,為大家講述這件拍品背後的故事。」
周彤抬眼看向我:「該你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禮儀小妹手中的托盤,深吸一口氣,緩緩將面具覆於面部,踱走到側幕邊上。
拍賣師還在做著介紹:「這件拍品,經鑑定為西夏時期的非典型器物,玉質溫潤,紋飾精美,保存完好,實屬難得。」
我聽到台下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下面,讓我們有請委託人。」
追光打向側幕。
「需要我上台時,請對我做個手勢。」身後的禮儀小妹輕聲交代。
我輕輕點頭,邁步走了出去。
場內所有的追光燈齊刷刷打來,我下意識眯了眯眼。
緊張,還是緊張。
一個從未見過世面的農村小子,突然讓他去大佬富豪雲集的現場登台發言,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走進場內,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耳膜內鼓譟,手心又開始冒汗。
透過面具的眼孔,我能看見台下黑壓壓的人頭,寂靜中帶著如山般的壓力。
俺記不清自己怎麼走到台中央的。
只記得當時我學著23號的樣子,先是朝台下微微欠身。
拍賣師退到一側,將麥克風留給了我。
「咳~」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有些陌生,帶著顫音:「各位來賓,感謝嘉德提供這個機會。」
我停頓了一秒,穩住呼吸,伸手朝旁邊示意。
禮儀小姐端著托盤緩緩上台,停至我身側。
我掀開上面的紅絨布......
來自長天生陵墓的蛇紋古玉第一次暴露在世人眼前,我伸手將其拿起,單手覆於掌心展示。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移到古玉上。
我感覺周身的壓力瞬間小了許多,心情隨之平復,緩緩講述默念無數遍的腹稿:「這件古玉,並非來自家傳,也非偶然所得。」
「我是考古系的研究生,今年冬月下旬,我隨考古界前輩宋老進山考察。」
「經文獻對比與實地走訪,宋老推測在燕郊東北方向某地下暗河附近可能存在古文化層擾動跡象......」
聲音逐漸平穩,我描述了燕郊東北的山區,暗河的湍急水流,寒冬時節的惡劣環境,以及數次嘗試接近疑似古文化層區域的艱難。
「水下能見度極低,外加暗河流速湍急......」
一邊講,我的目光一邊掃過台下。
我看到了眯眼端詳古玉的富商、看到了翹著二郎腿化妝的女郎、看到了帶著老花鏡的學者......
目光移向前排,俺又看到了周一鴻周董。
他端著茶杯,朝我微微頷首,這讓我稍稍安心些許。
視線再移,我看到了周一鴻左手邊的那位......
那樣跟我一樣,同樣戴著面具,後背因為佝僂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這是一個極為普通,我卻看了整整二十年的姿勢。
時間在那一剎那驟然凝滯。
我所有正在流淌的思緒、平穩的呼吸、甚至血液的流動,都在一瞬間凍結。
尾音硬生生斷在了空氣里。
話筒將我驟然中斷的呼吸聲無限放大,台下傳來輕微的騷動。
不過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錯不了,絕對不會錯。
儘管那人遮住了眉眼,儘管場下燈光昏暗,儘管隔著一段距離,可這些不利因素再翻一倍,俺也能一眼認出他。
不因為別的,只是因為,
他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