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俺爹(下)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他娘的是哪兒啊?
頂級拍賣行嘉德的春拍現場,俺那個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爹,他有啥資格出現在這兒啊?
以他老宋頭的身份,去縣裡的趕集買山貨我信,可參加嘉德拍賣會,還坐在頭一排?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是幻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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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太緊張了,看花了眼。
我死死地盯著座位上的身影,試圖找出一點不是他的證據。
不過很可惜,脖頸的弧度、雙手交握的姿勢、清瘦的下巴......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我:
那就是他,那就是俺爹。
最關鍵的,我注意到對方的身體繃得緊緊的,抿起的嘴唇也在微微顫抖。
以這位表現出的小動作,很明顯,對方也處於極大的震驚狀態中,比我強不了多少。
該不會...
他也認出了我?
嗯,應該是的,他肯定能認出我。
誰能料到,數月不見的父子,竟以這種方式相見。
兩個錯誤的人相遇在了錯誤的地方,彼此又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位置......
猛烈的認知衝擊下,我感覺自己的雙腿開始控制不住的發顫,理智告訴現在的正事是把故事講完,下面還有幾百號眼睛看著呢。
可話的嘴邊,該死的嘴唇卻就是張不開。
台下輕微的議論漸漸增大,嗡嗡聲一陣接著一陣。有人疑惑地看向我,有人順著我的目光朝前排打量。
拍賣師也察覺到了異常,輕輕咳嗽了一聲。
好在俺旁邊還站了個人,端盤的禮儀小妹救了我一命。
小妹輕輕用肩膀撞了我一下,聲若蚊蠅:「先生、先生,請繼續。」
這一觸一提醒,終於讓我嗓子裡噎著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呼——咳咳!」
「呃,那個,暗河水很冷,能見度、能見度不行……」我試圖接上之前的話頭,可惜語言組織能力已完全崩壞,「我們,我和宋老師,不對,是宋老。我們找了很久,在燕郊北邊?還是東北?反正很不遠。」
我語無倫次,顛三倒四。
之前背了無數遍的腹稿碎得拼都拼不起來。
我一會兒說水下探測艱難,一會兒又跳到文獻考證,時間順序混亂,地理描述模糊,連宋老的名字都差點說錯。
台下聽眾的眉頭越皺越緊,質疑、輕笑,甚至有人開始輕輕搖頭。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燃燒,此時俺無比感謝嘉德,貼心地準備面具,否則我真要一頭撞死在這。
「總之,這塊玉,就是、就是從河裡來的,西夏的,很珍貴。」
最後,我逃難似的把古玉扔回托盤,紅絨布都忘了蓋,朝著台下胡亂鞠了一躬,聲音乾巴巴地結束:「我的...講完了。」
全場一片寂靜。
我僵立在台上,手足無措。
拍賣師也沒遇到過如此堪稱災難的講述,嘴角明顯抽動了一下,花了點時間控制表情,才快步走回台中央。
「呃,那什麼,感謝委託人的分享。」
「下面我宣布,編號第29號的拍品,西夏異龍紋古玉,起拍價為,人民幣一百萬元整。每次加價幅度不少於五萬元。」
「現在,競價開始。」
聲音在安靜的拍賣廳里迴蕩。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人舉牌。
剛才還氣氛活絡的會場直接冷了場。
富商們一個個低頭翻看圖錄,明顯對經歷了糟糕介紹的西夏古玉毫無興趣。
站在追光燈下的我,臉更臊了,感覺自己就是個被公開處刑的小丑。
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前排,不敢去看周一鴻,更不敢去看佝僂的身影。
拍賣師等了一會兒,臉上的職業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重複道:「一百萬元,有人應價嗎?」
依舊是一片沉默。
二樓包間裡的楠姐都崩了,雙手捂住臉頰,不住地搖頭。
照這樣下去...俺的古玉眼瞅著就要成為全場第一件流派的拍品。
拍賣師無奈地搖了搖頭,按照公式化的台詞又叫了幾聲。
可惜,依舊無人回應。
「呃,好的,如果沒有藏家喜歡,那我宣布,29號拍品......」
眼瞅著「流拍」二字就要出口。
就在這要命的節骨眼兒。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來自場下的第一排,沙啞渾厚,俺聽了二十年。
是我爹。
他緩緩舉起右手,說道:「一百一十萬。」
我猛地一顫,瞳孔直接放大了兩倍。
他、他、他舉牌了?我不清楚這等場合能否隨便叫價,可萬一,古玉被俺爹拍走了。
他一個種地的,哪來的一百一十萬給嘉德啊。
話音落下,場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從我身上,轉到俺爹身上。
震驚,疑惑,探究。
我隱約能察覺到,現場的氛圍變了。
此時的我還不清楚,能坐在嘉德拍賣會頭一排,意味著什麼。
可場下座的都是人精,他們或許不認識我爹,可這幫人太清楚這排位置意味著什麼了。
這排不是有錢就能坐的,那是身份、地位的象徵,說白了,能坐到這一排的,屬於是不用花錢買入場券的主兒。
還有,春拍進行到現在,頭排的大佬們始終穩坐釣魚台,靜觀風雲,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親自出聲舉牌。
大佬都出手了,難不成...這古玉有門道?
這是場下所有人心頭的疑問。
周一鴻看了身側的老人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過他到底是商場老手,第一時間朝後台方向比了個手勢。
緊接著,我身後原本暗著的大屏幕「唰」地一下亮了。
高清圖片頓時呈現出來,畫面跳轉幾下,正對上我的古玉。
屏幕一亮,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周一鴻適時地朝我遞了個眼色。
我如夢初醒,強迫自己把視線從佝僂身影上撕開,轉向大屏幕上的圖片。
「各、各位,請看大屏幕。古玉上的紋飾,經宋、宋老考證,並非尋常的蟠螭或夔龍,而是一種異龍紋……」
「還有玉質,非和田,非岫巖,和已知的玉礦都對不上。宋老翻閱了大量典籍,目前未能斷定具體產地,存世、存世可能僅此一塊。」
「嘶——」
幾句話一出來。
場下人群立馬騷動了起來,人頭開始攢動,而後開始交頭接耳,個別老學者舉著眼鏡往禮儀小妹瞅,恨不得衝上去摸一把。
當然,我說的是摸古玉。
五秒、十秒...
寂靜被打破了。
角落裡響起個試探性的聲音:「一百一十五萬。」
這下算是引燃了火藥桶。
「一百二十萬!」
「一百三十萬!」
「一百四十萬!」
「一百五!」